第353章 蘇天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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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七,江陰州,黃田港。

  一艘官船緩緩靠岸。桅杆上飄著「江浙行省參知政事」的旗幟,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隨從們忙前忙後,搬行李、搭跳板以及與岸上接迎的小吏交涉。

  片刻之後,蘇天爵從船艙里走出來,站在船頭,打量了一下四周。

  碼頭上人來人往,腳夫扛著麻袋在棧橋上穿梭,幾艘商船正在裝卸貨物,有人喊著號子,有人正在吵架,鬧哄哄一片。

  不遠處有一片倉庫,牆上刷著「黃田商社」四個大字,字跡端正。

  稍遠處則是一排民房,屋頂上壓著瓦,煙囪冒著炊煙,和尋常的江邊小鎮沒什麼兩樣。

  「這就是江陰?」蘇天爵問了一句。

  隨行的書吏答道:「回參政,這是黃田港。江陰州城還要往南走幾里地。」

  蘇天爵唔了一聲,沒有急著下船。

  州衙那邊已經提前得了消息,州同知朱道存帶著幾名吏員在碼頭上迎接,這會已然見到了蘇天爵。「參政遠來,一路辛苦。州中已備下便飯……」朱道存臉上堆起笑容,說道。

  「不用了,就在左近找個地方吧。」蘇天爵伸手一指周圍,說道。

  朱道存似乎早有預料,與隨行吏員商議了下後,便去江下市找了間還算上點檔次的酒肆。

  蘇、朱二人抵達時,酒肆內已經沒別的客人了。

  蘇天爵暗暗皺了下眉,但沒說什麼。

  店家點頭哈腰,親自擺好了茶點,讓他們先墊墊肚子,幾個夥計垂手侍立,隨時聽候使喚。蘇天爵在主位坐下,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滋味醇厚。

  「好茶。」他贊了一句。

  朱道存笑道:「參政喜歡就好。這是無錫土產,不值什麼錢。」

  蘇天爵放下茶盞,環顧四周後,復收回目光,問道:「朱同知在江陰幾年了?」

  「三年有餘。」朱道存欠身道。

  「三年多,第二任了……」蘇天爵重複了一遍,道:「江陰的利弊,你應該都清楚吧?」

  朱道存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道:「參政明鑑,江陰地瘠民貧,全賴賦稅較輕,百姓勉強餬口。這幾年天時也不怎麼好,萬幸沒什麼大災大難。」

  「沒有大災大難……」蘇天爵慢悠悠地說道:「可是有人和老夫講,江陰不太平。」

  朱道存的手微微一頓,問道:「參政指的是……」

  「我不是來查案的。」蘇天爵擺了擺手,語氣和緩道:「我只是路過,順便了解下民情。你儘管說,說得對,我替你向上頭遞話。說得不對,我也只當沒聽見。」

  朱道存沉默許久,面色有些糾結,似乎在斟酌措辭。

  「參政。」他揮了揮手,讓跟過來的州衙小吏連帶酒肆夥計去後廚催一催菜餚,然後才開口道:「江陰確有難處。其一,地少人多,百姓田畝不足,很多人只能外出謀生。其二,巡檢司弓手不足,器械老舊,盜賊出沒,州縣無力彈壓。其三」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天爵的臉色,咬牙說道:「其三,地方豪強勢力太大,州縣有時也管束不住。」蘇天爵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漫不經心地問道:「豪強?哪個豪強?」

  朱道存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馬馱沙邵樹義。」

  蘇天爵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道:「州里離不開他?」

  朱道存低下頭,沒有說話。

  蘇天爵瞭然,又問道:「朱同知,你跟我說實話。邵樹義此人,會不會造反?」

  朱道存臉色一變,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參政,下官不敢妄斷。我只能說,邵樹義這些年在江陰,固然跋扈,但尚未公然對抗朝廷。」

  蘇天爵仔細咀嚼了一番這段話,有點意思。

  他幹過刑部郎中,當過監察御史、肅政廉訪使,在湖廣任職時平反過許多冤案,最擅長通過蛛絲馬跡揣摩實情了。

  朱道存這個人,對邵樹義的態度很複雜,甚至隱隱帶著點敵意。

  這股敵意沒來由,但蘇天爵可太善於聯想了。

  他來杭州後,就經常和署中僚佐、吏員喝茶閒聊。下屬們較為謹慎,不敢談官場上的事,但逸聞趣事卻是敢說的。

  蘇天爵聽說漕府副萬戶費雄富可敵國,偏偏只有三個女兒,小女兒年歲還小且不論,大女兒嫁給了朱道存,二女兒今年十六歲,已然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偏偏江陰邵樹義要非她不娶,杭州官場引為笑談。更有人暗戳戳地說,這下江陰州同知朱道存遇到對手了,費家的萬貫家財指不定落到誰手裡呢,朱道存吃絕戶可不一定吃得過凶名在外的邵樹義。


  蘇天爵不知道朱道存怎麼想的。但他知道,江陰官場不可能沒人談論這件事,朱道存應該多多少少受了點影響。

  他對邵樹義的態度十分複雜,畏懼、擔憂、警惕乃至惱怒,應該都是有的。

  想到這裡,蘇天爵也不急著說話,只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酒肆內十分安靜,只聽得見後院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朱道存時不時偷看對方一眼,心下有些忐忑。

  「這樣吧一」蘇天爵忽然說道:「我想見見邵樹義這個人。你替我傳個話,不必驚動他,就說有個過路的客人想跟他聊聊,地點他來選,我自去赴會便是。」

  朱道存愣了愣,但又不敢拒絕,最終只能應下。

  蘇天爵看出他的為難,笑了笑,道:「放心,我不是來找他麻煩的。方國珍在州鬧事,省里想問問邵樹義,有沒有興趣替朝廷分憂。」

  朱道存恍然,道:「下官這就遣人去找尋,看看邵樹義回來沒有。」

  「不急。」蘇天爵擺了擺手,道:「我這幾天就住在州里,也沒其他事。」

  朱道存應了一聲,本來打算吃完飯再派人通知的,想了想後,告了聲罪,匆匆起身去到後廚,吩咐人到州衙送信。

  蘇天爵一個人坐在酒肆大堂內,默默思索著。

  他不是不知道邵樹義在江陰的勢力,來之前就看過卷宗,聽過各方說法。今天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一倒不是邵樹義有多兇悍,而是州里早就已經不把他當賊看了。

  這是最可怕的。

  一個被官府默認為「合法」的私鹽販子,一個有兵、有船、有地盤的地方豪強,一個能左右州衙決策的人,這樣的人離造反只有一步之遙。

  可這一步,他到底會不會邁出去呢?

  蘇天爵不知道,因為他對邵樹義還不了解。

  但有一點他是知道的,即在這個節骨眼上,朝廷不能主動逼邵樹義邁出去。

  風又大了。

  窗外後院的竹子被風吹得彎了腰,又彈回來,再彎,再彈,像是在跟風較勁,十分頑強,亦十分有技巧。

  待這叢竹子長成竹林,風也難以將其摧毀了。

  六月初八,邵樹義得到消息時,正拿著刀盾與衛隊兵士們對練。

  他沒有急著回話,而是認認真真與傅健對練完畢,才將刀盾塞給鐵牛,滿足地嘆了口氣,道:「舒坦!」

  傅健亦收起刀盾,笑道:「大哥你練了不過三四年,技藝已然有了幾分火候,便是放在如今的軍中,也是好手了。」

  「哦?果真?」邵樹義頗為好奇地問道:「若放在六十年前呢?」

  「六十年前也不算差。」傅健回道。

  「瞎說,你今年才二十,怎會知道六十年前的事情?」邵樹義笑罵道。

  傅健也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說道:「我祖父便使刀盾,當年自邳州南下,大小二十餘仗,技藝不差的。我小時候看他練過武,覺得和大哥你差不多。」

  邵樹義哈哈大笑。傅健他爺爺那會都一大把年紀了,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來到樹蔭後坐下時,傅勇已經將涼茶端了過來。

  「范貼書,坐。」邵樹義招了招手,道。

  前來通傳的州衙貼書范庭不太敢看邵樹義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在馬紮上坐下後,便一直低著頭。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有人盯著他的褲襠看。

  「你說參知政事蘇天爵來了江陰,要見我?」吩咐給對方也來一碗涼茶後,邵樹義問道。

  另外,他總覺得蘇天爵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正是。」范庭說道:「蘇參政說話很客氣,贊你保守一方平安,功莫大焉,於是想見見你,說服你為國效力。」

  「為國效力?」邵樹義明白了。

  他雖然坐在馬馱沙,但對外界的消息並非一無所知。

  五月底的時候,方國珍已然盤踞著海門港,四處劫掠,據說慶元路附近都出現其部眾蹤跡了,不過為沿海萬戶府的戰艦擊退。

  如果不出意料的話,這會官府應該在拚了命地搜羅艦船,準備給方國珍來一波大的一一劉家港那邊本就不多的水師戰艦奉命出動了,悉數調往慶元,通事漢軍亦被抽調了一些人和船隻,但這會還沒動彈。漕府江陰常熟千戶所司吏鄭范還得到消息,說前天有省里過來的官員途經石牌,渡江北上,請調揚州水軍萬戶府南下。

  鄭范估計此舉不會成功,倒不是揚州路不願意,而是揚州水軍全是搞水上運輸的,沒幾個人會打仗。但不管怎樣,杭州那邊確實在調動一切資源,準備圍剿方國珍了。

  蘇天爵要見他,可能是穩住他,也可能是想讓他帶人去浙東駐防,乃至幫著官府奪島。

  倒不是官府缺這點兵力,而是打著消耗他的主意,又或者試探他的心意。為此,他們甚至願意給一些好處,只不過這卻不是自己想要的了。

  他雖然和老方互相坑,但真不希望對方就這麼完蛋。

  思及此處,邵樹義看向范庭,笑道:「也罷,該出門見見人了,我意在黃田商社面見蘇參政,如何?」「我這就回去稟報。」范庭立刻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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