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他能反,我不能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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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朵兒只班就這樣一路走,一路磨蹭,到四月底的時候,才堪堪趕到位於紹興、州二路交界處的關嶺山寨歇息。

  此寨始建於唐廣德年間,乃官軍討伐袁晃時壘石所建,設有驛站。

  及至今日,唐代的堡寨早已湮廢,留下的只有一處依託唐寨基址改建的巡檢司和驛站。

  朵兒只班就在驛站內接待了趕來的州路提控案牘錢延壽以及李大翁、蔡二四等人。

  驛站內的茶很差,喝起來一股怪味,朵兒只班沒說什麼,但他的隨從們卻狐假虎威,跑去威脅站官。「站官跑了。」一名老實巴交的站戶回道:「關嶺驛已經三個月沒站官了,錢也快用光了,若再無站官,下個月我等也只能亡去。」

  隨從一怔,道:「怎三個月都沒站官?」

  站戶答道:「方圓幾十里能點的富戶點了一個遍,都被禍害得差不多了,沒人肯來當站官。」隨從為之氣結,打量了下站戶後,發現他衣服上補丁摞補丁,又無話可說。

  就在此時,錢延壽眼神示意,李大翁令內侄黃經取出一斤龍鳳團茶,找站戶借了茶鼎,生火煮茶。片刻之後,茶已煮好端了上來。

  朵兒只班端起茶碗輕抿一口,臉上笑容綻放,贊道:「不錯。」

  錢延壽、李大翁對視一眼,暗道這第一步走對了。

  「參政若喜歡,這裡還有兩斤,一併奉上了。」錢延壽遞上份禮單,笑著說道:「煩勞案牘之餘,解乏消遣卻是不錯。」

  「這怎麼好意思。」朵兒只班嘴上說著,手裡卻慢慢接過禮單,粗粗一打量,呼吸為之一窒。蔡二四在一旁看著,欣慰的同時亦很痛心。

  事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兄長這一兩年在做些什麼,他們又是為了什麼。

  海上襲擊商船、岸上打劫富戶得來的財貨,一半以上拿來餵州路及幾個萬戶府的官員了,現在又來了個朵兒只班,大半財貨出去了。

  至於那些跟著他們的普通海寇、魚戶、鹽戶、民戶,大抵只能分一些粗貨及糧食。

  這事情弄得!到頭來還是狗官們拿得最多,還什麼都沒付出。再這樣下去,人家乾脆養海盜好了,來錢更快。

  「亂頭倒不全是無藥可救。」朵兒只班看完後,臉上笑容愈盛,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和氣了,「大翁居中奔走,亦是為國操勞。亂頭就撫之後,你亦有功。」

  「實不敢居功,不敢居功。」李大翁笑道。

  朵兒只班笑了笑,輕輕略過這事,又問道:「方國珍做下許多逆事,難道一絲一毫悔改之心都沒有?實在荒唐。」

  「回參政。」錢延壽在一旁說道:「方國珍畏罪潛逃,已然躲到了海上,就連家小都搬走了。」「哦?竟如此冥頑不靈?」朵兒只班雖然打定主意要跟蠻子對著幹,可沒想到方國珍竟然如此不識趣,連賄賂他的想法都沒有,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此獠就是如此喪心病狂。」錢延壽說道:「前陣子出手舉告他的陳桐陳員外,乃方家以前的東主。方氏家道中落之時,陳員外將田地佃於他家,十分仁義。然國珍太不像樣了,陳員外看不下去,當眾指斥國珍家風有問題,方氏父子五人實乃禽獸,復出首舉告其種種不法事,劃清界限。」

  「竟有此事!看來方國珍是真的喪心病狂了,今亂頭可免罪,國珍卻不能免也。」朵兒只班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問道:「方國珍身在何處?」

  「聽聞逃往大陳洋中的東鎮山島了。」錢延壽說道:「下官來此之前,聞總管府派人上島,為國珍部眾所擒,綁縛後送回了岸上。這人是鐵了心不思悔改了。」

  朵兒只班冷哼一聲,道:「既如此,那就不要留手了,先剪除國珍在岸上的羽翼,再招撫國珍部眾里天良未泯之人,許其上岸,不加罪責。如此一番施為,賊眾必然自相疑懼,此時再行調遣水師,必能一戰而擒之。」

  「參政高見。」錢延壽立刻說道。

  朵兒只班被如此拍馬屁,心中舒爽不已,暗道跟蠻子對著幹是真沒錯,不但能得宮裡賞識,錢也收到手軟,這一趟出來值了,太值了。

  在關嶺驛歇宿一晚後,眾人繼續南下。

  這次沒有過多耽擱,稍稍加快了腳步,最終於五月初七抵達了州城。

  而這個時候的州,自總管、達魯花赤以下的地方官,以及自萬戶、副萬戶以下的軍官,盡皆吃得滿嘴流油,其中多半是蔡亂頭掏空積蓄送來的厚禮。

  方國珍的人也在四處活動,想要臨時抱佛腳送禮,但被逮了幾個後,剩下的偃旗息鼓了。


  方家的宅院、農田、果園、菜畦、桑林、魚塘、店鋪等不動產都在岸上,眾人甚至已經在討論分配問題了。

  至於溫二路的鹽場,更是香餑餑,官員們不便親自經營,但總有投機商賈願意搏上那麼一搏,與官員們分帳,做他們的代理人一一當然,大部分有實力的地方豪民還在觀望,等待局勢進一步明朗後,他們才會下場。

  朵兒只班敏銳地感覺到了眾人的想法,不過他不以為意,他是來加入大家的……

  東鎮山島並未完全隔絕外界消息。

  事實上方國珍在溫經營數年,潛伏在各州縣的內應不在少數,而這裡的海岸線又很長,地形還很複雜,用小船來回傳遞消息、輸送物資補給並不困難。

  五月初十,他已然收到了州城中傳來的消息:江浙行省參知政事朵兒只班抵達州,下令招撫蔡亂頭,許其改過自新、迷途知返。

  一眾部下亦盡皆赦免,許其歸家,交由隅坊、鄉都管理,令自謀生業、勿復作亂一一不過要隨時接受官府徵召,這也是一大條件。

  如此一來,肆虐浙東沿海快兩年的蔡亂頭賊伙,與官府各退一步,名義上是招安,其實是和解,與當年的李大翁一樣。

  聚集在東鎮山島上的眾人聽了,倒也沒感到太過沮喪,甚至覺得這不失為一條退路。

  官府就這點本事,只要把他們打痛了,到頭來還得自己找階下。

  不過一一自己終究還是要吃點虧。

  承包的鹽場大概率要轉手了,即便將來能拿回來,也需要時間。

  田宅、邸店被官吏們吞了,他們能吐出來嗎?很難很難了。

  戰爭中死傷了人手,還得發放撫恤,這也不是什么小錢。總之要大出血,希望能靠劫掠補點損失回來吧。

  而在這個過程中,最賺的競然是狗官們!!

  不過,他們未免太自信了!

  平日裡做買賣做多了,真以為我是個和氣生財的員外,不如凶名在外的蔡亂頭呢?

  蔡亂頭能反,我就不能反?

  方國珍臉色愈發惱怒,恨恨地走下了山崖,到寨中探望父親了。

  他的耐心快要消耗乾淨了。

  父親打小養尊處優,中年家道中落,被迫挑起重擔,佃種田地,把五兄弟拉扯大,為此落下了病根,本就身體不好,又經此一嚇,病情急轉直下。

  前番有人嚼舌根,說岸上有人過來,提及陳桐出首舉告方家的同時,編排方伯奇佃種他家田地時不老實,偷雞摸狗,中傷他人,神憎鬼厭。

  事情不知怎地被父親知道了,直接氣得嘔血,臥床不起,看樣子已然時日無多。而這,也是最近方國珍心緒不佳的重要原因。

  三兩步回到山寨中後,二哥方國璋迎了上來,低聲道:「爹爹快……快不行了……」

  方國珍臉色一變,飛奔至屋內,蹲在父親床前。

  方伯奇已然陷入了昏迷之中,沒有絲毫動靜,只殘留微弱的呼吸。

  方氏兄弟都聚了過來,方國璋還好,國瑛、國瑉二人已然雙眼泛紅,泫然欲泣。

  方國珍慢慢冷靜了下來。他知道,這個家還得他來當。

  「這幾日哪裡都不要去。」深吸一口氣後,方國珍慢慢起身,看向三位兄弟,道:「底下人好好籠絡一番,勿要讓人成為官府內應。」

  方國璋應了一聲。

  「派人去一趟溫州,把人和船都喊過來。」方國珍繼續吩咐道:「寧海、石塘那邊也要派人去,都別藏了,帶上船隻、器械、糧草,聚來此處,聽候號令。」

  方國璋應聲的同時,忍不住問道:「三弟,真做好決斷了?」

  被問到這句話,方國珍微一猶豫,道:「先把人召集過來再說。」

  「是。」方國璋應道。

  同時也很清楚,即便已被逼到這種程度,即便父親幾乎被人氣死,即便很多人都建議乾脆造反算了,三弟依然留有餘地,想要與官府和解,想要官府先去打浙西邵樹義,想要安安心心發展下去,做好萬全準備之後再做打算一一很顯然,這個打算不包括造反,即便真造反了,也是為了討價還價接受招安,包括這一次。他太了解這個弟弟了。

  當然,他也不反對這麼做就是了。從江南的情況來看,即便造反了,那也只能是打敗官軍而已,占不了什麼地方,撐死了快進快出,破城後撈一把就走。

  五月十五,方伯奇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病逝於海島之上。

  方國珍不斷聚集船隻、人手,截至當天,已達二百餘艘、近兩千人。

  五月十六,頭戴孝帽的方國珍下令懸賞陳桐、李大翁人頭,執其來獻者賞鈔千錠。

  同時派出船隻逆澄江而上,黃岩州、臨海縣為之大震,紛紛聲言「海精」造反了。

  其實直到這會,方國珍依然沒公然打出造反的旗幟,但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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