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時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粗瓷碗裡的茶水泛著一層渾濁的沫子,幾片老葉子要沉不沉地懸在半腰。

  陸膽端著茶盤,臉上的笑容很是淳樸。

  「村長爺爺,這幾位領導大老遠從市里下來,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咱們村的情況要是再交代不清楚,回頭上面怪罪下來,我這個帶路的小輩頂多挨頓罵,您……」

  陸膽把話頭一掐,眼神往葉建國板正的皮夾克上一瞟,狐假虎威這招讓他玩得爐火純青。

  老村長縮在太師椅里,滿是溝壑的老臉皺得像一顆核桃。他看了看四個氣場明顯不對勁的城裡人,又看了看今天格外機靈的阿膽,終於還是嘆了口氣:「不是老漢我多嘴,是村裡的規矩,是祖宗傳下來敬神的。」

  村長壓低了聲音:「雙山村供著雙生神,神喜淨,所有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晚上9點之前必須上床睡覺,燈得滅,眼得閉,誰也不許在黑夜裡瞎晃悠。」

  「9點?」叫大盧的胖子推了推眼鏡,「這也太早了吧?哪怕是農村也沒這麼早歇著的呀。」

  「哼,早什麼?」村長瞪了他一眼,「早上9點才能起嘞!起早了也是對神不敬,這是規矩!」

  陸膽把茶碗遞給村長,旁邊的葉建國開口道:「那今天呢?我看大夥起得挺早。」

  「今天是周六。」村長有些急了,茶都沒喝,「周六是神休息的日子,不用早起去廟裡跪著,可以稍微鬆快點。但也僅僅是早上能鬆快,晚上9點的規矩是鐵律,雷打不動。」

  說到這,村長猛地站起身:「行了,該說的我都說了,每天晚上廣播會提前5分鐘響,聽到廣播就趕緊鑽被窩。阿膽,這幾位貴客就交給你了,我家裡還燉著豬食呢。」

  不等眾人反應,這老頭腿腳利索,一溜煙竄出了院門,旱菸杆都差點跑掉了。

  堂屋剩下一片安靜。

  葉建國銳利的眼睛盯著村長消失的方向,隨後轉向陸膽:「阿膽同志,這規矩聽著,多多少少......有點封建迷信啊。」

  「這地方習俗就這樣。」陸膽打了個哈哈,並不打算在話題上深究。

  他轉身指了指東西兩間廂房:「既然要在村里常住,總得有個窩。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條件簡陋,幾位領導將就一下。」

  「葉組長和大盧同志住東廂,兩位女同志住西廂,我在中間堂屋打地鋪,正好給各位守守夜。」

  這安排看似熱情好客,實則極其雞賊。

  東廂西廂把堂屋夾在中間,無論哪邊有動靜,陸膽都有時間來反應。而且把這四個不明底細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總好過讓他們滿村亂竄的好。

  葉建國點了點頭,算是許可了。

  ……

  下午的普查工作進行得極其艱難。

  明明是大白天,陽光好得刺眼,可走在村道上,總覺得後背發涼,好似無數雙眼睛隔著緊閉的門縫在窺視。

  「有人嗎?人口普查。」

  大盧敲響了一戶人家的木板,門板厚實得像棺材蓋。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渾濁發黃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外的幾人。

  「幾口人?」大盧拿著本子問。

  「一口。」門裡的聲音沙啞乾澀。

  「怎麼可能只有一口?」大盧皺眉,指指院子裡晾著的兩件一模一樣、只是大小稍有差異的衣服,「這衣服明明是兩個人的。」

  「砰!」

  門被重重關上,震下來的灰塵迷了大盧一臉。

  「嘿,這什麼態度?」大盧氣得要踹門。

  陸膽趕緊上前拉住,臉上掛著憨笑:「彆氣彆氣,這戶人家那個……腦子有點問題……怕生,怕生。」

  接下來的幾家更是離譜,有的剛看到他們靠近,就抱著孩子往後山跑,跑得鞋都掉了也不敢回頭。

  有的乾脆在門口掛了把大鎖,人在屋裡坐著,就是裝聾作啞不開門。

  陸膽夾在中間,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一會兒解釋這是村裡的風俗,一會兒說是最近有感染,怕大家傳染。理由編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葉建國始終沒說話,只是冷眼旁觀。叫張敏的年輕姑娘嚇得臉色發白,倒是那個短髮的陳華,一直盯著緊閉的房門若有所思。


  一直折騰到太陽偏西,統共才登記了四戶人家,這效率,放在現實世界能把普查員氣得當場辭職。

  「行了,天快黑了。」陸膽看了看天色,夕陽像是凝固的血塊,把整個村子染得通紅。

  「村長說了,還得聽廣播睡覺,人是鐵飯是鋼,先回去弄吃的。」

  ……

  晚餐吃的是紅薯。

  陸膽在灶膛里扔了幾個紅薯,火光映照他平靜的臉。沒什麼比在詭異的村子裡吃上一顆熱乎乎、甜絲絲的烤紅薯更治癒的事了,如果有,那就是吃兩個。

  四個普查員顯然也是餓狠了,也不嫌棄粗茶淡飯,圍著灶台啃得滿嘴黑灰。

  「滋滋——」

  最後一個紅薯剛剛下肚,村口的大喇叭就響了起來,讓所有人頭皮一緊。

  「各位村民請注意!各位村民請注意!」廣播裡的聲音是個女聲,語速極快,帶著一股子催促的感覺。

  「現在是晚上8:55,距離休息時間還有5分鐘。為了您的安全,為了神明的安寧,請立刻熄燈、立刻上床、閉上眼睛。無論聽到什麼,不要睜眼;無論感覺到什麼,不要動彈。祝您好夢——」

  聲音戛然而止。

  屋子裡的氣氛凝固了幾分。

  陸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從兜里摸出偽裝成彈弓的退靈左輪,揣進懷裡最順手的位置。

  「各位,入鄉隨俗吧,還請你們趕快上床。」

  葉建國深深看了陸膽一眼,二話沒說帶著大盧進了東廂房,陳華和張敏也迅速鑽進了西廂。

  陸膽吹滅了煤油燈,整個屋子陷入了黑暗。

  他躺在堂屋鋪好的硬床板上,棉被散發著陳舊的味道。

  「睡覺?」

  陸膽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左腳踝上的「室友」正順著他的褲管,在他耳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他想熬著,他倒要看看這所謂的「強制睡眠」到底是個什麼機制。如果那個弟弟真的存在,又是什麼樣子的?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滴答滴答。

  當秒針跳過最後一格,指向9點整的一瞬間。

  陸膽就像是被強行扒掉了電源插頭,意識瞬間斷片。

  ……

  ……

  「呼——」

  幾乎是在意識斷片的下一秒,陸膽猛地吸了一口氣,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槍,不在,但發現懷裡硬邦邦的,掏出來一看,手槍變成了彈弓。

  吐槽了一句:「正常個屁。」

  然後他按照之前醒來的流程,下床穿鞋,走到厚重的窗簾前,手抓住窗簾猛地一拉。

  「唰!」

  窗外是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墨色。

  村口老槐樹上掛著兩個紅燈籠,在風中搖曳,散發著血一般的光暈。

  借著詭異的紅光,陸膽看到外面的街道上站滿了人。

  村民們都站在自家門口,穿著整齊的壽衣,手裡提著白紙燈籠,面無表情地對著街道中央,似乎在等待盛大的遊行。

  陸膽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敲擊。

  「看來我很有可能是弟弟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