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它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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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它是一座山

  陸遠立刻把一把鹽撒向第九塊石碑。

  鹽粒落下,紅光猛然一縮。

  可石碑上的「生」字並未熄滅,反而從碑面上浮了起來,化成一條紅色細線,朝許二小腳下射去。

  許二小來不及躲,紅線纏住了他的腳踝。

  陸遠揮刀去斬。

  刀鋒觸及紅線時,井中那道年輕聲音忽然喊了一聲:「陸遠!」

  陸遠身形一頓。

  那聲音里夾著一絲極熟悉的疲憊。

  不是他自己的聲音。

  紅線趁機往許二小身上纏。

  「陸哥兒!」

  許二小整個人被拖得往前撲去。

  陸遠強行收神,一刀斬斷紅線。

  紅線斷裂,許二小滾到石室邊緣,腳踝上留下了一圈淡紅痕跡。

  那痕跡沒有出血,卻像烙印一樣緩慢向上爬。

  「是生牌。」陸遠道,「它在挑一個人做新守口。」

  許二小慌忙去擦。

  「別用手。」陸遠道,「越擦越認。」

  「二小,你聽我說。」

  「它給你的不是命,是一條看門路。」

  「你一旦答應,往後它讓你守誰,你就得守誰。」

  「它讓你收誰的名,你就得收誰的名。」

  許二小臉色發白:「那咋辦?」

  「自己把它退回去。」

  「咋退?」

  「對著井說。」陸遠道,「說你不接這條生路。」

  許二小咽了口唾沫,轉身對著倒井喊:「俺不接!」

  紅線沒有退。

  井中那道聲音低低地笑:「你會死。」

  許二小身體一顫。

  「人都會死。」

  「你會一輩子沒人記得。」

  「俺有陸哥兒他們記得。」

  「他們也會死。」

  許二小沉默了。

  陸遠沒有替他回答。

  石室中那道紅線繼續往上爬,已經到了許二小的小腿。

  王成安急得要衝過去,陸遠卻一把按住他。

  「別替他斷。」

  「這是他的名門。」

  「別人替他斷,生牌會轉到別人身上。」

  許二小低頭看著腿上的紅痕,忽然從懷裡摸出那塊早已磨得發亮的小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著三個字。

  「許二小。」

  這是他自己刻的。

  刻得不好看,最後一個字還歪到一邊,可每一道刀痕都是真實的。

  他將木牌按在紅痕上,聲音發抖,卻越來越清楚:「俺叫許二小。」

  「這名字不好聽,可是俺也去自己的。」

  「你們要是想要,就自己從俺也去身上拿。」

  「俺不送也不供。」

  「俺也不替你們守門。」

  說到最後,他猛地把木牌往紅線上一按。

  紅線像被燙到,驟然鬆開。

  「生」字從石碑上跌落,滾到井口邊緣。

  陸遠抓住機會,甩出紅布帶。

  布帶繞住「生」字,反結一收,將它從倒井邊拖了下來。

  字在布帶里瘋狂掙扎,發出一陣陣像嬰兒哭喊般的聲響。

  陸遠將它扔進照魂鏡前。

  鏡中紅光一閃。

  「生」字立刻顯出真實模樣。

  那根本不是字。

  是一顆被無數黑線纏著的心形東西,裡面藏著一張幼小的人臉。

  臉上的眼睛閉著,嘴卻在動。

  「娘。」

  宋清禾看了一眼,臉色驟然變了。

  「它拿活人的願望做牌。」

  陸遠道:「不是願望,是怕。」

  「怕死、怕孤獨、怕沒人記得。」

  「它把這些怕揉成一個生字,再拿這個生字去騙人。

  「9

  他抬刀,將那枚心形東西挑入鹽火之中。

  火焰沒有燒它,而是把它外層的黑線一根根逼出。

  黑線斷開後,裡面那張幼小的臉慢慢睜眼,看了眾人一眼,便化成一縷極淡的白煙,順著石室縫隙飄了出去。

  倒井中的水聲忽然停止。

  四周一片死寂。

  石碑上的八個字同時暗下。

  最後只剩那塊「生」字碑還站著。

  可碑上原本的「生」字已經消失,只留下一道空白的凹痕。

  井中的聲音再也不年輕了。

  它變得低沉、厚重,像整座山腹在說話:「你們毀了我的送口。」

  「斷了我的胎根。」

  「燒了我的身份。」

  「還敢奪我的生牌。」

  陸遠望著倒井。

  「所以,下來見我。」

  「你們會後悔。」

  井沿上的黑髮忽然全部縮回井中。

  下一刻,倒懸的井口猛地向下翻轉。

  原本朝上的井底,瞬間朝著石室壓下來。

  一股強大的黑風從井裡衝出,吹得油燈火苗幾乎熄滅。石室頂部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大片碎石落下。

  「退!」

  陸遠喝道。

  眾人連忙往後撤。

  倒井懸在半空,井口正對著眾人。

  井裡那隻巨大的灰白眼睛再次出現。

  這次,眼睛已經睜開了一半。

  而在眼睛後方,隱約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沒有黑袍,也沒有木牌遮臉,只披著一件濕漉漉的舊布衣。

  它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腳下踩著一條條黑線。

  它抬起臉時,眾人都看見了它的面孔。

  那是一張由無數張臉拼成的臉。

  老人、女人、孩子、外鄉人、守林人、算帳人,全都在它臉上疊著。

  每一張臉都沒有完整的眼睛,只有一條狹長的灰縫。

  最中央那張臉,竟和陸遠有幾分相似。

  陸遠盯著那張臉,沒有退。

  「你就是本體?」

  那些臉同時張開嘴。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經走到我這裡。」

  「那我就叫你邪神。」

  「叫我什麼,便會供我什麼。」

  「邪神便是邪神。」陸遠道,「你這名字不是我供的。」

  「是你做的事自己招來的。」

  那張與陸遠相似的臉,忽然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你以為這樣就能傷到我?」

  「能不能,試過才知道。」

  陸遠將短刀插回鞘中,抬手取下照魂鏡。

  鏡面已經裂了好幾道縫。

  他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鏡里那張臉蒼白、疲憊,眉眼之間仍是他自己。

  可在他影子的最深處,竟有一條細細的黑根。

  那根子從腳底往上,已經攀到了膝下。

  不知何時,邪神仍把一小截胎根留在他影子裡。

  「你以為斷了外頭那條,便斷乾淨了?」

  井中本體的聲音響起:「你從地底拔出真眼釘時,已經把根帶在身上。」

  陸遠沒有驚訝。


  「所以你一路故意讓我帶著。」

  「你總要來找我。」「既然要來,帶一條根,才算有資格進門。」

  「你把根種在我影子裡,是想讓我替你走出山?」

  「也可以這麼說。」

  陸遠輕輕點頭。

  「那你算錯了。」

  「你以為人只會被東西寄著。」

  「可你忘了,人也能把東西反過來帶進火里。」

  他抬起照魂鏡,對準自己的影子。

  鏡面中那條黑根立刻顯現。

  陸遠將黑木牌壓在鏡背,紅布帶繞住鏡柄,再用鹽和硃砂沿著鏡面裂紋抹了一圈。

  「陸哥兒!」王成安一看便急了,「你這是要幹啥?」

  「把根引出來。」

  「引出來會不會傷著你?」

  「會。」

  陸遠說得很平靜。

  「但不引,它會一直藏在影子裡。」

  他把鏡子遞給林照玄。

  「等根出來,照住它。」

  「成安,二小,周衡,按住紅布。」

  「清禾,把燈照我腳下。」

  「那你呢?」宋清禾問。

  「我拔。」

  他向前一步,站進油燈光里。

  火光照住他的雙腳,影子立刻顯出那條黑根。

  黑根像活物一樣蜷縮,根須末端已經扎進他的影子深處。

  陸遠沒有用刀。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影子,五指穿過地面那層黑,像抓住了一條藏在水裡的繩。

  井中的邪神忽然發出一聲低吼。

  「鬆手。」

  「你怕了?」

  「那不是你的東西。」

  「既然不是我的,拿回去。」

  陸遠猛地往外一拽。

  黑根從影子裡被拽出半截。

  一股冰冷的力道沿著他的手臂沖入胸口,陸遠身子一晃,嘴角滲出血來。

  王成安急忙按住紅布帶。

  「陸哥兒,撐住!」

  許二小也用盡全力拉緊布帶。

  周衡將裂算盤壓在布帶上,咬牙道:「這東西今天別想再往裡鑽!」

  林照玄舉起照魂鏡。

  鏡光照在黑根上,根須里頓時浮出一張張細小的臉。

  那些臉全都在哭喊:「放開。」

  「這是我們的路。」

  「你不能拿走。」

  陸遠一聲不吭。

  他看見了。

  黑根並不只連著邪神。

  它還連著那些尚未脫離供養地的名字。

  如果硬拔,根會把所有名字一起拖回去。

  必須先把根和名字分開。

  陸遠低頭看向那條紅布帶。

  「二小。」

  「在!」

  「把你自己的木牌給我。」

  許二小一愣,連忙取下來遞過去。

  陸遠將那塊刻著「許二小」的木牌壓在黑根中間。

  「王成安,把鐵算盤舊灰撒在根上。」

  王成安立刻照辦。

  「周衡,算盤別松。」

  「知道!」

  「宋清禾,燈往左照。」

  油燈一轉,黑根下方的影子被照出一條灰白的縫。

  陸遠看準位置,雙指併攏,直接按進縫裡。

  黑根劇烈掙扎。

  邪神在井中發出低沉咆哮:「你敢拆我的名字!」

  「這些名字不是你的。」

  陸遠五指收緊。


  「你只是把它們拴住了。

  95

  「它們供養了我。」

  「現在還回去。」

  他將黑根上那些細小的臉一張張從根須里剝開。

  每剝下一張,便有一縷白煙從鏡面上升起,沿著石道往山上飄。

  有些白煙中帶著哭聲。

  有些帶著笑聲。

  有些什麼聲音也沒有,只像一個人終於安靜地睡去。

  邪神的聲音越來越響。

  「停下!」

  「陸遠!」

  「你自己的名也在裡面!」

  「你把它們剝走,你會變成空殼!」

  陸遠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麻。

  他望著鏡中自己的臉,忽然道:「我自己的名,我自己守。」

  「用不著你替我記。」

  說罷,他將最後一張細小的人臉從黑根上扯下。

  黑根驟然收縮。

  一截漆黑的根須,終於完整地從陸遠影子裡脫出。

  那根須在半空中瘋狂扭動,末端裂開,顯出一隻細小的眼。

  陸遠抓住它,抬手按進黑木牌斷面。

  黑木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像有什麼東西被釘死在裡面。

  石室中的倒井猛地向後一震。

  井中那隻灰白巨眼閉了一半。

  本體的臉上,所有重疊的五官同時發出尖嘯。

  「你會把它帶出去。」

  「帶出去正好。」

  「你會把我的根帶到山外。」

  「我帶的是你的罪證。」

  陸遠把黑木牌舉到眼前。

  牌面上的黑點已經變成一條細縫。

  縫裡透出一絲灰白光。

  「等出了山,我會把它封進石里。」

  「再把所有供名送回去。」

  「沒有供名,你就只能困在這口井裡。」

  「你以為山外沒有供養?」

  邪神忽然笑起來。

  「人心就是供養。」

  「只要有人貪生、怕死、想留名,我就能重新長出來。」

  「那就先斬你這張臉。」陸遠說。

  他一把扯下腰間那條鹽線。

  鹽線經過先前幾次使用,已經被黑氣染得發灰。

  陸遠將鹽線繞住短刀,刀尖蘸硃砂,再用照魂鏡反照刀背。

  「黑木牌鎮魂。」

  「照魂鏡照根。」

  「鐵算盤舊灰斷帳。」

  「鹽線纏口。」

  「硃砂封名。」

  四件東西同時起效。

  倒井中的巨眼猛然睜開。

  那張由無數臉組成的本體,也朝石室探出半截。

  石壁裂縫被它撐得越來越寬。

  它想從井裡出來。

  陸遠沒有等它完全出來。

  他將短刀朝著井口那道灰白眼縫擲去。

  刀身穿過黑風,正正釘在井沿中央。

  「閉眼!」

  刀上紅光炸開。

  倒井裡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迴響。

  巨眼被紅光逼得猛然合攏。

  本體探出的半截身子也被壓回井中。

  可它沒有消失。

  井底深處,仍有無數聲音在低低念著:「陸遠。」

  「引生。」

  「歸於真口。」

  那些聲音匯成一股潮,朝陸遠席捲而來。

  陸遠腳下的影子再次顫動。


  黑木牌里那截胎根也隨之發熱。

  「它在最後一次認名。」林照玄喊道,「只要你應聲,就會把你寫進真口!」

  陸遠拔不出短刀,只能站在井前。

  那股聲音越來越近。

  「陸遠。」

  「你從哪裡來?」

  邪神正在翻他的舊事。

  不是為了讓他害怕。

  是為了讓他承認,它早就參與了他的來路。

  陸遠的手指慢慢收緊。

  王成安看著他,想開口,卻被宋清禾按住。

  這時候不能替陸遠答。

  邪神正在等別人替他確認。

  最後一句落下,石室里所有火光同時一晃。

  許二小眼裡的驚懼幾乎壓不住。

  王成安死死盯著陸遠。

  陸遠卻忽然抬頭。

  「說完了?」

  「你以為舊路認我,就是我欠你。」

  「你以為我能拿黑木牌,就是黑木牌屬於你。」

  他抬手看了看那塊嵌著黑根的木牌。

  「可你忘了。」

  「東西也會認錯主人。」

  邪神沒有說話。

  陸遠看向身後的眾人。

  「我從哪兒來,與你無關。」

  「誰教我拿刀,與你無關。」

  「鐵算盤為何把路留給我,是他的選擇。」

  「黑木牌為何在我手裡,是它自己的選擇。」

  「我能看見你的眼,是因為我一直在看你做什麼。」

  說完,他轉身把黑木牌按在石碑上。

  「我不認你給的引生。」

  「我只認自己的名。」

  石碑上的空白凹痕突然裂開。

  那道裂痕從「生」字原先的位置一路延伸到碑底,最終將整塊石碑劈成兩半。

  「陸遠」兩個字從井中傳出的那一刻,陸遠直接抬刀,將刀柄狠狠撞在刀背上。

  短刀沒入井沿更深。

  鹽線、硃砂、照魂鏡的光同時沖入倒井。

  「閉!」

  「眼!」

  兩字一落,倒井裡的黑水轟然翻起。

  巨眼被強行壓回井底。

  本體那張由無數臉組成的臉,也在一陣劇烈扭曲中碎開。

  那些面孔沒有再次撲向眾人,而是像被風吹散的紙片,紛紛落入井中。

  石室上方開始塌落碎石。

  「退到石道!」

  陸遠拔出短刀,「這裡要塌了!」

  眾人連忙往後撤。

  林照玄抱起被照魂鏡壓住的黑罐,宋清禾護著油燈,王成安扶著許二小,周衡則抓起那副裂算盤。

  剛退進石道,身後的石室便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

  倒井塌了。

  黑水、碎石和斷裂的供線全被壓在地下。

  石廊里的青光一盞接一盞熄滅。

  可就在最後一盞青光消失時,陸遠看見塌陷的石室深處仍亮著一點紅。

  那點紅不是火,也不是眼。

  是一根從地下伸出的細線。

  細線穿過碎石,向更深的山腹延伸。

  紅線盡頭,似乎還有另一口井。

  而那口井旁,立著一塊沒有刻字的石碑。

  「還有一處。」陸遠低聲道。

  王成安喘著氣:「主窟不是已經塌了嗎?」

  「塌的是臉。」陸遠盯著那點紅,「本體退到第二口。」

  「它早就給自己留了退路。」

  「還追不追?」周衡問。

  陸遠看了看眾人。


  許二小腳踝上的紅痕已經消退,只剩一圈淡淡的灰印。

  王成安手背上的「長子」也沒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宋清禾的油燈雖然昏暗,卻仍沒有熄滅。

  林照玄手裡的照魂鏡裂得更厲害,但鏡中還能映出那條紅線。

  他們都累得厲害。

  可山中那些被拆開的名字,正在順著反送的供線往外走。

  只要他們不把最後一截胎根斬斷,那些名字就仍有可能被重新拽回去。

  「追。」

  陸遠道。

  「這次不是進它的門。」

  「是去拆它的第二條命。」

  眾人順著紅線繼續往下。

  石道在塌陷後變得更加狹窄,許多地方只能側著身子通過。

  空氣中那股腥甜已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濕的土味。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頭忽然出現一面石壁。

  石壁上沒有門,也沒有眼紋。

  只有一個向下的洞。

  洞口很圓,邊緣被水磨得發亮,像有人從裡頭用身體反覆撞過。

  陸遠伸燈往裡照。

  洞底有水。

  水面漂著一片紅布。

  紅布上沒有字,只有一根黑線,筆直地通向水底。

  「這是胎根最後的出口。」

  林照玄道。

  「不是出口。」陸遠說,「是它的臍。」

  「臍?」

  「邪神本體不是長在山裡。」

  「是從供名和恐懼里一點點長出來。」

  「它要把自己藏住,就得留一根臍線,連著最初的供處。」

  「這條線斷了,它才會真正失去再生的地方。」

  洞底的水面忽然盪開一圈漣漪。

  紅布向下沉了一寸。

  陸遠把油燈交給宋清禾,脫下外衣,將黑木牌和照魂鏡裹好,遞給林照玄。

  「你們留在洞口。」

  王成安馬上道:「俺也去跟你下去。」

  「不用。」「這水底不是路。」「人多了,供名會亂。」

  「那俺也能————」

  「成安。」陸遠打斷他,「守住二小。」

  「胎根一旦斷,山會塌。」

  「你們得把反送的線留住。」

  王成安還要說,周衡按住了他。

  「陸哥兒說得對。」

  「咱們在外頭把路護住。」

  許二小抓住陸遠的衣角:「陸哥兒,你一個人下去,俺心裡不踏實。」

  陸遠看著他,「要是我在水底喊你們,不管聽見什麼,都別下來。」

  「我若真要你們下去,會說暗號。」

  「啥暗號?」

  「鐵算盤的算盤斷了。」

  許二小點頭。

  「要是沒說呢?」

  「就說明不是我。」

  陸遠將鹽線繞在腰間,腰側掛著短刀,又把一小包硃砂塞進袖口。

  「清禾,燈照水面。」「別照水底。」「水底有眼。

  宋清禾點頭。

  陸遠轉身下洞。

  洞壁濕滑,水越來越深,很快沒過他的膝蓋、腰腹,最後到了胸口。

  水冷得像浸在冬天的井裡。

  紅布漂在前方,隨著水流向下。

  陸遠沒有伸手去抓,只順著黑線往前摸。

  水底很靜。

  靜得聽不見自己的呼吸。

  可他能感覺到,四周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水裡遊動。

  它們碰到他的衣服便停下,像一隻只看不見的手,試探著他身上的名字。


  陸遠將硃砂抹在喉結處。

  水裡立刻傳來一聲輕笑。

  「陸遠。」

  他沒有答。

  「你不必裝。」

  「我知道你在。」

  陸遠腳步停了一下。

  這個聲音不像先前的本體。

  它更像一種記憶。

  陌生,卻有幾分熟悉。

  陸遠的手指緩緩摸到腰側。

  黑木牌上的黑根正在微微發熱。

  陸遠突然潛入水中。

  黑線就在腳下,紅布沉在更深處。

  水底沒有泥,只有一層層白色的石片。

  石片上刻著名字。

  其中一塊,刻著「陸」。

  下一塊,刻著一個模糊的「遠」字。

  再往下,是一塊沒有刻完的石片。

  石片旁邊,有一根黑色胎根扎入水底。

  胎根比上頭那根細得多,卻一直搏動。

  根須末端連著那三塊石片。

  陸遠明白了。

  「引生」

  不是說他生於邪神。

  而是邪神曾經試圖把他當成一條新生的路。

  水底那根胎根忽然朝他捲來。

  陸遠拔刀,刀鋒在水中劃出一道灰白的弧。

  胎根被斬斷一截,剩下部分卻猛地纏住他的手腕。

  胎根劇烈掙扎。

  水底的三塊石片同時裂開。

  陸遠將那截黑根纏到自己手腕上,任它扎進皮肉,隨後抬手把那塊沒有刻完的石片掰斷。

  石片斷裂的一刻,水底所有名字同時熄滅。

  胎根發出無聲的尖嘯。

  陸遠把斷掉的石片帶在手裡,另一隻手握住短刀,朝胎根最後的連接處刺下。

  刀尖穿透胎根。

  灰白光芒從刀口處炸開。

  水面上,宋清禾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鐵算盤的算盤斷了。」

  她立刻抬頭:「陸哥兒在喊暗號!」

  王成安和許二小也聽見了。

  「他在水底!」

  下一刻,洞底水面猛地鼓起。

  陸遠從水裡翻身而出,手裡攥著半截黑色胎根和那塊斷裂的石片。

  身後整個洞穴轟然震動。

  紅布被水流捲起,露出下面一塊石碑。

  石碑上只有一個字。

  「歸。」

  「胎根斷了?」周衡問。

  陸遠喘了一口氣,將黑根扔進硃砂和鹽中。

  「斷了這一條。」

  「它真正的根,已經露出來。」

  「還在?」

  「在山的另一面。」陸遠看著那塊寫著「歸」的石碑,「這口倒井只是它最初的生門」

  。

  「邪神真正的本體,已經從這裡轉出去。」

  「它現在躲在供養地最深處,借著整座山的舊名活著。」

  王成安臉色沉下去:「那咱們還得往裡走?」

  陸遠把斷裂石片收進懷裡。

  石片上只剩一個沒刻完的字,像一個被人中途抹掉的「生」。

  「走。」

  「這次去找它真正的供養地。」

  「從哪邊?」

  陸遠轉身,望向石道另一側。

  倒井塌陷後,後方山壁裂開一道新縫。

  縫裡透出月光。

  可他們明明還在山腹中,頭頂絕不可能有月亮。

  陸遠走到裂縫前,將油燈舉高。


  月光下,是一條通向深山的舊路。

  路兩側沒有樹,沒有草,只有一塊塊半埋在土裡的黑木牌。

  每塊牌子都刻著一個空白的眼。

  路盡頭,隱約有鐘聲傳來。

  不是石鐘。

  是山外某處有人正在敲一面真正的銅鐘。

  一下。

  兩下。

  三下。

  陸遠聽著鐘聲,忽然說道:「它在召回供名。」

  「那些送出去的名字還沒走遠。」林照玄道。

  「那就趕在它們被召回以前,把路徹底斬了。」

  眾人從裂縫裡走出去。

  外頭仍是深夜。

  山風迎面撲來,吹散了身上的水汽和黑塵。

  遠處群山重疊,月亮掛在雲後,只露出半邊冷白的光。

  他們身後的石道正在一點點塌落。

  沒有鐵算盤的影子。

  沒有他的聲音。

  只有那副裂開的算盤,被留在已經封死的假眼和胎核旁邊,替一個死去的人守住最後一筆不該再續的帳。

  陸遠站在舊路起點,伸手摸了摸懷裡的斷石片。

  王成安把槍背緊,問道:「前頭那鐘聲,是不是它最後的老巢?」

  「這回還有多少邪祟?」

  陸遠看著山路兩邊那些空白木牌。

  「比前頭多。」

  「但它們沒有舊帳可借了。」

  宋清禾將油燈護在掌心。

  「陸哥兒,那個本體會不會已經在前頭等著了?」

  陸遠點了點頭,邁步踏上舊路。

  「不過這一回,等它的不是供名。」

  「是斷供的人。

  「7

  山風吹過木牌。

  一塊塊空白的眼同時轉向他們。

  最遠處,一面銅鐘再次響起。

  「當。」

  鐘聲傳遍深山。

  舊路盡頭,黑暗裡慢慢亮起一盞燈。

  燈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濕透的舊布衣,臉上沒有五官,手裡卻提著一串剛剛收來的木牌。

  他看見陸遠,抬起手。

  木牌上的空白眼,一隻接一隻睜開。

  而在那人身後,整座山的樹影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座埋在群峰之間的巨大石壇。

  石壇中央,立著一口豎直的黑井。

  井口沒有水。

  只有一團緩慢旋轉的黑霧。

  黑霧中,懸著無數被拆碎的名字。

  陸遠停下腳步。

  他知道,真正的供養地到了。

  也知道那盞燈下的人,絕不是最後的守口。

  那人只是替本體傳一句話。

  「引生。」

  它開口。

  陸遠抬刀,刀尖指向黑井。

  燈下那人忽然把手裡的木牌全部拋向半空。

  木牌沒有落地。

  它們在空中組成一張巨大的臉。

  臉上沒有眼睛,只有一道向外裂開的嘴。

  嘴裡傳出邪神本體的聲音:「進來。」

  「把你的名,帶到我面前。」

  陸遠看著那張臉,忽然將懷裡的斷石片取出,丟進腳下的鹽線中。

  斷石片碎成兩半。

  一股灰白的光沿著舊路鋪開,將他們身後的來路徹底封住。

  王成安一驚:「陸哥兒,咱們退路沒了!」

  「本來就沒打算退。」

  陸遠踏上石壇第一階。

  「進去之前,先把規矩說清楚。」


  他抬頭看向那口黑井。

  「山里除了咱們,餘下皆邪。」

  「見人不認人,見名不應名。」

  「遇供先斷,遇眼先閉。」

  「誰敢借咱們的名,就把誰的根拔出來。」

  許二小、王成安、周衡、宋清禾和林照玄一一跟上。

  石壇四周的黑霧開始向外翻湧。

  無數名字在霧裡低聲哭喊。

  那張懸在半空的臉,嘴角越裂越大。

  「陸遠。」

  「你會知道,真正的邪神不是一張臉。」

  「它是一座山。」

  陸遠站在黑井前,短刀橫於胸前。

  「山也有根。」

  「根斷了,就只剩石頭。」

  他說完,抬腳踏入黑井投下的陰影。

  黑霧驟然合攏。

  石壇上的銅鐘猛地敲響。

  而在山腹更深處,一雙比先前大上數倍的灰白眼睛,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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