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方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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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八,凌晨。

  方國珍是在睡夢中被喚醒的。兄弟幾人就數他警覺最高,外頭剛有說話聲和腳步聲,他就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何事?」

  「臨海那邊有人回來了,事急。」方國璋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像平日那樣粗聲粗氣。

  方國珍披衣起身,大步穿過甬道。

  這是一座位于洋嶼的宅院,青磚鋪地,廊下掛著一盞氣死風燈,被夜風吹得晃晃蕩盪,光影在地面上搖來搖去。

  堂屋裡已經燈火通明。

  老四方國瑛、老五方國瑉已經在了,此刻皆有些惶恐。長兄方國馨死後,方家以國珍為主,今夜四兄弟聚得這般齊整,必有大事。

  「說吧。」方國珍在主位坐下,說道。

  來人是個黝黑的漢子,姓朱名文,是方國珍身邊的老兄弟,早年一起種地,後來販鹽,還一起打過蔡亂頭。

  他滿臉風塵之色,嘴唇有些乾裂,一開口聲音都是沙啞的:「大哥,出事了。總管府傳出消息,焦鼎收了蔡亂頭的金銀珠寶,想要對大哥不利。」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方國珍沒有說話。他的臉隱在燭火的陰影里,看不出表情。

  「還有呢?」方國璋看了三弟一眼,又扭過頭來發問。

  「黃岩人李大翁居中牽線,有人說他出首舉告大哥為蔡亂頭內應,總管震怒。」朱文說道;「我私下裡找了好幾個人打聽,說前陣子就舉告了,只不過到今天才傳出風聲。」

  方國璋不再問了,轉而看向弟弟。

  方國珍站起身子,在屋內踱著步子。

  「焦鼎……」他冷哼一聲,道:「此番圍剿蔡亂頭,我出了千錠鈔、千石糧,還提供了五十輛牛車,為他解決了多少麻煩。他不感激便罷了,現在倒好,還敢把髒水往我身上潑。」

  言語之中,似乎頗為惱火,更有一種居然有小人敢欺我的羞辱感。

  「三弟。」方國璋壓低聲音道:「焦鼎此人雖然來了不過大半年,但為人貪婪,索賄無數。他收了蔡亂頭的錢,或許真會對你不利。」

  「他有這個膽子?」

  「平日裡不敢,可這會大軍雲集,很難說的。」方國璋說道:「而且他自覺有李大翁、蔡亂頭協助,對付我們並不難,興許就鋌而走險了。」

  方國珍走到窗前,看向外頭。

  院子裡站著七八個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衣裳穿得齊整,腰間別著刀,沒有人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都投向他。

  方國珍沒有看他們,而是擡頭望天。天上沒有月亮,雲層很厚,壓得很低,給人一種陰沉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二哥。」

  「在。」

  「先前編排邵樹義的事情,怎麼還沒結果?」方國珍問道。

  「我每隔兩日,便派一艘小船前往杭州,打探消息。理問所的人透露,新來的左丞蠻子抓著金陵舊案不放,說有賊子令皇后少收了許多賦稅,一定要揪出來。」方國璋說道:「聽說最近有點眉目了,但他們不肯說,要塞錢。」

  「那就塞錢。」方國珍不滿地看了二哥一眼,道。

  「一頁卷宗需鈔十錠,合計三百餘錠。數目太大,崔三郎不敢做主,寫信回來問我,我同意了。這會消息還沒傳回來,估計要再等兩天。」方國璋說道。

  方國珍眉頭微松。

  「咱們立時能動用的船有多少?」他問道。

  「在洋嶼的,大小二十餘條。加上各處藏著的,湊一湊,能上七十。」

  「人呢?」

  「五百多。」

  方國珍沉默了片刻。

  五百人、七十條船,稍稍有些不足,還得想辦法召集一些。

  「三哥。」方國瑛似乎有點著急,站起身來到方國珍身後,低聲說道:「焦鼎收了蔡亂頭的錢,為免事情敗露,多半先把屎盆子扣到咱們頭上。省里那些人,誰管你冤枉不冤枉?拿了人,抄了家,他們正好分錢。」

  方國珍沒有回頭,只回道:「我知道。」

  「那你還在猶豫什麼?」

  方國珍轉過身來,根本沒有回答,只看著方國璋,道:「二哥,從這會起,咱就得把人手召集起來了。你辛苦些,跑一趟溫州吧,找陳、黃、張三位,問問他們能拉起多少人和船。聚集起來後,先找偏僻地方躲藏一下,別急著來州匯合,等我號令。」


  方國璋默默點頭。

  「朱文。」方國珍繼續說道:「你去寧海召集人手。何大頭在家歇了三個月了,問他還提得動刀否。手下有多少人全都召集起來,先到海門,去胡家果園躲一躲,等候命令。」

  說完,他又朝外喊了聲,將兩名老兄弟喚了進來,各自吩咐他們去召集人手、船隻。

  吩咐完這些後,又看向弟弟國瑛,道:「四弟,家有危難,你也該出點力了。」

  方國瑛有些緊張,咽了咽口水後,說道:「三哥,你吩咐吧。」

  方國珍走到牆邊,摘下掛在木楔子上的一把腰刀,親手給弟弟系在腰間,道:「你現在帶人,把這個院子裡的僕婢、婦孺都帶走,送到碼頭上。做完這些,再去趟老宅,把父親和咱們老兄弟的家小也請到碼頭上。每家每戶,先上船,再收拾東西。值錢的帶上,不值錢的扔了,現在就做。」

  方國瑛咬了咬牙,轉身出去了。

  房間內安靜了下來,仿佛空氣中自帶一股肅然的味道,方國璋感覺自己都起雞皮疙瘩了。

  腳步聲很快在院子裡響起來,然後是吆喝聲、急促的對話、木桶翻滾的聲音、婦人的驚呼、孩子的哭鬧,亂作一團。

  方國珍來到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亂成一團。

  有人從屋裡抱出一捆布匹,有人扛著米袋子,有人牽著牛,有人拎著一隻還在掙扎的雞。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拽著一個木箱子,箱子太重,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他沒有制止,也沒有催促。大家都不容易,現在還有時間,不急。

  一個老漢從角落裡躥出來,衣衫不整,鞋都沒穿,驚問道:「三郎,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走?」

  方國珍立刻上前,親手將其扶住,道:「劉叔,官府可能要來拿我。我得預先做好準備。」這個人幾十年前跟著他祖父一起販鹽,一生未娶,老了後就在府中做些雜事,地位很高。

  「官府為何拿你?」老漢不解道:「可是錢沒送夠?」

  方國珍沒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到位,以至如此被動。

  之前其實已經隱約覺得不好了,為此編排了浙西邵樹義,想讓他幫忙吸引注意力,只是沒想到啊,李大翁突然跳了出來,讓局面一下子變得危險了起來。

  老漢見方國珍不答,又問道:「這麼一走,還回來麼?」

  方國珍點了點頭,道:「你們先出去避避風頭,我還留在這邊,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化解此次危難。老漢若有所悟。

  三郎還不敢起事,或者說不願意起事。如果有可能,他更想別人先站出來,與官府碰一碰,那樣的話,方家的危難自解。

  也是,這麼大的家業,這麼好的局面,一旦遁逃海上,可就拱手送人了。蔡亂頭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造反後,包下來的鹽場陸陸續續都落到了三郎手裡,估計已經後悔了。

  方國珍又回到了堂屋中坐下,讓人準備一些吃食,把剩下的老兄弟都喊了進來,一起商議對策。議題只有一個,即如何避免官府對他動手,轉而讓他們去對付邵樹義。

  而在天光漸漸明亮的時候,一處隱秘的碼頭上,一條接一條船被推下水。

  海風很大,吹得帆面啪啪作響,桅杆上的繩索被風吹得鳴嗚叫,像有人在哭。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狹窄的棧橋,你推我揉,有人被擠得掉進了海里,撲騰兩下,被旁邊的人拉上來,渾身濕透,嘴唇發紫,還在往前擠。

  待人上齊後,第一批船隻就開往大陳洋中的東鎮山島。方家在上頭建了山寨,存有鹽糧,可暫做安歇。日上三竿的時候,第一艘船離開棧橋,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陽光正烈,照得海面上波光粼粼。

  十餘艘船排成了長隊,帆影幢幢,像一群沉默的鯨,緩緩游向大海深處。

  當天傍晚,又一艘船隻自杭州返回,給方國珍報上了新打探到的有關金陵案件的消息。

  初九上午,一名巡檢帶著幾位弓手、小吏來到方府,請方國珍入總管府問話。

  眾人紛紛請殺之,國珍自後門翻牆遁走,保持戰略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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