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一審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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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二十九,張端回到了闊別已久的老家。

  屁股還沒坐熱呢,李益、也爾吉尼便追來了。

  李益滿臉歉意,示意是也爾吉尼非要來的。後者也不客氣,當場打聽起了二人前往馬馱沙的細節。得知整個過程後,也爾吉尼反倒沉默了下來,不是害怕,而是無奈。

  他最近很忙,忙到連坐馬車時都在審閱卷宗一一至正四年余西巡檢被殺案、至正五年呂四場陷賊案以及去年的干明廣福禪寺僧人被殺案,全在看。

  當然,他還是沒拿到決定性的實證。

  兩個海船戶的供狀,只能算是旁證。他需要人證、物證,需要邵樹義親手簽下的調動兵力、錢糧的文書如果有的話一需要知道具體有誰參與了、動用了多少船隻、武器,需要知道搶了哪些東西,又是怎麼銷贓的,更需要他們的帳本,而這些東西都被藏得嚴嚴實實,他根本接觸不到。

  於是乎,最近一段時間,他扮作商旅,在運河上搜集邵樹義欺行霸市的證據。但同樣地,還是只有一些閒言碎語。不是沒有商人對邵樹義不滿,事實上這類人很多,但能當做證據嗎?說到底都是一面之詞啊。今日來到西舜張宅,聽完整個過程後,他的心情十分複雜,可謂又喜又憂。

  喜的是邵樹義如此強項,居然敢硬頂行省,甚至向左丞相派來調查的官員示威,可謂取死有道,早晚激怒丞相,招致覆滅。

  憂的是此人竟然有如此之強的實力,器械精良的百餘戰兵,數百輔兵亦唾手可得,而根據之前得到的情報,其人還有數十艘船可以調用一一如果他願意,甚至還能煽動一些船工、總管加入一一在長江這條線上的威脅確實太大了。

  簡而言之,他與行省處在一種麻杆打狼兩頭怕的狀態。如果有機會、有實力,雙方都不會遷就對方,必欲除之而後快。

  只能慢慢等機會了。

  「事情便是這麼個事情。」張端揉了揉太陽穴,道:「回去之後,我亦要請丞相暫緩動兵,而今時機還不成熟。」

  李益亦點了點頭,道:「尚文不要心急,而今當以國家大事為重。漕運何等緊要,一旦失宜,罪莫大焉。」

  也爾吉尼聞言,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崑山大牢里,典史陳章對他說的那句話一「有些事,大體知道誰幹的就行了,何必刨根問底呢?」

  那時候他不服氣。

  現在,他更不服氣了。

  可他沒辦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看了很久、很久。

  「上個月,汀州賊將羅德用接受招安,殺賊帥羅天麟、陳積萬,以首級送官。汀州之亂算是平定了,而今只剩常州、鎮江的香軍之亂,一俟討平,便可著手準備了。」也爾吉尼忽然說道:「你等回省後,當曉以利害,說服丞相積極準備,只待明年春運船隊起行。」

  李益、張端二人沉默不語,並未回話。

  邵樹義並未造反,不是嗎?

  數數如今大元朝境內的反賊一

  遼陽野人女真叛亂,未平定;

  福建汀州叛亂,剿撫並用,剛剛平定;

  廣西象州盜起,未平定;

  雲南賊死可伐盜據一方,招安未成,出兵進討;

  湖廣散毛洞蠻覃全在叛亂,已招安;

  江浙香軍之亂,正在進討;

  河南盜賊蜂起,四處劫掠殺官,剿撫並用,未見成效;

  最後便是聲勢浩大的湖廣徭賊叛亂了,根據剛剛得到的消息,一個省的兵不夠用,聽說要協調江西兵過去,但人家提及剛剛遠赴福建討賊,傷亡不小,頗多疲憊,故多番推脫。

  至於其他賊寇,就不提了,畢竟大都附近的(北)通州都出現了成群結隊的盜賊,太廟神主之位都被人盜竊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求求你省點心吧,邵樹義這人並未公然造反,已經算是良民了,甚至算是能溝通、能講道理的,你就別把人逼反了。

  李益自問他這一切都是出於公心,根本沒有臨行前邵樹義偷偷送他三百錠鈔的原因在內。

  凡事要講究方式方法,不能亂來嘛。

  臘月初三,李、張二人離開了西舜,乘船南下,經無錫、蘇州、嘉興,一路抵達杭州。

  其時已是臘月十一。


  李益、張端在杭州等了兩天,終於見到了左丞相朵兒只,其時已然入夜,朵兒只滿嘴酒氣,不知道剛從哪裡回來。

  行省後堂依然燈火通明。

  朵兒只褪去皮裘,交給侍衛,伸了個懶腰後,慢吞吞坐在案後。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兩把椅子,沒有寒暄,直入主題:「說說吧,江陰之行如何了?」李益、張端行禮坐下。

  互相對視一眼後,李益先開口,把江陰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州衙的庫房、巡檢司的弓手、黃田港的碼頭、干明廣福禪寺的藏經樓,一樁一件,沒有遺漏。

  他說話不快,條理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報告,不愧是財會官員出身。

  朵兒只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許久之後才問道:「馬馱沙呢?去了嗎?」

  「去了。」李益頓了頓,道:「闊里吉思陪我們去的。」

  「看到什麼了?」

  李益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辭。

  張端接過話頭,道:「邵樹義此人武斷鄉里,招徠了一批亡命徒,勤加操練。步弓手、刀盾手、長槍手,合計百餘人,進退有度,器械精良。頗似……頗似……」

  「嗯?」朵兒只的眉頭微微皺了下。

  「頗似經制之軍。」張端說道。

  「希尹你是海鹽州判官,就你所見,地方上編練部曲的豪民多不多?」朵兒只問道。

  「前幾年幾乎沒有。」張端想了想,說道:「今年以來慢慢有了,說是防備盜賊。」

  「這些個豪民,就知道他們不老實。」朵兒只拍了下桌案,又問道:「馬馱沙的這百人本領如何?能打嗎?」

  張端一時間頓住了,他確實覺得厲害,但不知道有多厲害。

  「罷了。」朵兒只有點後悔沒派個武官過去,不然就能得到更多的情報了,他很快又問道:「就這百人嗎?」

  「恐怕不止。」張端說,「我們在江陰打聽過,邵樹義手下能戰之兵,有說三百的,有說五百,甚至還有說一千的。船數十艘,流民、僱工、佃戶、梢水、縴夫、腳夫諸色人等,怕是不下兩千。」朵兒只眉頭皺得更厲害了,口中說道:「這麼多人,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說想悠遊林泉,高臥江渚。」李益適時插話道:「還說他不願做官,不願去湖廣,只想留在江陰,娶漕府副萬戶費雄的女兒,過自己的日子。」

  朵兒只聽到這話都被氣樂了,道:「你們信嗎?」

  李益和張端都沒有回答。

  朵兒只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出了一會兒神。

  堂上安靜極了,只聽得見蠟燭燃燒時輕微的劈啪聲。

  「他還說了什麼?」片刻之後,朵兒只又問道。

  李益深吸一口氣,把邵樹義那段關於漕運的話複述了一遍一「漕糧、漕船、腳夫、縴夫、海船戶,再加上香軍,東西呼應,糜爛江南。」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述,像是在背誦一份重要的文件。

  朵兒只聽完,沉默了很久。

  堂上又安靜了。

  張端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丞相,下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邵樹義今年十八歲。手下部曲數百,船隻數十艘,僱工流民兩千。他如果真有異志,再過十年,會是什麼光景?」

  朵兒只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現在不動他,以後就動不了了?」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張端說道:「我只是覺得,這樣的人,不能逼得太緊。逼急了,他真反了,江南糜爛,漕運斷絕,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那依你之見呢?」

  「先給個官。」張端說道:「給他一個名分,讓他安心。他不是想留在江陰嗎?那就讓他留。只要他不出亂子,不動漕運,別的都可以商量。待到騰出手來,做好萬全準備,便調他出外討賊,若抗命,則擒殺之。」

  「也就是說,此人必殺?」朵兒只問道。

  李、張二人皆點了點頭。

  朵兒只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道:「你們先下去歇息吧,此事我自有計較。」

  李益和張端站起身,行了一禮,退出了後堂。

  朵兒只坐在案後,許久沒有動。

  實話實說,他現在對招安頗為喜愛,有點路徑依賴的意思了。

  前番汀州羅天麟造反,福建元帥府經歷真寶、萬戶廉和尚率本地鎮戍軍出征,打不過,拿不下。要知道,那只是一幫剛剛放下鋤頭沒多久的農夫,你也鎮壓不了?

  沒辦法,最後只能調動省內部分鎮戍軍,連同江西行省右丞禿魯率領的江西鎮戍軍,合軍圍剿,兵力、器械、錢糧都占優勢,這才擊敗了這幫亂民,但餘黨始終沒法剿滅乾淨。到最後,還是招安起了奇效。可那是福建汀州,真打爛了又如何?但如果是蘇州、劉家港、江寧、無錫打爛了呢?

  朵兒只的眉頭皺起又放鬆,再皺起,心中舉棋不定。

  或許李益、張端說得沒錯,再等幾個月,看看情況再說。

  再過旬日,他便下到杭州四萬戶駐地走訪一番,了解下軍士們的苦處,給他們湊一點賞賜,以便明年事有不諧時可出動征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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