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你也有名(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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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8章 你也有名(5000)

  陸遠沒答,只把銅針狠狠釘了下去。

  針尖入磚縫的一剎那,地面下頭傳來一聲悶悶的震響,像有什麼東西被針頭生生釘住了筋脈。

  「原來如此。」

  陸遠眼裡冷意更重:「壇不是單獨立的,是借著地脈眼在吃氣。」

  「你們把它供在這兒,是拿整座地窖當眼眶。」

  鐵算盤嘴唇發白,半晌才擠出一句:「這不是我起的局。」

  「我只是守壇的人。」

  陸遠抬眼看他:「守壇人?」

  「守到最後,連自己都快成供品了,還說只是守?」

  鐵算盤被他一問,竟一時無話。

  這時候,黑壇里的笑聲忽然又起,卻比方才更近了些,像從黃布縫裡貼著人耳朵鑽出來。

  那笑聲輕輕一滾,空室四角的圓鏡竟同時映出同一個畫面。

  不是人。

  是一隻極大的眼。

  眼白灰黃,瞳心發黑,瞳孔深處又層層疊疊壓著無數細小的人影。

  像有人站在深井邊往下看,井底卻也在看他。

  周衡離得最近,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沒站穩。

  「別看鏡!」

  陸遠一聲喝斷。

  可已經遲了半分。

  周衡還是在那瞬間掃到了一眼,整個人頓時僵住,眼神發直,像魂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了一下。

  宋清禾見狀心急,抬手就要去扶。

  陸遠當即喝道:「別碰他!」

  「他這是被鏡借了眼,誰碰誰中!」

  王成安反應最快,立刻從懷裡摸出一張紅紙,飛快揉成團,塞到周衡嘴邊,低聲急促道:「咬住,別應聲!」

  許二小也立刻騰出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截細麻繩,迅速繞在周衡手腕上,輕輕打了個活扣。

  「陸哥兒,這樣行不行?」

  陸遠看了一眼立即道:「能拖一口氣。

  「」

  「先別讓他回看。」

  王成安和許二小這一下做得又快又穩。

  陸遠不再分心,反手將那根銅針尾線一扯,頓時把針身往下又釘進去半寸。

  這一釘下去,黑壇里的動靜驟然大了。

  黃布從壇口上猛地一鼓,隨後竟慢慢往裡凹下去。

  像有個東西在裡面睜著眼,正拿布面往外頂出一個臉形。

  陸遠咬緊牙,抬頭對鐵算盤道:「再不說清楚,這壇里出來的第一個,不是神,是你們自己養出來的東西。」

  鐵算盤臉上一片死白,終於像被逼到絕處,喉頭一滾,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不是我們養的。」

  「是它挑了這地方。」

  「先有眼,後有人供。」

  「它一開始只是看山、看路、看人走不走正道。」

  「後來,它要吃眼。」

  「再後來,它要借人的眼去看更遠的路。」

  陸遠聽得眉峰一壓。

  「借眼看路?」

  鐵算盤艱難點頭:「對。」

  「它看得越多,底下那東西就醒得越快。」

  「等它真把門看開,山里所有被它點過名的人,都得替它認路。」

  陸遠眼神一厲:「點過名的人?」

  「誰點的名?」

  鐵算盤剛要開口,壇內那張瘦臉忽然又鼓了一下,緊接著,一隻手從壇口黃布下邊猛地伸了出來。

  這次不是蒼白手指,而是整隻手掌。

  手掌細長,指節微彎,掌心竟裂著一道口子,像一隻半睜的嘴。

  它一下子抓住了壇沿。

  然後,壇里的那雙「眼種」,徹底亮開了。

  那雙「眼種」一亮開,陸遠只覺周遭一切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猛地掀了個邊。


  不是風,不是氣,是「看」。

  那東西在看人。

  而且不是從壇里看,是從一層更深、更空、更陰的地方。

  把這一屋子的人都當成了擺在案上的活物,一寸寸掃過去。

  王成安最先感覺到不對,身子一晃,像是有誰拿細針從他後頸輕輕扎了一下,背脊立時繃緊。

  他強忍著沒回頭,只低聲罵了一句:「這眼真邪。」

  許二小也被那股目光掃得頭皮發麻,右手幾乎壓不住陶盆。

  幸虧先前陸遠叮囑得緊,他咬死牙關,硬是把盆沿按住,沒叫盆中那股氣回竄。

  宋清禾的臉色最白,但她沒有亂。

  她知道這時候自己一亂,燈火一偏,整個局就容易被那隻「眼」順著火頭摸過來。

  她乾脆把油燈往前又送了半寸,火苗抖得更厲害,卻始終沒滅。

  林照玄盯著壇側那隻手,眼神冷得厲害:「它要出壇了。

  17

  陸遠道:「還差半步。」

  他說話的同時,手裡那根繫著銅錢的黑線已經繃直。

  黑線另一頭釘在地縫裡,正壓著地脈眼。

  只要這口氣不破,壇里那東西就算把手伸出來,也不算真跨出門檻。

  可陸遠知道,邪門東西最擅長的,就是在「差半步」的時候,逼人自己失手。

  於是他乾脆先下手。

  「成安,掐左邊紅繩尾。」

  「二小,撒鹽,順著壇腳繞一圈。」

  「周衡,醒一醒,給我把頭低下去,咬住舌尖別應!」

  周衡被王成安塞著紅紙,神智還在發虛。

  聽見陸遠喝聲,竟真的猛地一咬舌尖,血腥味一衝,眼神總算回過一點。

  王成安動作極快,起身一把扯住左側殘餘紅繩,手腕一擰,硬是把繩尾掐斷。

  許二小則趁著空檔,將懷裡剩下的粗鹽一把一把撒出去,順著壇腳畫成一圈。

  鹽一落地,黑壇下方立刻冒出細細白煙,像有什麼東西被燙了一下。

  壇內那隻手猛地一縮,掌心裂縫中竟滲出一點黑紅色的液體。

  鐵算盤見狀,臉色驟變,失聲道:「糟了,眼種見血,就要認活人!」

  陸遠眼神一寒:「認誰?」

  鐵算盤幾乎是咬著牙吐出兩個字:「近眼者。」

  陸遠瞬間明白,黑壇眼種只要見了血,就會從場中挑一個最先與它對上的活人。

  借那人的眼完成最後一步開目。

  而此刻,離壇最近的,不是別人,正是鐵算盤自己。

  鐵算盤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猛地往後退。

  可他退得再快,那雙從壇里長出來的眼,仍舊緩緩轉向了他。

  鐵算盤聲音都變了:「別看我!」

  「別看我!」

  「我不是供眼人!」

  「我不是!」

  可那雙黑點已經定住了。

  陸遠立刻察覺局勢不對,厲喝一聲:「林照玄,按住他肩!」

  林照玄沒有半點遲疑,跨步上前,一把扣住鐵算盤肩頭,硬生生把他往後一壓,斷了那一線對視。

  幾乎在同一瞬間,壇內猛地發出一聲極尖的嘶鳴。

  那不是人聲了,更像某種被硬生生扯破的皮膜在尖叫。

  黑壇表面的黃布「啪」地鼓起一道弧線,緊跟著,一整張灰白的人臉,竟緩緩從布下頂了出來。

  五官模糊,卻能看出那張臉極瘦,雙眼位置已經變成了兩個深深的窟窿。

  窟窿里有光在滾,仿佛下一刻就能從裡頭翻出活物。

  「壓住燈!」

  陸遠大喝。

  宋清禾咬牙將油燈猛地壓低半寸,火光一斜,正好照在那張臉上。

  那張臉被火一照,竟像活過來一樣,嘴角猛地往上扯。


  隨後,壇里那個裂嘴般的手掌突然狠狠一抓,硬生生將黃布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股濃得幾乎發黑的氣,瞬間從壇口衝出。

  那氣一衝出來,空室里的圓鏡全都「叮」地一震,幾面薄薄的鏡片當場裂開。

  周衡被那聲音一震,整個人猛地打了個寒戰,神智終於清醒了些。

  他看見壇口裂開,眼神一縮,幾乎脫口而出:「它出來了!」

  他話音剛落,壇口裡那張瘦臉忽然慢慢轉了個方向。

  不是朝著鐵算盤。

  而是朝著陸遠。

  那一瞬,陸遠只覺自己眼前像有一層薄紙被輕輕掀開,紙後不是黑,也不是白。

  而是一條條橫豎交錯、延到極遠處的細線。

  那是路。

  供路、借路、迴路、死人路、活人路,全都密密麻麻地纏在一起,直通到山腹更深處。

  而在那無數細線的盡頭,正有一隻更大的眼,在慢慢睜開。

  陸遠心頭一凜,知道自己已經被它「看」上了。

  可他沒有退。

  他只是抬起眼,冷冷迎上去,聲音低得像從齒縫裡磨出來:「看見我了?」

  「那就別裝神弄鬼了,出來。」

  那張瘦臉一轉,陸遠便知道,真正的對手已經不再是鐵算盤,也不是這口黑壇。

  壇里那東西,開始認人了。

  四下里鏡面碎裂的細響還沒停,陸遠卻反而穩了下來。

  他不怕它看,怕的是它不看。

  邪門玩意一旦真把目光落實,便說明它離「借身」只差一步,越是這時候,越不能亂。

  他左手仍壓著地縫上的銅針,右手緩緩抬起,指尖在空中虛畫兩道,低聲道:「既認了眼,就別躲在壇里裝死。」

  「你要看我,我就讓你看個明白。」

  話音一落,他竟猛地向前踏出半步。

  鐵算盤臉色大變:「你瘋了?!」

  陸遠沒回頭,只沉聲道:「它現在不敢真出來,是因為壇還沒破乾淨。」

  「我一退,它就順勢借你的眼借過去。」

  「我一壓,它就只能在壇里先露真形。」

  他說著,手指一翻,竟從袖中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黃符,反手貼在自己眉心。

  那符一上額,他整個人氣息頓時一沉,雙目卻更亮。

  像把自己的神氣臨時攏成了一根線,硬生生收住,不給壇里那隻眼抓空子。

  「成安!」

  陸遠喝道。

  王成安立刻應聲,聲音都繃緊了:「在,陸哥兒!

  陸遠再次喝道:「把那盆里剩下的米,全撒到壇前!」

  「二小,拿鹽碗,順著我腳邊鋪一條線,別斷!」

  「周衡,去把碎鏡片都踢到東牆下,一個都別留在中間!」

  「宋清禾,燈別收,照死那張臉!」

  幾人這回應得極快。

  王成安顧不得手上髒,直接將盆里剩餘的米一把抓起,朝壇前嘩啦啦全撒了出去。

  米粒落地,竟發出一陣密密麻麻的輕響,像落在一口看不見的活殼上。

  許二小一邊壓著陶盆,一邊往陸遠腳邊倒鹽。

  他這回沒半點猶豫,動作穩得很,嘴裡還低聲道:「陸哥兒,線給你鋪齊了。」

  陸遠短促一應,腳下微微一挪,正踩在那道鹽線內側。

  周衡這時候也緩過來了些,聽見陸遠吩咐,立刻弓身去踢散地上的碎鏡片。

  鏡片一動,裡頭那層殘餘的霧氣頓時四散,像被人硬生生扯斷了幾根眼線。

  宋清禾則死死握著油燈,手腕雖抖,燈火卻始終照著壇口。

  火光下,那張從黃布里頂出來的臉已經不再是先前那種模糊人面,而是露出更清楚的輪廓。

  額骨極高,觀骨深陷,嘴角裂得像被針線扯開。

  偏偏兩隻眼窩裡還在一明一滅地滾著黑光,像兩粒沒長成的眼珠,正急著往外鑽。


  鐵算盤盯著那張臉,整個人幾乎站不住,喉嚨里擠出一句:「它醒了一半————」

  陸遠盯著壇口,眼神冷硬:「是它終於肯把借來的皮掀開一點。」

  壇內那張臉像是聽懂了這句話,嘴角竟慢慢一揚。

  隨後,一道極細極細的聲音,從壇底傳了上來,像有誰隔著厚土在輕輕喘氣:「路————」

  只一個字,陸遠心口便猛地一沉。

  不是聲音嚇人,是這一個字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古怪熟悉感。

  像山里所有被壓過、被借過、被供過的路,忽然一起回頭,朝他身上嗅了一口。

  王成安臉色一白,幾乎脫口而出:「陸哥兒,它在叫你?」

  陸遠緩緩道:「它是在試我認不認路。」

  許二小聽得後脊發麻,咬牙道:「那要是認了呢?」

  陸遠沒立刻答,只把目光落到鐵算盤身上。

  鐵算盤被他看得渾身一緊,先前那點硬撐的鎮定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嘴唇哆嗦道:「你別看我,我真不是供眼人。」

  「我只是替人守————替人守著它長到今天。」

  陸遠問:「替誰?」

  鐵算盤眼神一抖,竟下意識看向壇後那片陰影。

  陸遠順著他自光掃過去,立刻看見那陰影里並不是空的。

  那兒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黑木牌。

  牌面原本被黃布和陰影壓著,看不真切,此時被火光照到邊角,才顯出上頭密密麻麻刻著的東西。

  不是經文。

  是名。

  一排一排,像供單一樣,刻滿了人的名字。

  陸遠眼神驟然一冷。

  「原來如此。」

  「不是供神,是拿人名餵路。」

  鐵算盤這回是真的慌了,聲音發啞:「你別碰那牌!」

  「那是借名牌,動了它,底下整條路都要翻!」

  但對於這話,陸遠卻是聽也沒聽,「我不動它,它也不會放過我們。」

  陸遠說著,右手已經慢慢摸向腰側的短刀。

  就在這時,壇里那張臉忽然又動了。

  這回不是笑,也不是盯人,而是極緩極緩地抬起一隻手。

  還是那隻裂著口子的手。

  它伸出黃布之外,五指微張,像在摸什麼無形的門檻。

  緊接著,那隻手指竟一點一點,朝著黑木牌的方向轉過去。

  周衡倒吸一口氣:「它要點名了!」

  話音剛落,黑木牌最上頭那一列字,竟真的「嗒」地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記。

  第一道名字,亮了。

  那名字一亮,陸遠胸口忽然一緊,仿佛有根細線被人隔空扯住。

  他頓時明白,這牌不是寫著死人名,也不是簡單的供名簿。

  這是借路點名的根冊。

  誰的名字被它勾亮,誰就先被它「看見」。

  而「看見」之後,就是借身、借眼、借命。

  王成安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刷地白了,趕緊去看陸遠的反應:「陸哥兒,怎麼辦?」

  陸遠沒退,反而沉聲道:「二小,鹽線再補一層。」

  「成安,把你那包硃砂拿出來。」

  「周衡,別盯名字,去把那黑木牌前面的土刨開,看看牌下埋的是什麼。」

  周衡一愣:「我去?」

  陸遠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它點名,就說明下面有根。」

  「把根挖出來,它就沒那麼容易照著名字找人。」

  周衡咬了咬牙,立刻蹲下去,拿手邊一截斷木往黑木牌前的土裡掘。

  土一松,底下竟露出一截發黑的麻繩。

  麻繩極細,密密繞著,順著牌根往下纏,像一條埋在土裡的脈。

  「這是————縛名繩?」

  周衡失聲道。


  鐵算盤臉色徹底灰了,像被人當場揭了底:「不能斷!」

  「那是鎖壇的根,一斷,底下那口「眼床」就真開了!」

  陸遠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你現在才說不能斷,晚了。」

  他說完,手中短刀已然翻出,一刀挑在那截麻繩上。

  「嗤」的一聲,麻繩應聲繃緊,竟沒有立刻斷開,反倒像被刀刃逼得發出細微的顫音。

  與此同時,壇內那張臉猛地一抽,黃布下發出一陣低低的嗚咽,像有什麼龐然的東西在底下翻身。

  整間地下空室都跟著輕輕震了一下。

  宋清禾手裡的油燈差點歪了,她急忙穩住,聲音都發緊:「它在動!」

  陸遠盯著那截麻繩,眼底寒意更深:「它急了。」

  他手上再一加力,短刀猛地一旋。

  麻繩終於「啪」地斷開。

  斷開的瞬間,黑木牌上所有名字幾乎同時一暗。

  緊接著,壇口那隻裂口手掌猛地往外一撐,竟像要借這一震直接爬出壇來。

  壇內那張瘦臉上的黑光徹底炸亮。

  而就在那一瞬,陸遠聽見一道極輕、極近的聲音,幾乎貼著他的耳根子落下來:「你也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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