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路(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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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路(5000)

  木魚聲。

  這回不是遠處,而是近了不少,像是就隔著那片霧,在某個看不見的石台後頭響起。

  緊跟著,周圍所有影子竟齊齊一頓。

  陸遠眼神一凝:「來了。」

  他幾乎是同時抬手,從包里扯出那枚被黑屑沾過的銅錢,指腹在錢眼上一抹,隨後往空中一彈。

  銅錢翻轉之間,他迅速結了一個極短的「照影訣」:

  兩指併攏壓掌心,拇指點中指外側。

  左腳虛踏三分,右腳回扣一寸。

  胸中一口氣不散,目中一線神光不移。

  然後他吐字如釘:「天光照影,地氣歸根。」

  「真形不藏,偽面自分。」

  「銅錢開目,借我一明。」

  「照出前路,照出邪靈。」

  「急急如律令,明!」

  明字落下,銅錢「叮」地一聲斜斜落地。

  那一點微弱的金光在霧裡極短地一閃。

  可就是這一閃,讓所有人都看見了。

  霧後頭根本不是什麼石台,也不是什麼山路盡頭,而是一片被半塌土牆圍住的舊地方。

  牆不高,已經斑駁得厲害,牆內豎著幾根黑木樁,木樁上掛著褪色的紙幡。

  紙幡上寫的字早被風雨洗得看不清,只剩幾道灰白的摺痕,像死人留下的指甲印。

  而在那片舊牆中間,竟立著一口半人高的黑壇。

  壇身不大,卻極穩,壇口上罩著一張泛黃的席片,席片邊緣壓著七枚小小的黑釘。

  壇前左右各插一根細竹,竹上拴著細麻繩,繩頭垂進地里,像是和下面的什麼東西連著。

  最駭人的是,那黑壇前頭,正跪著一個影子。

  那影子沒有臉,背卻弓得極低,雙手合在胸前,像是在向壇里敬什麼東西。

  而那一聲木魚,正是從那影子膝邊的木盒裡敲出來的。

  周衡一眼看過去,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像凍住了,喉嚨發緊:「那、那罈子里供的是啥?」

  陸遠盯著那口黑壇,眼神沉得幾乎能壓出水來。

  「供路。」

  「就跟之前一樣,「席壇」。」

  「席壓了路,釘鎖了口,幡招了影,木魚定了神。」

  「這是拿活人的門道,做死東西的路。」

  他說完,忽然伸手從宋清禾腰側一拉,把她往後拽了半步。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那跪在壇前的無臉影子猛地抬起頭。

  它雖然沒有五官,可眾人卻分明能感覺到,它「看」了過來。

  下一秒,黑壇里傳出一陣極輕極細的「沙沙」聲,像是席片底下,有什麼東西正用指甲慢慢撓著。

  陸遠臉色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它要開壇了。」

  話音未落,山霧驟然大盛,紙幡無風自擺,四周影子齊齊向前一傾。

  那一刻,整座山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掀了一下。

  山霧一壓下來,四周立刻像被人拿黑布兜頭一罩,連那點晨光都被吞得乾乾淨淨。

  周衡只覺得自己眼前發灰,耳朵里嗡嗡直響,心口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了一下,呼吸都短了半截。

  林照玄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腳尖剛一落地,便聽見腳底下「咔」地一聲輕響,像是踩碎了一截空殼。

  低頭一看,竟是一枚埋在土裡的小木楔,楔頭塗著發黑的油,油麵上還沾著一絲香灰。

  「不對。」

  林照玄臉色驟變:「這地面有扣子!」

  陸遠早就看見了。

  他目光一掃,沉聲道:「別亂踩。」

  「這是席壇外沿的「封腳扣」。」

  「一旦踩實,腳底陽氣就被它纏住,想走也走不利索。」

  他說完,先抬手把宋清禾往自己身後一擋。


  隨後腳下連換了兩個小步,像踩梅花又像走斗罡,偏偏每一步都落在看不見的空隙上。

  那步子看似輕,卻極穩,腳底壓著的不是土,而是山裡頭那股子陰沉的脈氣。

  陸遠一邊走,一邊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專門念給這片山地聽的:「天有天門,地有地戶。」

  「山有山關,水有水路。

  「人走陽途,鬼守陰隅。」

  「席能壓腳,不能壓我。」

  「吾借中天一炁,踏罡破霧。」

  「急急如律令,行!」

  陸遠右腳猛地一頓,周身那股原本收得極緊的氣勢,陡然像釘子一樣扎進地面。

  山霧中原本還在緩緩挪動的幾道紙臉影子,竟被這一腳震得齊齊頓了一頓。

  周衡這才緩過半口氣,連忙壓著嗓子問:「陸哥兒,這————這咋整?」

  「它們是不是要圍上來了?」

  陸遠眼睛沒離開前頭那口黑壇:「它們不敢先撲。」

  「席壇講規矩,壇不開,影子先試。」

  「壇一開,才是真局。」

  他說話間,黑壇前那道無臉影子已緩緩抬起雙手。

  那雙手不知怎麼生得極細,手腕幾乎細得像葦杆,可指節卻一節一節地分得格外清楚0

  它雙手抬到胸前後,輕輕一翻,竟把那口木魚盒往前一推。

  「咚。」

  木魚再次響了一聲。

  這一聲比先前更沉,像是從壇底深處悶出來的,震得人心口發麻。

  緊跟著,黑壇上那層泛黃的席片竟微微鼓了一下,像底下有東西在慢慢翻身。

  宋清禾看得臉色發白,脫口道:「壇里有活氣!」

  陸遠神色一冷:「不是活氣。」

  「是供氣。」

  「活人拿香火養久了,底下那東西就會把人的氣當火吃。」

  說完,他忽然抬手,從包里抽出三張黃符,指尖在第一張上輕輕一捻,低低念道:「四象鎮地,八風歸途。」

  「吾今開符,不為殺伐,只斷壇前路數。」

  他念完,拇指一翻,黃符竟無火自燃,只在邊角上竄起一縷細細的青煙。

  陸遠手腕一抖,那符紙卻沒散,反倒像一片薄火,直往壇前飄去。

  符還未落,壇邊那兩根細竹便突然「啪」地一聲同時折斷。

  周衡一愣:「斷了?」

  陸遠道:「斷了壇口的眼。」

  「這兩根竹不是擺著看的,是給壇里那東西量路的。」

  「竹一折,壇口就少一層引氣。」

  黑壇前的無臉影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身子猛地一晃,像要往後縮。

  可就在它動的那一瞬,壇口下方忽然傳出一陣極輕的「沙沙」響。

  那聲音像是席片底下有東西在抓撓,也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摳著木板。

  隨後,整口黑壇竟往前輕輕一滑。

  就這麼一寸。

  可這一寸滑出來後,眾人才看見,壇底下壓著的不是土,也不是石。

  而是一層泛著灰白的干骨粉,骨粉里還摻著細細碎碎的黑髮。

  那些黑髮纏成一團,像是早年女人長發被生生剪下來後,又拿香油浸過,貼著壇底壓了許久,已經半枯半活。

  乍一看,竟像一窩細小的黑蟲。

  宋清禾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發顫了:「這————這罈子下面壓的是頭髮?」

  陸遠目光一掃,冷聲道:「是引壇根。」

  「拿人的發,纏陰的骨,壓著壇底,才能讓壇口不散。」

  林照玄此時臉色也極沉,終於壓低聲音道:「這不是簡單的邪壇。」

  「這是正經的養口壇」。」

  陸遠點了點頭:「差不多。」

  「先用席壓路,再用幡招影,木魚定心,黑釘鎖位,最後拿髮根骨粉養壇口。」


  「這東西不急著吃人,它先吃人的認路心。

  「7

  「人只要一認錯路,它就能順著你的腳,慢慢把你帶進壇裡頭。」

  周衡聽得頭皮一陣一陣發緊,忍不住問:「那————那咋破?」

  陸遠抬眼,看向那口正在緩緩抖動的黑壇,像是在看一口已經埋了很多年的老墳。

  「先破席。」

  「席不破,壇不開。」

  「壇不開,裡頭的東西還不算徹底醒。」

  說罷,他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小撮細鹽,又摸出那枚曾經沾過黑屑的銅錢,將鹽撒在銅錢上。

  隨後把銅錢夾在兩指之間,低聲念道:「鹽為淨,金為鋒。」

  「一錢照眼,百穢自崩。

  「壇前有席,席上有陰。」

  「金鹽落地,斷你根憑。」

  「急急如律令,破!」

  破字出口,陸遠兩指猛地一彈。

  銅錢「叮」地一聲飛出,在半空中劃了個極短的弧,準確無誤地釘在黑壇前那塊席片的邊角上。

  只聽「嗤啦」一聲,席片邊緣竟像被火燎了一般,瞬間焦出一小片黑洞。

  黑洞不大,可就這一下,原本穩穩壓著壇口的席片立刻向上一掀,下面立刻有一股極陰極冷的氣翻了出來。

  那氣一出,眾人頓時齊齊打了個寒戰。

  山坳里像一下子多了十幾條看不見的冰蛇,順著腳踝往上爬,連呼吸都帶著一股腥冷味。

  周衡一個沒站穩,差點跪下去,幸虧林照玄伸手扶了一把。

  「穩住!」

  陸遠低喝:「別讓它鑽你們膝蓋!」

  他話音剛落,那口黑壇竟猛然一震。

  壇口那層席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頂了一下,鼓起一個清晰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先是胸口,再是頭,再是兩肩,最後連一隻抬起的手都清清楚楚印了出來。

  宋清禾臉色刷白,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裡頭————裡頭真有東西!」

  陸遠盯著壇口,眼神沉得厲害:「當然有。」

  「席壇、養口壇,哪有空壇?」

  「空的只是外皮,裡頭早住了別的玩意兒。」

  說完,他忽然又取出一張黃符,這次沒有立刻燃符,而是先並指按在符面上。

  隨後左腳後撤半步,右腳前踏,雙手在胸前交疊,捏出一個更深的印訣。

  這印訣一出,周衡便覺得陸遠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

  像從「人」一下子沉成了「壇」。

  下一瞬,陸遠低聲開口,念的卻不是平日裡那種短打短敕,而是一段極講究壇場規矩的安壇咒:「香火有根,法脈有宗。」

  「壇有壇規,路有路通。」

  「上請三清鑒,下請四值明。」

  「左封陰口,右鎖邪風。」

  「吾非為私,吾為問因。

  「」

  「問此壇主,何人供形。」

  「若是人邪,當現其名。」

  「若是鬼煞,當受我釘。

  「急急如律令,顯!」

  顯字一落,那張黃符竟像被無形之火托住,緩緩立在了半空中。

  黃符上硃砂紋路一亮,隨即整片符紙像水波一樣輕輕一盪。

  緊接著,壇口裡傳出一聲極短、極悶的低笑。

  那笑聲不像人笑,更像有人隔著很厚很厚的一層土,在牙縫裡擠出來的一點氣。

  眾人齊齊一震。

  下一刻,黑壇里那層鼓起的人形忽然「啪」地一下往上頂開一道縫。

  一隻手,先從壇口裡伸了出來。

  那手極白,白得像冬天凍過的麵團,可手指卻瘦得厲害。

  指節一節一節,長得不成樣子。

  手背上還貼著幾片半爛的紙屑,像是早年扎紙人的糊漿沒刮淨。


  那隻手伸出來後,並未急著抓人,而是慢慢抬起,五指一併,朝著陸遠這邊輕輕招了招。

  那動作,竟像是在請。

  周衡猛地一激靈:「它、它在幹啥?」

  陸遠眼神驟冷。

  「它在請門。」

  「請我過去。」

  林照玄沉聲道:「你要是過去,它就能借你氣?」

  陸遠一字一頓道:「是換位。」

  「壇裡頭的東西,最喜歡把活人和死位換一換。」

  「你一旦站了它的壇位,它就能順著你身上那點陽氣,翻出來。」

  他說完,忽然把手裡那張黃符往自己掌心一按,隨後猛地貼在胸前,腳下踏出一個極短的禹步。

  左三,右二,中一,回身半轉,腳尖點地,氣沉丹田。

  緊跟著,陸遠張口,吐出一段更短,卻像釘子一樣穩的雷訣:「天雷隱隱,地雷轟轟。」

  「陽雷護體,陰雷不生。」

  「邪壇開口,先震其心。

  「7

  「急急如律令,驚!」

  隨即,陸遠左手猛地向前一拍。

  啪!

  那一瞬,空中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悶雷炸開。

  壇口那隻伸出來的手,竟像被雷火燎了一下,猛地一縮。

  與此同時,壇口裡又響起一陣更加尖利的撓抓聲,像裡頭那東西受了刺激,正拼命往外撲。

  黑壇四周的紙幡這時全都無風自擺,褪色的紙邊「嘩啦啦」直響,像有人在背後扯。

  紙幡一動,那些霧中的紙臉影子也跟著齊齊一抬頭。

  剎那間,整個山坳像活了。

  無數道白影從霧裡往前涌,腳不沾地,臉不成形,呼啦一下便朝四人壓來。

  周衡嚇得魂都快飛了,手忙腳亂就要去摸腰間短棍,卻被陸遠一聲斷喝壓住:「別動手!」

  「先守氣!」

  陸遠說著,已然猛地從斜挎包里掏出一疊黃符。

  分別朝林照玄、周衡、宋清禾,還有王成安與許二小甩去。

  「拿著!」

  「背靠背站!」

  「符貼胸口,誰也別亂喊!」

  他自己則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捏訣,右手並指,口中飛快誦出一段壓陣訣:「壇來我不退,煞來我不走。」

  「陰不入骨,邪不入心。

  「急急如律令,圍!」

  最後一個「圍」字落下,陸遠雙手往地上一按。

  那一刻,四周地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住了,竟在四人腳邊,隱隱盪起一道極細的看不見的圈。

  圈不大,卻極穩,圈內空氣微微一熱,像把人從霧裡暫時撈了出來。

  那群撲來的白影一撞到那層無形氣圈上,立刻發出一串串極細極尖的「嘶嘶」聲。

  像紙遇熱,也像冰遇火。

  它們不是真正的實體,撞上去便散一層,可散了又聚,聚了又沖,竟像不知疼似的。

  周衡在圈裡看得臉都白了,嘴裡哆嗦著:「這、這到底多少玩意兒?」

  陸遠目光冷硬,沉聲道:「不是玩意兒多。」

  「是壇口開了半邊,裡頭壓著的舊影都醒了。」

  他說完,忽然眼神一轉,落向那口黑壇正中央。

  就在那層席片掀開的一角下,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不是屍,也不是鬼。

  是一枚半黑半黃的小木牌。

  木牌上頭只刻著一個字,字不大,卻被香油和血腥氣浸得發亮。

  「路。」

  陸遠看到那字的一瞬,眼皮子猛地一跳。

  他終於明白了。

  這壇不是單供邪祟。

  這是有人拿「路」來養東西。

  供的不是神,不是煞,甚至不是單純的鬼。


  供的是一條能把活人引進深山,引進舊局,引進死口的「陰路」。

  而那木牌上的「路」字,便是這壇真正的壇心。

  只要這東西不毀,這片山裡的暗線就斷不了。

  陸遠盯著那木牌,臉色沉得像壓了層鐵。

  「原來是你。」

  他低低說了一句,像是對壇里那東西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旁人根本沒聽清,只見陸遠忽然抬起手,從袖中摸出那枚沾著黑屑的銅錢。

  指尖一翻,竟把銅錢按進了掌心。

  緊接著,陸遠腳下一錯,猛地向前沖了半步。

  他一步踏出那道無形氣圈,直逼黑壇。

  壇前無臉影子立刻尖嘯一聲,雙臂猛張,像要攔他。

  可陸遠身形更快,左手一甩黃符,右手捏雷訣,腳下禹步連踏,口中一聲暴喝:「開壇見路,先斷你心!」

  「雷火照命,邪門不親!」

  「急急如律令,破!」

  破字落下,黃符貼壇而炸,雖無明火,卻猛地迸出一片灼眼白光。

  那白光一照,黑壇上那層席片終於「嗤啦」一聲,整塊掀起一角。

  而就在席片掀開的那一剎,壇底深處,終於露出了一點真正的東西!!

  一隻眼。

  一隻極大、極黑、極深的眼。

  那眼沒有眼白,只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像在壇底埋了幾十年,專等著這一刻睜開。

  它一睜開,整座山坳的霧,像是瞬間全都停住了。

  連風都不再吹。

  而那隻眼,正直直地盯著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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