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菜雞互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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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日傍晚,常州城裡的氣氛萬分凝重。

  行轅後堂門窗緊閉,孛羅不花盤腿坐在胡床上,面前矮几上攤著三份軍報,從左到右排開,像打在他臉上的三個巴掌。

  第一份,巡檢司弓手在石廩村大敗,巡檢被殺,弓手死十餘,屍體被拖到村口示眾。

  第二份,奔牛壩陳保二聚眾二百餘,以黃帕裹頭,號「黃帕軍」,阻斷運河,劫掠商船。

  第三份一

  他拿起第三份,又重重拍下去。

  「花山!」孛羅不花十分惱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寶華禪寺被人占了。巡檢司燒了,金陵來的和尚攆下山了。好,好得很啊!」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站在堂下的伯顏和哈剌不花,問道:「你們說說,他們是不是串通好的,聯起手來給我難堪?」

  伯顏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明鑑。白蓮教在石廩村經營年余,周邊數村皆被蠱惑。陳保二本是奔牛壩豪強,素來與白蓮教無涉。至於花山那伙」

  他略一遲疑,低聲道:「為首者是一婦人,披鐵甲、使砍刀,自稱是花山賊首朱定波的義妹。朱定波數月前被殺,餘部要麼上山,要麼四散。此人或是漏網之魚,趁大王離開句容,重新嘯聚山林。」孛羅不花思索片刻,問道:「你的意思是,三撥人各不相干?」

  伯顏為官多年,當然不敢把話說死,只聽他道:「臣(親王屬僚)只是如實稟報。白蓮教造反是求彌勒佛,陳保二造反是不願被征房,花山那婦人造反是替義兄報仇。三撥人的由頭都不一樣。」「不一樣?」孛羅不花冷笑一聲,伸手抓起矮几上的銀壺,往嘴裡灌了一口馬奶子酒,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懶得擦,繼續說道:「本王剛在行轅門口被人潑了糞,接著花山就被人占了,然後白蓮教殺了巡檢,到這會奔牛壩還冒出一支什麼黃帕軍,你告訴本王,這是巧合?」

  伯顏沉默。

  哈剌不花在一旁站不住了,插嘴道:「大王,臣以為,背後必有人串聯。常州路上下昏聵無能,地方豪強與白蓮教暗中勾結,趁大王南下之機,想要給大王一個下馬威。」

  「誰?」孛羅不花盯著他。

  哈剌不花張了張嘴,急中生智道:「常州……常州本地的大族陸家,還有……還有楊家。」「他們有這個膽子?」孛羅不花打斷他,「我來常州一個月,陸家執禮甚恭,楊家還在提供糧草。雖說未必真心,但讓他們造反?借他們十個膽也不敢。我看你又想藉機搜颳了,是也不是?」

  哈剌不花訕訕地退後半步。

  伯顏沉吟片刻,緩緩道:「大王,白蓮教、黃帕軍自由常州應付,然花山事關大王顏面,須得儘快剿滅。」

  孛羅不花靠在胡床背上,望著房梁出了好一會兒神。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伯顏發現鎮南王雖然依舊緊繃著個臉,眼底卻有些許羞惱、擔憂乃至後悔。他在後悔什麼?過於自大,迫不及待收受賄賂?伯顏沒法指摘,因為他自己也收了,還不少。「而今最緊要之事,莫過於剿滅花山賊寇,其他的都不重要。」孛羅不花收回思緒,道:「傳令下去伯顏、哈剌不花屏氣凝神,靜靜聽著。

  「其一,派人去揚州,將探馬赤、漢軍千戶餘下人馬悉數調來,弩軍、炮手萬戶府各出兩個千戶,蒙古軍千戶亦調來。」

  伯顏暗暗算了算,探馬赤、漢軍剩下人馬尚有千餘,蒙古軍是馬隊,還有六百餘騎,弩軍、炮手四個千戶加起來不到九百人,總共兩千五六百人,不太夠啊……

  「其二,讓常州萬戶府加緊攻打石廩村。白蓮教根在江西、兩淮、湖廣,浙西無有根基,厲行剿滅就是了。」

  「其三,令鎮江萬戶府即刻出動,分作兩部,一部自後堵截,擋住白蓮教、黃帕軍賊子的退路,一部封鎖丹陽縣境,不令花山賊子東竄。」

  「其四,檄調益都新軍(駐集慶路)、淮安(太平路)、建康(寧國路)、廣德(廣德路)、炮手軍匠(湖州路)、通事漢軍(江陰州)六萬戶府增援,分兵句容、常州兩地,不得有誤。」

  他現在還掛著「三省都元帥」的頭銜,未及撤銷,因此是有權力調集這些部隊的。至於他們聽不聽,中間如何協調,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大王不可。」伯顏立刻勸道。

  「為何?」孛羅不花眼一瞪,問道。

  伯顏額頭微汗,道:「大王,諸軍方散,就又大動干戈,恐為難也。」

  「那你說怎麼辦?」孛羅不花不高興地問道。


  「不如令益都新軍、通事漢軍、炮手軍匠、淮安萬戶府謹守邊界,以逸待勞。」伯顏諫道:「只調建康、廣德二萬戶府北上,泰州萬戶府(駐徽州路)、真州萬戶府(駐真州、滁州)以為後援。如此,出動的多是上次休養生息的軍戶,又不至於興師動眾,駭人聽聞。」

  孛羅不花眼珠轉了幾下,沒有立時回答。

  伯顏太熟悉他的表情習慣了,明白自家大王其實是個色厲內荏的主。先前惱怒之下,恨不得把所有兵都調過來,將賊人一股腦兒剿滅,乃至挫骨揚灰。這會其實已經冷靜一些了,加上他這麼一勸,其實微微有些害怕。

  不止怕軍士們怨聲載道,更怕被上面斥責一一你都上了捷報,說花山賊已然剿滅,結果又出動了比上次更多的人馬,是何道理?

  「就按你說的辦。」孛羅不花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道。

  伯顏鬆了口氣,哈剌不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沒說什麼,算是默認了。

  計議一定,整個王府行轅立刻動了起來,一時間信使四出,前往各處通傳。

  不知不覺間,他們的方向已經被完全帶偏了,再也沒人有心思去江陰、蘇州搜刮什麼錢財,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再說吧。

  二十六日上午,數百兵馬黑著臉,有氣無力地沿著官道向西行進。

  八十戰兵在前,四百輔兵在後,加上部分車輛,隊列拖了足足二里地。

  因為離石廩村越來越近了,戰兵們已經披上了衣甲,但刀槍參差不齊,有的扛著長矛,有的別著環刀,還有一個手裡提著張缺了弦的弓,邊走邊罵。

  輔兵就更不成樣子了。穿什麼的都有,破襖、短褐、草鞋,有人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扛著扁擔、鋤頭就上了路。

  統兵的是個千戶,姓王,騎在馬上晃晃悠悠,哈欠連天。

  昨夜喝到三更,今早天不亮就出發了,實在睏倦。

  「快些走!快些走!」他心氣不順,拿馬鞭抽了一下旁邊的軍士,沒好氣地說道:「磨磨蹭蹭,中午都到不了石廩村!」

  隊伍似乎加快了點速度,但也就是「似乎」而已。

  幾百號人踩在官道上,塵土揚起來老高,隔兩里地都能看見。

  日頭漸漸升高,霧氣散了,露出兩邊的真容。

  官道兩邊的田地荒了大半,去年秋天沒收的莊稼茬子還在,灰禿禿的。再往前走,地勢漸漸起伏,路兩側出現了土丘,上面長滿了枯草灌木。

  「千戶,前頭有密林。」一個小校湊到千戶馬前,指著前方說道:「路窄,容易藏人。」

  千戶看了一眼,不以為然。

  「白蓮教那幫賊子,還懂得埋伏?」他嗤了一聲,道:「來不及了,隊伍分作兩部,分批過去。」小校張了張嘴,沒敢再吭聲。

  隊伍很快抵達了密林附近。

  官道在這裡收窄,南北兩側地勢較高,像是個小土坡,密密麻麻長滿了樹。

  路面坑坑窪窪,昨晚下了點小雨,濕滑無比。

  一部分戰兵先行通過,平安無事。

  另一部分戰兵和輔兵們拖在後面,互相攙扶,罵罵咧咧。

  千戶騎著馬走在第二部分戰兵中間,正低頭打哈欠。

  就在這時候,左邊的林中忽然傳出尖利的哨響。

  千戶猛地擡頭,還沒看清怎麼回事,鋪天蓋地的石頭就砸了下來。

  不是弓箭,白蓮教沒那麼多弓。

  而是各種奇形怪狀的石頭從土丘頂上滾下來,帶著泥土和枯草。

  有的被推下來的大石頭砸在官道上,甚至還彈跳了兩下,碾入人群。

  一輛裝乾糧的驢車被石頭砸中,車廂碎裂,驢受驚之下,仰著脖子嘶叫,拖著殘車往前沖,製造了一大片混亂。

  「有埋伏!」有人驚呼。

  喊聲還沒落地,右邊的土丘上也響起了哨聲。

  枯草叢中忽然站起百十個人影,居高臨下,拿著竹槍、木矛、鋤頭、鐮刀、釘耙,朝路中間正處於混亂之中的官兵殺去。

  「走!往前走!衝過這一段!」千戶拔出刀,大聲下令。

  走在最前面的戰兵接到命令,撒腿就往前跑,但路太窄了,人擠人之下根本跑不快。


  後面的輔兵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涌,兩股人流擠在一起,場面愈發混亂。

  左邊的土丘之上,滾落、摔砸而下的石頭漸漸少了,一夥白蓮教眾出現在了眾人的眼帘之中。他們穿著雜色衣裳,頭上裹著紅布。為首的是個高大漢子,手持一柄鐵叉,叉頭磨得雪亮,大冷天的還光著膀子,胸口刺了一朵蓮花。

  「彌勒下生,度脫眾生!」他大吼一聲,率先衝下土丘。

  身後幾十個人跟著衝下來,有的拿刀,有的拿槍,還有的扛著叉子。從土丘上衝下來後,勢如破竹,踩得碎石嘩嘩往下落。

  官道上,前隊戰兵已經跑出去了幾百步,回頭一看,後隊的袍澤被截成了兩段。白蓮教眾從左右夾擊,把官道切斷了。輔兵們根本沒有戰心,扔了東西就跑。扁擔、鋤頭、乾糧袋扔了一地。

  有人跑進路邊的沼澤里,陷在泥里拔不出腳,被追上來的人一叉捅倒。

  有人如無頭蒼蠅般衝來衝去,在自家人群中不斷製造著混亂,直到被人一刀劈倒在地。

  還有人大喊大叫,乃至痛哭流涕,不斷削弱著己方士氣。

  千戶剛剛衝出窄道,勒住了受驚的戰馬,回頭一看,臉都白了。

  「回去!回去接應!」他下令道。

  前隊的戰兵沒人聽他的。他們跑得更快了,有的甚至把甲都脫了扔在路邊,只求跑得快些。王千戶騎在馬上,孤立無援。他身後是潰散的輔兵,身前是逃跑的戰兵。左邊的土丘上,更多的白蓮教眾站了出來,黑壓壓一片,少說有二百人。

  完了!

  一支冷箭飛來,正中他的馬脖子。

  馬慘嘶一聲,前腿跪倒,把王千戶甩了出去。他摔在泥地里,滿臉是血,爬起來想跑,一把鐵叉從身後捅過來,穿胸而過。

  「千戶死了!千戶死了!」

  喊聲像瘟疫一般四散傳開,最後一點士氣也崩潰了。

  官道之上,軍士四散而逃,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鑽進荒田,有的竄入林中。

  白蓮教眾本來還戰戰兢兢的,這會卻士氣如虹,乘勝追擊。

  一場軍事水平極其低下的菜雞互啄式的勝利即將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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