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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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樹義是昨夜抵達黃田港的。

  主要原因是吳黑子從朐山運鹽回返,直接就讓他在馬馱沙待一會,閏十月下旬再回蘇州賣鹽,以避開這段風頭一一如果鎮南王閏月下旬去蘇州的話,則另當別論。

  臨行之前,還接待了牧馬小沙的遊俠侯三刀及里正侯觀。

  剿滅花山賊時,揚州路拚盡全力輸送糧草、器械,庫藏為之一空,而今官府攤派,士民皆怨。牧馬小沙侯觀家儲為之一空,思來想去,決定跟族弟侯三刀來趟牧馬大沙(馬馱沙),投靠近來聲名鵲起的奢遮人物曹大哥,看看有沒有辦法避免家破人亡的慘烈結局。

  邵樹義安慰了下他們,只約定守望互助,暫時沒有承諾什麼,因為他還抽不出時間,必須等鎮南王這檔子事過去再說。

  「哥哥,侯三刀其實本領有限,在鄉中威望也很一般,更沒什麼野心。」虞淵坐到邵樹義身側,低聲說道:「不如收納他們,以後在這江中央,還多一塊落腳地。」

  「哦?」正在查看收購船隻名單的邵樹義擡起頭來,頗感興趣地問道:「為何覺得侯三刀威望、野心一般?」

  「昨日說話時,隱隱以那個侯觀為主,三刀多附和。可見此人在牧馬小沙作威作福,只是依靠侯氏宗黨罷了,而侯觀在面對泰興縣的攤派時不敢拒絕,一味讓宗黨、鄉人出錢,實力不問可知。」虞淵說道:「他現在急著投靠過來,不過是被壓榨得狠了,不得不如此。」

  「唔,有那麼點意思了。」邵樹義讚許地看了虞淵一眼,道:「察言觀色這一招,你是入了門檻了,事後分析也不錯。今後要再接再厲,蓋因有些人會故意誤導你,你還得結合時勢、情報和臨場觀察具體判斷。好了,牧馬小沙的事情暫先不提,船的事情,你以為如何?」

  「哥哥該抽空回趟太倉了。」虞淵說道:「船應該儘快收買,而今運力頗為不足。有時候集中發鹽的時候,還得另外僱人和船。船多了,依附於哥哥的梢水、縴夫、腳夫、商戶就多,說話就硬氣,官府也不敢起什麼壞心思。再者,上次去上海、太倉匆匆忙忙,都沒來得及買馬,石頭還在問呢……」

  邵樹義微微點頭。

  船確實應該買,且不用花太多錢。按照鄭范提供的消息,今年春秋兩運,總共運了一百三十多萬石糧食,比起上年下降了一成以上。

  大都那邊都有些著急了,一邊責令漕府整頓,擴大運糧規模,一邊被逼得沒辦法,令武衛軍加大屯田力度,補上漕運不足的缺口。

  初聽聞此消息時,邵樹義也十分感慨。多年養尊處優的武衛軍一一相當于禁軍一一也要屯田了,這局勢可真是江河日下。

  目前漕運糧食只是逐年下降,在大都周邊的屯田興許能彌補一定量的缺口,但如果哪天斷崖式下降呢?不怕慢慢下降,怕的是某一年突然從一百多萬石降到只剩一個零頭,這靠屯田可補不回來。「這個月還得花一筆錢。」虞淵繼續說道:「宜興的兄弟糧鋪已經租好地方了,要存五百石糧食,預計將支出420餘錠一」

  話說一半,王行走了進來,對二人行了一禮,道:「邵舍,州尹張公來了。」

  邵樹義嗯了一聲,道:「請他們入內。」

  虞淵朝姜成招了招手,道:「去煮茶。」

  「什麼茶?」姜成問道。

  「宜興紫筍。」

  「是。」姜成離開了。

  一般的客人用散茶,江陰州的官員用紫筍、范殿帥芽茶,身份再高一點的就要動用已拿了一半到這裡的龍鳳團茶了。

  州尹張洋很快過來了,與他一起的還有州判官馬元崇、提控案牘葛大吉、刑房司吏孟朝東、戶房司吏金淨理、澄江巡檢陳資。

  幾人清一色便服,甚至還戴著帽子,似乎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張公。」邵樹義領著虞淵上前見禮。

  張洋耐著性子回了一禮,然後各自落座。

  「明公」

  「曹舍」

  兩人幾乎同一時間說話,然後又都止住。

  張洋面現尷尬,不過很快調整了過來,道:「曹舍可聽聞常州之事?」

  邵樹義點了點頭。

  據他所知,官府徵調了驛站快馬,選派信使,不斷來往於江陰、常州之間,打探消息。

  達魯花赤闊里吉思、州尹張洋坐鎮州衙,每半天詢問一次消息,十分重視。


  今天早上,因為常州出了民變之事,張洋甚至來到了澄江驛坐鎮,就近打探。而澄江驛離江下市、黃田港不遠,張洋來此並不奇怪。

  「你知道就好。」張洋嘆了口氣,道:「是不是該收手了?鬧到這程度,鎮南王應該也怕了吧?再來江陰,應該不敢刮地三尺了。」

  邵樹義笑而不語。

  你們這幫人啊,比起明朝後期江南的官員可差得太遠了。人家膽子多大?說搞民變就搞民變,敢讓朝廷顏面掃地。

  縱是不搞民變,也能把士子讀書人當槍使,大鬧官府,再請幾個文壇領袖寫點小作文,擴大影響力,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產茶大縣一年只交十幾兩銀子的商稅,就問你吊不吊?

  與他們一比,大元朝的官還是太老實了,貪污腐敗是有一手的,甚至超過明後期的同行,但鬧事方面太過懼怕鐵拳,可能與他們在大都上層沒有太多人脈有關吧。

  「明公,鎮南王還在抓行刺之人呢。」邵樹義說道:「說明他還有心氣,還沒徹底害怕。若在常州弄得心氣不順,來了江陰,焉知不會變本加厲?我看還得給他來點狠的,徹底打掉他的膽魄。」「這……」張洋霍然起身,靜靜看了邵樹義一會後,又頹然坐下。

  「明公,喝些茶壓壓驚。」見姜成端著茶過來了,邵樹義笑道。

  張洋沉默不語。

  馬元崇指了指案幾,示意將茶碗擱下。

  葛大吉、孟朝東、陳資三人起身接過茶碗,道了聲謝。

  金淨理沒動,姜成將茶碗置於一旁。

  「刺殺王府衛兵的是什麼人?」片刻之後,張洋問道:「會不會作亂?」

  邵樹義聞言也有些遲疑,道:「不好說。」

  張洋沒再問。

  做地方官的,經常與本地鄉紳、士人、豪強、商賈打交道,比起御史、王府的官僚,對地方生態的理解更為深刻。

  別的不談,光巡檢司報上來的各種案件就足以讓他們窺得真實面貌一斑了。

  有些事情不能查!這是紮根地方多年的胥吏們經常說的事情。三年前從杭州初調來上任時,張洋還有些不理解,因為他在省里幹了多年,沒接觸過這類事情,但現在已然有所了解。

  說難聽點,他如果現在下令全城大索,清查江陰州每條街道,絕對要鬧出不小的亂子。

  鬼知道某間不起眼的民家宅院內住了什麼人。曹洛都不一定清楚,何況他?

  鎮南王徵用數十座民宅,果然踢到了鐵板,後面估計要有點亂子。

  想到這裡,張洋突然一皺眉頭,問道:「曹舍,你不會還安排了什麼後手吧?若有人作亂,你可不能亂來啊。」

  「明公放心,我素來尊奉紀綱,豈是那般沒輕沒重之人?」邵樹義一臉嚴肅地說道:「我等只是讓鎮南王不來江陰搜刮罷了,又不是要他命。」

  張洋欲言又止。

  他最擔心的是有些事情不受控制。譬如放火,你能保證火只在一定範圍內燒嗎?萬一突然起了風,火借風勢,越燒越旺呢?玩火者容易自焚啊。

  但這話已經說過了,這會再提沒什麼意思,因此乾脆不說。

  提控案牘葛大吉見狀,笑著打圓場道:「鎮南王打前站的人便索要成千上萬錠,待其親來,沒有兩三萬錠下得來嗎?盤桓一月,江陰城裡要垮掉兩家糧商、一家肉商,百姓被飛馬撞傷、打罵恐嚇乃至掠奪妻女之事,恐怕每日都要上演。實在是怕了這尊大神,如今在常州吃了教訓,應不至於亂來了,我等也少背負一點罵名,畢竟都本鄉本土的,實在不想因為此事過於盤剝百姓。是吧,金司吏?」

  戶房司吏金淨理不意葛大吉點他的名,只能順著他的意思說道:「鎮南王來一月,估計要花費錢物三四萬錠,甚至更多。這些錢,官府是拿不出來的,否則秋賦便沒法解送。如此,便只能給百姓富戶加派一」說到這裡,他瞟了眼邵樹義,繼續說道:「一旦加派,便可能引發亂子。」

  邵樹義對這道目光似無所覺,相反還連連附和:「而今買賣不好做,真的沒什麼錢了,再要加派,恐怕只能找翰脫商借貸了。羊羔利一年翻一番,怎麼還得起喲!」

  此話一出,眾人眼皮子都跳了跳。沒人比你更會賣慘!

  再者,真要加派,衙門的胥吏、差役敢上門找你討要嗎?

  門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眾人尋聲望去,卻見傅健領了一人進來,稟道:「大哥,這是從常州回來的站戶。」

  充當信使的站戶來到張洋面前,單膝跪地,將一封信遞了上去。

  張洋眼神一凝,居然是常州路雜造局副使趙明遠寫來的。於是立刻拆開,粗粗看了一遍後,又仔細看第二遍。

  眾人靜靜等著。

  良久之後,張洋神情複雜地說道:「常州抓了兩名富戶,指認前天刺殺王府衛兵的幾人是白蓮教賊子,導師(對佛教帶人入門修行者的稱呼)姓況,名不詳,口音較雜,似是江西,又似淮西,難以分辨。判官李茂已調集弓手順藤摸瓜,前去抓捕了。」

  他沒有說另一件刺殺事件的兇手,蓋因那人是奔牛壩豪民陳保二,身份早就弄清楚了。

  張洋話音剛落,屋內便靜了下來。

  邵樹義暗道一聲臥槽,事情好像有點失控。

  躲在常州城裡的牛鬼蛇神咋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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