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真實的楚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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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世鈞轉身面向松柳水神廟,微微昂首,挺起胸膛。

  「若真有松柳水神,當造福此方百姓。倘若興風作浪,殘害無辜,本官必定持兵討伐,定斬不饒!」

  一番話語,聲色俱厲!

  天下人皆敬畏仙神,哪怕官員亦是如此。

  唐世鈞相信,這裡或真有一尊仙神庇護。

  但他絲毫無懼,傲氣沖天。

  無論是仙,是神,是妖,是魔。

  害了他嘔心瀝血經營八年的漳南縣,便要問斬!

  只因他是唐世鈞!

  舉世無雙的世。

  一字千鈞的鈞!

  八年縣令,並未磨平他的稜角。

  反而將這塊尖銳的金石,磨的更加鋒利。

  景國二十九年。

  唐世鈞二十九歲。

  新朝初立,興興向榮。

  榜眼及第,意氣風發!

  楚潯目視唐世鈞朝著轎子走去,見他步伐沉重,心知其所憂慮。

  半空中,一隻烏鴉振翅掠過松柳河。

  嘎——

  沙啞的叫聲,於空中炸開。

  轟——

  水浪翻湧,沖天而起。

  已經掀開布簾,準備進轎子的唐世鈞,耳邊傳來一聲呼喊:「大人請看!」

  唐世鈞轉過頭,只見一條白色大蟒於水中竄起。

  近兩丈長的身軀,壓迫感十足。

  更有一隻臉盆大的烏龜,被白蛇頂著,清晰可見。

  松柳河兩岸百姓皆聽過傳聞,松柳水神駕馭龜蛇。

  因此見到這一蛇一龜,都連忙扔下手裡的東西,慌張且敬畏的跪拜叩首。

  唐世鈞並未如此,他離松柳河有一段距離,所看到的畫面全然不同。

  白色巨蟒與青色大龜固然顯眼,可它們前方,卻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依稀間,唐世鈞視線似有些恍惚。

  好似楚潯的身影,變的無比高大,即便大龜,巨蟒,也只是陪襯。

  他曾去過松柳水神廟,見過那尊面貌模糊的神像。

  而如今,模糊的神像,似與眼前這道身影重疊了。

  嘩啦啦——

  水花四濺,巨蟒和大龜隱入水下,消失不見。

  唐世鈞的視野里,只剩下楚潯一人。

  仍舊清晰,仍舊真實。

  這一刻,他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即便松柳河沒有水神。

  可是還有楚潯。

  他不知道為何會這樣覺得,只是心中忽然激盪萬分。

  雙臂抬起,拱手出聲:「君當珍重!」

  楚潯亦拱手行禮:「大人珍重。」

  唐世鈞沒有再多言,更沒有再去看松柳水神廟。

  心中的憂慮,這一刻如晴朗日頭,硬生生撕開了那一抹陰霾。

  光芒如潮,延綿不絕。

  世上是否真有松柳水神,哪怕見了巨蟒和大龜,也不能確定。

  但世上,真有一個叫楚潯的人!

  楚潯目送唐世鈞坐進轎子,沿著林間小路漸行漸遠。

  許久後,他才回過身來,看向在河岸兩邊跪拜的百姓。

  當初張安秀拉著他跪拜松柳水神,他知道那神象就是自己。

  如今百姓誠心叩首,卻不知那神象具現就在眼前。

  這一刻,楚潯忽然覺得肩上重了幾分。

  仿佛唐世鈞臨行前拍下的幾掌,始終未曾消逝。

  又或者,他終於明白這幾掌的意義。

  時間如長河,奔流不息,從不回頭。

  只有他,會站在河岸邊,看著一撮又一撮的人。

  來了。

  去了。


  如同抨擊在岸邊的浪花,點點水漬濺在潮濕的泥土上。

  恍若存在。

  ——————

  唐世鈞升官,一分銀子都沒拿,全部留在了縣衙。

  只帶走了這些年在漳南縣揮毫的字畫,除此之外,還有一株忒長的麥穗。

  這是當年他要呈給皇帝陛下,卻因楚潯所言,留作警示的好東西。

  為官者,當如履薄冰,謹言慎行。

  方能步步為營,一展宏圖!

  百姓夾道歡送,更有許多人痛哭流涕,依依不捨。

  他們多半是當年逃難來的流民,如今在漳南縣站穩了腳跟,不用再居無定所,食不果腹。

  這是唐世鈞的功績,更是功德,也是百姓感激的源頭。

  從前對那幾條政令萬分不解的人,如今只覺得羞愧難當。

  論目光長遠,難以望其項背。

  新接任縣令的,是原主簿鄭修文,也算老熟人了。

  升官後,還特意喊楚潯來縣衙簡單吃了頓飯。

  言明唐大人走時吩咐過,要盯著楚介賓,不可因家產漸豐走了歪路。

  楚潯聽的默然,唐世鈞對他,平日雖無過多偏袒,但臨走前,還能留下這麼一句叮囑。

  可見其重視,已經超過官吏對待鄉飲賓。

  鄭修文也是看出了這一點,道:「唐大人對楚介賓,當真有愛護之心。世人千千萬,能惺惺相惜者寥寥無幾,楚介賓當以此自勉才是。」

  楚潯點頭,該是如此,方不令故人心憂。

  有人升官,歡呼雀躍。

  也有人家,滿面愁容。

  今年秋闈,李長安再次去考科舉。

  他三年苦讀,每日讀到深夜,蠟燭都不知燃盡千百。

  信心滿滿去了考場,結果放榜之日,榜上無名。

  一家子苦著臉回來,精心準備的紅布,如三年前那般無用。

  李田間的婆娘,回來路上不知罵了多少句。

  她斬釘截鐵的喊著:「定然是他們使了銀子!我孫兒比他們聰明百倍,怎會中不了舉!都怪你個死老頭子,摳摳搜搜的。銀子又不能吃,留著要帶進棺材裡?」

  李田間的年紀,比李守田還要大五歲,如今已是頭髮花白,盡顯老態。

  人老了,脾氣更小了。

  年輕時家裡就是婆娘嗓門大,如今更甚。

  被訓的跟孫子一樣,也不敢吭聲。

  心裡只覺得,或許真該拿銀子使使勁。

  若能中舉,來年做了官老爺,多少銀子拿不回來?

  李長安卻咬牙搖頭,道:「今年考題非我所擅長,後三年,我再研讀其它經典。」

  「即便不拿銀子,也必定能中舉!」

  李田間連忙附和道:「說的沒錯,就算不使銀子,長安也能中舉的!」

  他婆娘瞪來一眼,嚇的李田間連忙縮回頭去。

  家有悍妻,無可奈何。

  「那就等三年再考一次。」李田間的婆娘嘟囔著:「不就是兩次沒中,縣令老爺還做了八年才升官呢。」

  呼——

  一陣風吹來,呼嘯聲轉瞬即至。

  幾人抬起頭,只見一片黑壓壓,體型碩大的烏鴉從頭頂掠過。

  李田間兩個兒子,如今已經三十幾的人了。

  可看到這群烏鴉,還是臉色發白,下意識的抱著腦袋伏下身子。

  氣的老母親對著倆兒子一人一腳:「起來!不就是一群畜生,都多少年了,還嚇成這樣,沒點出息!」

  倆男人畏畏縮縮,哆嗦著身子,從指縫斜著往上空瞅。

  看到烏鴉群已經飛遠,這才敢垂下手。

  李田間的婆娘越看越氣,指著烏鴉飛走的方向罵的震天響。

  「都怪這群烏鴉擾了我孫子讀書,才中不了舉人!早晚把你們都宰了烤著吃!」

  烏鴉群中,幾隻老鴉似聽到了。

  轉頭飛回來,掠過林間時,從地上俯衝掀起幾塊石頭,樹枝。

  到了李家一行人上空,直接丟了下來。

  李田間一家人被砸的吃痛,倆兒子更是想起了年少時的噩夢,抱著腦袋怪叫著跑了。

  李田間的婆娘剛想抬頭罵上幾句,一坨黏糊糊的糞便從天而降,把嗓子眼堵的嚴嚴實實。

  她又急又氣又噁心,兩眼一翻,竟是當場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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