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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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

  景國秋闈開榜。

  李田間一家子興沖沖的去了省城,帶著數十兩白銀,扯了紅布。

  打算孫子中舉後,大肆揮霍一番慶祝。

  結果回來的時候,一個個耷拉著腦袋。

  今年十三歲的李長安,樣貌清秀,安慰著父親李豐雨。

  「爹,沒事的,今年人太多,不中實屬正常。來年我再去考,必定能中!」

  這話倒是沒錯,前朝加今朝,歷年來堆積的秀才太多了。

  那位主理秋闈的翰林院三品大官說:「邑聚千數百童生,擢十數人為生員;省聚萬數千生員,而拔百數十人為舉人。」

  來參加秋闈的秀才中,甚至有四五十歲的。

  頭髮都要白了,依然堅持科舉。

  李長安雖聰明,但一州何其大,聰明的又何止他一個。

  那麼多人每年考,每年落榜,他只去了一年,未能中舉再正常不過了。

  李田間的婆娘嘮叨著:「一定是沒給主考塞銀子,不知道他們給了多少才能中。」

  李長安搖頭,道:「主考乃翰林院學士,三品大員。當今陛下以廉治國,若真塞了銀子,怕是咱們一家人頭不保。」

  「奶奶儘管放心,今年我準備不充足,再苦讀幾年,必定能中!」

  李田間附和道:「無礙,無礙,不就是一年沒中嗎,明年再考!」

  李長安嘴巴微張,似想說什麼,又沒說。

  秋闈三年一次,明年可考不成。

  正說著,身後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

  一家子回頭看去,只見許多衙役,鄉民,喜氣洋洋的抬著牌匾往這邊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縣太爺唐世鈞。

  旁邊則是楚潯,被唐世鈞牽著手,並肩而行。

  如此殊榮,看的李田間一家子瞠目結舌。

  等隊伍到了跟前,李長安反應過來,連忙拉著他們跪下:「草民拜見唐大人!」

  他雖是捐監生,跳過秀才這個坎,可直入鄉試考舉。

  但本身並非真的秀才,見了官,仍需跪拜。

  一家子呼啦啦跪在地上,卻又忍不住抬頭看去。

  唐世鈞見了他們,依稀認出是松果村的人,便笑道:「起來吧,無須多禮。本官今日前來,是為楚介賓賀喜,爾等亦當同喜同賀。」

  「松果村出了楚介賓這樣的人才,你們的福分可不淺吶。」

  一番話說的李田間等人不知該如何回應,尤其李田間的婆娘,心裡嫉妒的都快冒煙了。

  本想著孫子參加鄉試,能中個舉人,到時候家裡可就風光了。

  誰能想到,孫子沒中舉,反倒迎來了楚潯進位介賓。

  當年她公公,那位死在爭水風波中的老村長,也不過是眾賓罷了。

  看著唐世鈞對楚潯如此熱絡的樣子,李田間的婆娘咬的牙齒咯吱響。

  李長安則瞥了眼和縣太爺談笑風生的楚潯,臉上雖極力忍耐,實則心中不屑。

  打小他就深受家中影響,一心要壓過所有人,把爺爺那輩失去的榮耀都奪回來。

  在他看來,楚潯再聰明,也只是沒讀過書的莊稼漢。

  一時運氣好,又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氣,靠著朝廷墾荒令才僥倖發家。

  或許冥冥之中,那位松柳水神也喜歡這種人,保著他一路順順利利。

  然而這都是外力,豈能算作自己的真本事。

  將來等他中了舉,再一路過關斬將中了進士,也會成為達官貴人。

  鄉野之人,莫說小小介賓,哪怕百里內首屈一指的大賓又如何,仍不過是農夫。

  僅此而已!

  李長安握緊了手指,心中吶喊:「讀書!讀書!」

  楚潯十九歲墾荒三十畝,博得鄉飲賓之名。

  而他李長安十六歲的時候,就要當官老爺!

  三年後的今日,他要成為松果村最風光的那個人!

  縣太爺親自登門賀喜,這是十里八鄉都是少見的大事。


  李守田帶著村中老少,早已等候多時。

  看到楚潯的時候,他笑的比誰都開心。

  雖說這份榮譽不是自家的,卻是自己村的,而他是村長!

  李守田扭頭對身側的妻子薛慧蘭道:「我就說阿潯這孩子能有大出息,張石根也是個人精,當年偷偷把他閨女塞了過去,也算沒白死。」

  薛慧蘭白了一眼,道:「咋說話呢你這是!」

  李守田自知這話確實有些不妥,乾笑一聲,又道:「說起來,以後再見楚潯,怕要喊一聲楚老爺嘍。」

  這話當然是開玩笑,村里最重的是輩分。

  即便楚潯進位介賓,在李守田面前也得尊老,古往今來,皆是這個規矩。

  對楚潯,李守田就像看自家孩子一樣。

  孩子越有出息,自然越高興。

  薛慧蘭在旁邊卻悄悄抹起眼淚,大紅酒糟鼻愈發明顯的李廣袤連忙拉了她一下:「娘,你這是幹啥?」

  薛慧蘭哽咽道:「阿潯這般不容易,如今終於有了出息。若你巧姨還在,該有多好。」

  她所說的巧姨,便是楚潯原身的娘親。

  本是鄰縣嫁過來的,並無正式的名字。

  年幼時高燒,燒壞了腦子,十七八仍和六七歲孩童差不多的性子。

  又因是個女孩,爹娘早早將她拋棄在荒郊野外,萬幸得一對砍柴夫婦救了回去,才得以長大。

  雖是如此,卻意外的擅長針線活,得名巧娘。

  可惜的是,楚家夫婦或是命中多災,兵荒馬亂中遇上了馬匪入村行劫。

  巧娘不懂懼怕,要從馬匪手裡搶回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二兩銀子,被一刀砍在了脖頸上。

  丈夫楚順生並未反抗,可馬匪殺人成性,竟也將他一刀砍死。

  留下楚潯這個兩歲的娃娃,孤苦伶仃。

  薛慧蘭與巧娘關係很好,時常一起做針線活賺些銅板。

  那年葬下夫妻倆,她哭了許久。

  時至如今,眼看著楚家小兒長大成人,更有了大出息,自然心中感慨萬千。

  滿村人,都站在楚潯家的院外圍觀。

  都說縣太爺不過七品官,放在京城連黃豆大都算不上。

  可在這鄉野之地,尋常百姓想見到縣太爺,大概率是去挨板子,或者讓別人挨板子的。

  石頭和齊二毛,帶著一群孩子,踮著腳尖,或爬到樹上,被老人一頓訓斥。

  看著一身官袍的唐世鈞,齊二毛嘖嘖出聲:「這就是咱們縣太爺麼,好像比潯哥兒還年輕些,好有威勢啊。」

  石頭撇嘴:「你是沒見過武官,披盔戴甲,腰挎鋼刀,那才叫威風凜凜!」

  齊二毛轉頭看他:「你見過武官?」

  「年畫上不是有麼?」石頭嘿嘿一笑,道:「你說以後咱們要是也當了武官,能被畫在年畫上麼?」

  齊二毛一怔,低頭想了想,然後回答道:「咱們也當不了啊。」

  「那可不一定。」

  張安秀也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靛藍棉布衣裳,下身土黃色布裙,算不上高檔,勝在樸素得體。

  見了唐世鈞,張安秀連忙就要跪拜。

  卻被唐世鈞伸手扶住:「今日我來你家為客,無須如此多禮。李村長可在?」

  李守田高興的滿臉通紅,連忙跑過來:「大人有何吩咐。」

  「這幾年,你頭上的白髮是日漸多了起來,操勞甚多。」唐世鈞笑道:「一塊進去吧,不然少了你這個村長,可不好看。」

  李守田挺起胸脯,還有什麼比得到縣太爺認可更有成就感的呢。

  這麼多年的村長,也算沒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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