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各顯神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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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八日,杭州,細雨連綿。

  州路總管焦鼎匆匆走進省堂,得小吏指引後,來到了平章政事達識帖睦邇辦公的衙署。

  達識帖睦邇來了不到四個月,總體而言較為低調,只讓人把房裡的舊家具換了,按照他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一番,除此之外便無其他要求了。

  當然,他也把前任用慣了的吏員換掉,重新選調了一批一一僅這一項舉措,就不知幾人歡喜幾人愁,「老闆」換了,有的「秘書」瞬間跌落塵埃,有的又重獲生機。

  因此,焦鼎入門時,看到幾個正在抄寫的吏員都是生面孔,還愣了一愣。不過他很快反應了過來,對著正高坐於上的達識帖睦邇躬身行禮,道:「焦鼎見過平章。」

  「坐下吧。」達識帖睦邇伸手指了指,然後說道:「朵兒只公去了慶元,還要過幾天才會回來。春運船隊數目龐大,不是一天能走得完的。」

  說完,似是想到了什麼,問道:「我怎麼聽說今年溫的漕船少了四百餘艘?」

  「其實去年就少三百艘了。」焦鼎小心翼翼地坐下後,苦笑道:「平章明鑑,溫多事,百姓流離,尤以海船戶為甚,實在難以為繼。溫千戶所的船戶早就不成了,從後至元年間開始,一半以上的漕船便是和雇的民船了,又或者攤派給海商、富戶的,讓他們找船來運糧,漕府也不以為意,只要有船就行,不拘來源。」

  達識帖睦邇哦了一聲,問道:「那今年怎麼又比去年少?」

  「實在是有些民人連年運糧,不思報效朝廷,居然為蔡亂頭蠱惑,駕船出海,從其劫掠。」焦鼎說道:「故官軍數次出動,賊子屢剿不滅。」

  達識帖睦邇有點明白了。

  之前在大都為官,不知見到了多少在民間「和買」、「和雇」的事情,至於買雇的價錢嘛,懂的都懂,反正比搶劫強一點。

  溫的漁民、海客、船戶不願被官府和雇運糧,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蔡亂頭總要上岸的吧?大海上飄著,十天半月還好,這都一年多了,怎麼熬得下去?」達識帖睦邇說道:「你們也太懈怠了,就不能找到其藏身之處?」

  焦鼎無言以對。

  「是不是有人通風報信?」達識帖睦邇又問道。

  焦鼎欲言又止。

  達識帖睦邇眼神一凝,道:「有話直說,吞吞吐吐作甚?」

  焦鼎深吸一口氣,道:「州黃岩人李大翁出首舉告,本路方國珍者,暗通蔡亂頭,為其輸送糧草、器械,通風報訊,還為其銷贓。」

  「方國珍是什麼人?」達識帖睦邇問道。

  「國珍祖父就販私鹽,後來不幹了,求田問舍,當起了員外,到他父親這一輩,家道中落……」焦鼎簡略地介紹了一番,最後說道:「國珍在鹽戶、魚戶、海船戶及州民戶中頗有威望,擁眾千餘,更編排童謠,蠱惑人心。」

  「什麼童謠?」達識帖睦邇一聽到這個就頭疼,追問道。

  「州有民謠,曰「洋嶼青,出海精』。說的是元祐六年(1319),黃岩洋嶼山上一夜之間草木叢生,民人懼之,謂海上將出豪傑,故以讖謠相傳。及至近幾年,多落在方國珍身上,蓋因其就生於元祐六年草木返青之後,其人又黑面長身,孔武有力,能力逐奔馬。」焦鼎說道。

  達識帖睦邇聞言,愈發迷惑。

  怎麼最近老是聽到這些讖謠?先是傳言江陰邵樹義乃伏於草莽之中的蛟龍,有天子氣,將要推翻大元,光復舊宋山河。接著又是州方國珍,雖然只是個「海精」,但對於依賴海運漕糧的大元來說,危害尤其大。

  兩浙的歪風邪氣實在太大了些!

  達識帖睦邇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了起來,一個威脅漕糧的陸上集散地,一個威脅海上運輸線,都不是什麼好鳥。

  不解決這兩個人,漕運就一天不得安寧。

  「對方國珍,你有什麼想法?」達識帖睦邇看過去,問道。

  焦鼎回道:「國珍為人高傲,不太把官府放在眼裡一」

  其實還有一句話,他連送禮都送得少,不但次數少,數量更是少得可憐,讓人很是不滿,只不過這句話就不能放到面上講了。

  「還有呢?」達識帖睦邇追問道。

  這種草莽自視甚高是可能的,在他們眼裡,或許懼怕整個官府,但具體到官府中的某一人,就未必怕了。


  「國珍欺行霸市,把控著鹽、糧買賣,也插手通番,獲利頗豐,然不納商稅。」

  「繼續說。」

  「數萬官軍雲集溫,兩路士民皆樂捐錢糧,報效朝廷,然國珍富可敵國,卻只出鈔千錠、糧千石,依附於其的海商、富民亦出錢寥寥。」

  「就這些?」

  「國珍還招徠亡命,打造船隻,很多海寇與其有關聯。」

  「你是說,方國珍私下編練水師部曲?」達識帖睦邇問道。

  「正是。」

  達識帖睦邇冷哼一聲,道:「國珍既有此勢,何不出海討亂頭?」

  「下官其實遣人傳過話,說你與蔡氏有仇,而亂頭又禍害鄉里,此謂國讎家恨,何不出兵討之?一旦取勝,封妻蔭子不在話下,更能報得殺兄之仇。」焦鼎說道:「然國珍充耳不聞,只繼續販賣私鹽。」達識帖睦邇聽完,靜默片刻,問道:「三個萬戶府聚於溫,兩路更有巡檢司弓手、壯丁逾萬,可能行雷霆一擊,擒獲方國珍?」

  焦鼎心下一跳,立刻說道:「若不走漏風聲,許是能的。」

  「為何?」

  「平章明鑑。」焦鼎說道:「方國珍包下的鹽場遍布溫兩路,鹽戶散居數百里,倉促間如何能調集?魚戶、海商、海寇同理,溫大小碼頭十餘,他們並不都聚於一處。國珍身邊就只有方氏宗黨及鄉鄰罷了,或許還有些水兵部曲,但國珍住在岸上,他們在海邊,只要隔斷聯繫,猝然發難,將國珍擒殺,他們還能怎樣?一紙赦令就能將其招撫。」

  有那麼一瞬間,達識帖睦邇有些心動。

  明眼人都知道,方國珍這種人是地方上極大的不安定因素,說不定哪天就造反了。若能將其除掉,則溫地面上短時間內沒有第二個人能造反了。縱有,也不會有方國珍這麼大的勢力,屬於疥癬之疾。而且,現在機會真的很好。

  正如焦鼎所說,陸上三個萬戶府外加溫二地的弓手、丁壯,即便有空額,近兩萬人還是有的,部分沿海萬戶府的水師艦船亦可協助,這又是兩千多人了。

  突然襲擊之下,是有可能趁著方國珍反應不及而將其擒殺的,就像之前朱定波之死。

  嗯?達識帖睦邇回過神來,微微嘆了口氣。

  新來的左丞蠻子三天兩頭在他耳邊聒噪,說朱定波之死有疑點。集慶路官場指其內訌導致諸多官員被殺,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御史也爾吉尼手裡有個叫王二的江陰人,家住馬馱沙,說他依稀記得好像有人提起過朱定波是被邵樹義所殺,至於那些官員,則是被波及枉死。

  他甚至已經派人去金陵查探當日身死的官員家屬、僕婢,一定要把這個案子翻個底朝天。

  達識帖睦邇知道蠻子為何如此積極,不就是其中一些官員是皇后的人麼一一當然,整個集慶路都是奇皇后的湯沐邑,這些官員與皇后有聯繫實屬正常。

  達識帖睦邇對此將信將疑,如果是真的,那這個邵樹義是必殺,沒人敢保他,因為他得罪了皇后。奇皇后的威風,大都無人不知。整個江南官場,也沒人會在這種事上與皇后作對一一唔,或許除了漕府達魯花赤買述丁,因為他是中宮皇后弘吉剌氏的人。

  這事情鬧得!

  達識帖睦邇有些舉棋不定,發現焦鼎正眼巴巴看著他之後,心下冷笑,這廝平日裡不敢得罪方國珍,這會見到王師大集,狗膽就上來了,想要分方家財富一杯羹。

  真是貪得無厭!

  達識帖睦邇突然就有些厭惡,但他為官多年,城府頗深,面上沒有表露出絲毫不滿,只說道:「此事我也拿不定主意,還得再與朵兒只公及左右丞商議一番。」

  焦鼎明白了,道:「下官知曉了。」

  「你先退下吧。」達識帖睦邇揮了揮手,說道。

  焦鼎沒有動。

  「還有何事?」達識帖睦邇眉頭一皺,問到。

  「下官來杭,其實是討取錢糧的。」焦鼎苦笑道:「大軍久駐,溫二路竭力供給,仍有所不足,乞省里調拔些錢糧,讓溫士民緩一口氣。」

  「先等等吧。」達識帖睦邇不耐煩地說道:「而今處處用錢,虧空甚大,你先自己想辦法,撐到八九月間,我再給你調拔。」

  焦鼎偷偷瞄了一眼,發現達識帖睦邇是認真的,只能應了聲是。

  沒辦法,只能回去找富戶豪民攤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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