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緊鑼密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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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閏十月初九,衙前港東側的一處空地上,上百男女老少被聚集了起來。

  他們要麼是盛業商社夥計的家人,要麼是收攏來的江北流民,要麼就是馬馱沙本地民人,一人就著醬菜吃了碗乾飯,然後由各個臨時工頭領著,開始清理雜草灌木,平整地基。

  而在遠處,數十名身強力壯的男丁正在挖土製坯,集中運到一處晾曬。他們是去常州接運人手、物資的梢水,被臨時僱傭,到岸上干幾天體力活。

  江陰買來的木料,本地製取的土坯外加蘆葦、茅草啥的,先湊合著蓋一些屋舍讓新近搬來的匠戶住下。一百多戶人家呢,現在幾家擠在一起住帳篷,不夠暖和,也容易引發狗屁倒灶的糾紛一一搭建帳篷的材料半數從常州織染局帶來,半數江陰採買。

  邵樹義對這夥人是真的上心,給了超規格待遇,不但專門劃分了一個區域給他們蓋房子、建工坊,將來還會建一圈圍牆,專門派人保(監)護(視)。

  至於他們的歸屬,毫無疑問全數納入盛業商社新籌建的雜造房名下,有一個算一個,都能拿工資。人員已經開始統計並分類了,這件事由高岳在做。

  「雜造房計有匠戶四十六人、雜役(學徒)百又十三人,分為八科,計有:

  木工科匠戶十人、雜役二十五人,掌槍桿、刀柄、刀鞘、馬鞭、盾牌、鞍具、車輛、雕刻等事;鐵工科匠戶七人、雜役二十一人,掌鎧甲、兵器鍛造之事;

  織染科匠戶五人、雜役十三人,掌布帛織造、紋繡、染色諸事;

  成制科匠戶五人、雜役十二人,掌縫製之事;

  斜皮科匠戶四人、雜役十三人,掌鞮帶、皮靴、皮甲及異樣毛子處理之事;

  製藥科匠戶三人、雜役七人,掌市造藥劑之事;

  金玉科匠戶三人、雜役七人,掌冠帽、束帶、漆紗、金銀珠翠、瑪瑙玉石諸事;

  雜造科匠戶九人、雜役十五人,掌各色雜事,依其技能,有營建、刻石、搓繩、妝釘、竹造、裱褚、印刷、油繪、上漆乃至營造琉璃瓦等。」

  邵樹義聽完,喜上眉梢。

  這大概是盛業商社成立以來,技術含量最高的一個部門了。

  想想以前自己連環刀這種大路貨色都要從軍中盜買,現在完全可以自己造,不但能造,還可以裝飾一番。

  比如有專門造刀鞘的匠人,造完後可以在上面雕刻、油繪圖案,甚至鑲嵌些瑪瑙玉石一一這種東西,看似華而不實,但拿來作為獎品賞賜下去,還是很受歡迎的。

  再比如做衣服,織染科給你織造好布帛並上色,成制科量體裁衣,做好成品,再交回織染科給你繡一些紋飾,甚至還可以讓金玉科整一些金絲上去,亮瞎狗眼。

  此類衣服同樣可以拿來作為比武賞賜,窮苦出身的夥計們哪用過這些玩意?你就說中不中吧?這完全就是一個社會化的小型生產系統,馬馱沙這麼個人煙稀少的荒涼之地完全不該擁有這個系統,屬實「超綱」了。

  但邵樹義就是歡喜,如果說之前還有些微動搖的話,現在完全不想將這些人放走,有什麼沖我來,老子擔著便是。

  男女老少們忙活到中午,又開始坐下來吃飯。

  邵樹義則在鐵牛等人的簇擁下,挨個發錢。

  「周大匠,後面需要你多擔待擔待了。」邵樹義拿出一錠鈔塞過去,道:「拿著。為我做事,沒有吃虧的道理。」

  周春本來還想推辭兩下,見到傅健、傅勇兄弟一人提著個大包袱,便閉嘴了,今天這錢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李大匠,我聽周翁提起過你,幹了三十多年木匠,手藝不凡。拿著,今後勿要多想,木工科就交給你了。」邵樹義又塞給木匠李三六一錠鈔,笑著說道。

  李三六臉色複雜,囁嚅了兩下,最終接過錢鈔,道:「來都來了,望邵舍能善待我等。」

  「放心,別的不敢說,全家飽暖是應有之意。」邵樹義說道。

  李三六拱了拱手,嘆息一聲,沒再說話。

  他與周春關係不錯,算是老友了。而今木匠、學徒加起來三十多,需要一個主事之人,周春推薦了他,邵樹義答應了。

  李三六心中隱隱明白,將來他很有可能當上這個所謂的木工科的科長,每個月拿的錢糧肯定要比其他人多一大截的。這份好處,他思慮良久,最終還是接下了,原因無他,識時務者為俊傑,心中再多不滿,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還能怎樣?


  「曹大匠,皮革之事,盡付予君了。」邵樹義又看向一位三十來歲的匠人,將一錠鈔發了下去。曹大匠名曹專,乃是常州雜造局裡少見的北人,曾在大都貂鼠軟皮等局提領所、上都異樣毛子局幹過。他沒有立刻接過錢鈔,臉色也不是很好看。

  邵樹義笑吟吟地拿著錢,手保持著前伸的動作不變。

  僵持了片刻,曹專深深地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鈔票,道:「事已至此」

  後面的話沒說,但意思很明顯了。

  跟在邵樹義身後的傅氏兄弟面色不虞地看向他,似乎在責怪他給邵大哥臉色。

  邵樹義卻面色不變,笑著勉勵兩句,又走向下一個人。

  對這些掌握著專業技能的工匠,他有的是耐心和優容。再說了,自己的人將他們擄過來,本就有點理虧,吃點臉色又能怎樣?相信他們將來會慢慢轉過彎來的。

  邵樹義忙活了許久,給諸科帶頭人親自發賞,每人一錠鈔,然後又讓人依冊點名,每個工匠領鈔三十貫、學徒十貫,每家再領粳米五斗,便算是見面禮了。

  這一招還是有點作用的。

  別管心裡有多少情緒,這會領到錢糧了,心氣總是要順那麼一些的。將來如果生活境遇大幅度改善,心思會更加安定。

  吃完飯後,召集過來的人手繼續幹活。

  匠戶家屬如果願意參與,亦聽,按照其他人的標準,一天賺個幾百文,還能混三頓飯。

  忙完這些後,邵樹義稍稍遠離了些建築工地,把匆匆趕來的里正高建喚至身前,問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高建見兒子跟在邵樹義身邊,頗受重用的樣子,心情便很好,道:「回邵舍,幾個村的魚戶都跑過了,我先和他們說一遍,都主首、社長再說一遍,已然講得清清楚楚。哪個魚戶敢協助匠人出逃,或者載不明身份之人上岸,須饒不了他。」

  「有把握嗎?」邵樹義問了一句廢話,凸顯了他的某些心情。

  高建沉吟片刻,老實說道:「邵舍,魚戶都是老人了,應不至於無緣無故協助外人。他們還指望把鮮魚賣給你呢,編織的葦席,也只有你這邊買。如此這般,我又反覆叮嚀,還要幫外人的話,我也沒辦法,只能事發後補救,從嚴懲治。」

  因為發生過王二出首舉告邵樹義是紅抹額賊首的事情,高建也不敢打包票了,只能說到這種地步。其實已經夠了。

  王二是個吊兒郎當的人,家無餘財,窮得掉渣,父母死後,連兄嫂都嫌棄他,這種人出首舉告,並不讓人意外。

  但魚戶們不同。

  邵樹義正式成為馬馱沙一霸後,魚戶們的河泊課就已經是象徵性的了,每年給個固定數額,數目也不大,更沒什麼豪民控制盤剝他們。

  他們在江河裡捕魚,如果運氣好,捕獲大量鮮魚的話,往日經常賣不掉,損失很大,而今可以撐船運到崇聖寺,有多少收多少一一部分鮮魚供日常食用,另一部分則拿來醃製鹹魚。

  葦席、柴草之類,同樣可以運到崇聖寺附近售賣,照單全收。

  簡而言之,馬馱沙的魚戶們已經深度嵌入盛業商社的經濟鏈條之中,獲利頗多。

  家裡人口多的話,還可以經人介紹,到碼頭上干日結,或者經過簡單的培訓,被招募到大船上當梢水,那樣收入就更高了。

  所以高建這樣說倒也不算是吹牛。

  邵樹義聽完他的話後,點了點頭,道:「辛苦了。此番來了這麼多人,事關重大」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有意無意地瞟了高建一眼。

  高建心下一凜,道:「邵舍勿要憂心,依我往日的經驗,常州官府定然首先試圖遮掩醜事,實在遮掩不住了,才會向上稟報,而為了減輕自己罪責,說不定還會避重就輕,試圖矇混過關。退一萬步講,即便真的讓杭州知道此事了,也得等那邊派人過來查探,這又不知耗時多久。」

  「員外有見地。」邵樹義笑道:「不過料敵從寬,我可不能將希望寄託於別人身上。」

  說完,他擺了擺手,道:「員外有事先忙。」

  高建看了眼兒子,得到他眼神示意之後,方才行禮告退。

  邵樹義很快來到了小碼頭旁的辦公小樓內。

  營田房貼書(科員)何自足迎了上來,正要匯報墾荒事宜,被邵樹義阻止了。

  「這個不急。」邵樹義擺了擺手,說道:「明日吳黑子要走,你和他一起去趟浦東三林里,帶五百錠鈔交給王主事(王華督),囑咐他儘快採買糧食。沒地方存放不要緊,想想辦法,哪怕暫存於附近民家也無妨,儘快把這些錢花掉。」

  「是。」何自足沒多問,應了一聲。

  邵樹義點了點頭,開始盤算其他花錢的地方。

  不用多說,他這是準備突擊花錢了,糧食、建材、鐵料、牲畜等等,能買多少就買多少,以應對不可測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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