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萬機之魔女進階儀式
第118章 萬機之魔女進階儀式
夜風從窗戶中灌進來，帶著北境特有的冰碴子味道。
洛林坐在領主大廳的長桌前，面前攤開著只有他能看見的魔女秘典。
淡藍色的光幕浮在半空中，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幾行文字和數據面板。
他正在逐一檢查麾下魔女的狀態。
安娜，四階熵之魔女，狀態穩定。
萊拉，三階命運魔女，剛剛完成晉升，身體適應良好。
奧莉薇婭，三階豐饒地母，狀態正常。
凱薩琳，四階風暴大魔女，狀態————靈魂損傷嚴重，目前處於力量衰退期。
洛林的目光停在了最後一個名字上。
歐姆，三階萬機之魔女。
秘典上的數據面板顯示，歐姆的各項指標都已經趨於平穩。
作為曾經的巴別塔機魂，她在獲得人類肉身之後經歷了一段漫長的適應期。
畢竟從一個純粹的缸中之腦，變成一個有血有肉、會餓會困會打噴嚏的人類少女，這中間的跨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現在，秘典上的數據清楚地表明—一歐姆已經完全適應了人類的軀體。
不僅如此，她對萬機之魔女這一職階的力量掌控度也在穩步提升。
三階萬機之魔女的能力她已經運用得相當純熟，萬能機械修造廠的產能也被她拉到了當前階位的極限。
想到這裡，洛林合上秘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推開大廳的門，離開城堡，沿著石板路朝萬能機械修造廠的方向走去。
霜狼城的夜晚很安靜。
煤礦開採成功之後，城內的供暖問題得到了初步解決，街道上偶爾能看見巡邏的治安組成員經過，又向著自己敬禮。
城牆上的魔女之塔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走了大約一刻鐘，洛林遠遠地就聽見了萬能機械修造廠運轉的聲音。
那是一種低沉而有節奏的嗡鳴聲，夾雜著金屬碰撞和齒輪咬合的細碎聲響。
即便是在深夜，修造廠也沒有停下來。
洛林走近之後，看見修造廠內部的流水線正在自行運轉。
一排排機械臂精準地抓取零件，組裝，焊接，再送入下一道工序。
成品從出口端被工程魔偶們搬運出來，整齊地碼放在一旁。
城內需要的各種機械設備一供暖用的蒸汽管道組件、採礦用的鑽頭替換件、城防用的零部件都在這條流水線上被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
但修造廠的主人並不在裡面。
洛林繞到修造廠的側面，在一處靠牆的平台上找到了歐姆。
她坐在平台邊緣，兩條腿懸在外面，微微晃蕩著。
銀白色的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她的腦袋微微仰起，正望著頭頂的天空。
北境的夜空很乾淨。
沒有雲層遮擋的時候，能看見密密麻麻的星星鋪滿整片天幕。
歐姆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看著星星，同時自光偶爾會飄向遠處。
巴別塔巨大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那座古老的移動城市安靜地矗立在霜狼城的另一側，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洛林走上平台，腳步聲在金屬地面上發出輕響。
歐姆的耳朵動了動，但沒有回頭。
「在看星星？」洛林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隨口問道。
歐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望著夜空。
「嗯————也在看巴別塔。」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洛林不太常聽到的語氣。
不是平時那個興沖沖地匯報機械產能的歐姆，也不是那個拿著扳手追著工程魔偶滿地跑的歐姆口洛林沒有催促，只是跟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巴別塔。
沉默了一會兒，歐姆開口了。
「洛林大人，你有沒有覺得————現在的霜狼城，越來越熱鬧了？」
「當然。」洛林點了點頭，「人口在增加，產業在擴張，城防也在完善。」
「不是那個意思。」歐姆搖了搖頭，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我說的是————那種感覺。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炊煙從屋頂上冒出來，小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到了晚上，窗戶里透出微黃的燈光。」
她頓了頓。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了。上一次見到————大概還是在黃金紀元的時候。」
洛林看向她。
歐姆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更像是一個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回頭俯瞰走過的漫長道路時，才會有的那種複雜。
「黃金紀元啊————」歐姆喃喃道，「那個時候，巴別塔還在運轉，城市裡住滿了人。工匠們在熔爐區打鐵，學者們在大學的圖書館裡爭論，小孩子們騎在工程魔偶的肩膀上到處亂跑。」
「我那時候還是機魂，沒有身體，但我能通過巴別塔的每一個傳感器感知到他們。」
她伸出手，攤開手掌，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現在回過頭來才發現，那些日子已經過去好幾千年了。」
洛林沒有說話。
「黃金紀元的人————理所應當的，一個都沒有活到現在。」
歐姆的聲音很輕，「我那時候特別關注的幾個人類，一個鐵匠，一個學者，還有一個總是偷偷黑入控制室來找我聊天的黑客少女。他們都————早就不在了。」
她把手收回來，重新擱在膝蓋上。
「後來，我在巴別塔里待了幾千年。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只有機械運轉的聲音。後來連機械也一台一台地壞掉了，聲音越來越少，越來越安靜。」
「到最後，就只剩下我一個了。」
夜風吹過來，歐姆的銀白色短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過，現在好多了。」
她轉頭看向洛林，眼睛裡重新有了光亮。
「巴別塔的詭變之刻侵蝕，這兩天我派出去的機兵小隊已經把最後一批殘留清理乾淨了。彌賽亞姐姐身上的深淵侵蝕也完全消退了。」
「我知道。」洛林點了點頭，「我看到了。」
「我去找彌賽亞姐姐聊了很久，把我的記憶一點點展開給她看。」
歐姆說著，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我給她看了好多東西——我和洛林大人您一起經歷的那些事情。我們一起打哈吉的時候，一起破解工業區防線的時候，還有您餵我吃燒烤的時候。」
她偷偷瞄了洛林一眼。
「彌賽亞姐姐現在似乎已經有些信任洛林大人了。她以前總是很警惕，覺得所有人類都不可靠」
口」也許，只需要再過那麼一些日子，彌賽亞姐姐就願意放下她的戒心了。」
「那挺好。」洛林說。
「真的很好。」歐姆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又把目光投向遠處的巴別塔和滿天的星星，「這樣的日子————好像是從來沒有過的美好。有洛林大人，有安娜，有萊拉，有奧莉薇婭姐姐，有維克多大叔，還有彌賽亞姐姐。大家都在一起。」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只是————」
「只是什麼？」
歐姆沉默了幾秒。
「不光是曾經的我，連彌賽亞姐姐也太久沒有見過天空了。」
她輕聲說，「我現在有了肉身，可以出來吹風，可以看星星，可以聞到煤煙的味道，可以嘗到奧莉薇婭姐姐烤的麵包。但彌賽亞姐姐還沒有。她還是只能待在巴別塔的控制樞紐裡面，用傳感器來感知外面的世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和以前的我一樣。」
洛林看著她，星空之下，歐姆的精緻的面龐上，似乎也鍍上了一層銀亮的月光。
星辰的光輝，是跨越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距離，亦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歲月，終於被人類億萬斯年來所進化而來的眼睛所捕獲。
而身邊的歐姆，亦像是星光，可她和有著其他星光陪伴的星光所不同的是—一她所跨越的千年歲月，只有她獨自一人。
歐姆的手掌翻了個面，又翻回來，像是在確認這雙手的真實感。
「彌賽亞姐姐的感覺，我知道這種感覺。」她說，「隔著一層冰冷的金屬殼子，看得見外面，聽得見外面，但摸不到。風吹不到你臉上，陽光曬不到你身上。你知道外面很美，但你永遠只能隔著屏幕去看。」
「幾千年都是這樣。」
洛林卻忽然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種胸有成竹的、帶著幾分輕鬆的笑。
歐姆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我來找你，正是為了這件事。」洛林說。
歐姆眨了眨眼睛。
「凜冬君主身上會爆出來很多好東西。」洛林伸出手指，豎起一根，「其中就包括另一份能夠重塑肉身的源質。」
「可以為彌賽亞重塑肉身的源質。」
歐姆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只要我們能在十二天後的守城戰中打贏」
「一定會打贏的！」
歐姆幾乎是從平台上彈了起來，揮舞著小拳頭，銀白色的短髮跟著一起亂晃。
「一定一定一定會打贏的！我們的巴別塔，我們的霜狼城，如今已經擁有了如此多的魔女，如此多的騎士。我們一定能贏！」
洛林抬手按住她的腦袋，把她重新按回平台上坐好。
「當然會贏。」他說，「但我來找你，也正是為了這件事。」
歐姆安靜下來，認真地看著他。
「我一直在通過秘典觀察你的狀態。」洛林說，「你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人類的身軀，身體各項機能和魔力迴路都已經穩定。這意味著—
—」
他頓了一下。
「你可以動用我之前封印在你身上的新力量了。」
「晉升四階。」洛林看著她，語氣平穩而篤定，「四階萬機之魔女。」
「為我們戰勝凜冬君主的概率，再增添一份強有力的力量。」
「四————四階？」歐姆似乎有些猶豫，她真的完全適應人類的軀體了，真的成為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嗎？
「四階的萬機之魔女，不僅攻擊能力更強，你的魔能重炮塔將從十二座擴展到二十四座。」
洛林豎起第二根手指，「更重要的是，萬能機械修造廠也會隨之增強。」
「而四階的萬能機械修造廠—」洛林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可以建造泰坦級機甲」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歐姆的瞳孔驟然收縮。
泰坦級機甲。
那是黃金紀元的巔峰造物，是巴別塔全盛時期才擁有的戰爭兵器。
在她還是機魂的時候，巴別塔的泰坦熔爐區就是專門用來鍛造這種龐然大物的。
每一台泰坦級機甲都是移動的堡壘，是能夠正面抗衡高階魔物的鋼鐵巨人。
但黃金紀元覆滅之後，泰坦級機甲的製造技術就徹底失傳了。
她作為三階萬機之魔女，修造廠的產能只夠生產普通機兵和中型機械裝置。
而現在，洛林告訴她，晉升四階之後，她可以重新建造泰坦級機甲。
歐姆的嘴唇微微發抖。
「洛林大人————你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歐姆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嘴角卻翹了起來。
「那————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洛林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型儲物袋，解開袋口，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平台上。
五千枚魔晶。
淡藍色的晶體堆在金屬平台上，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像是一小堆碎星星。
這是洛林這幾日在霜狼城各處收集整合的資源的一部分。
除了魔晶之外，洛林還從儲物袋中取出了幾樣特殊的材料。
一塊拳頭大小的泰坦合金錠，表面泛著暗銀色的金屬光澤，那是從巴別塔深層倉庫中找到的黃金紀元遺物。
一瓶封裝在玻璃容器中的液態魔能，呈現出深藍色的流動光澤。還有一枚齒輪形狀的符文核心，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微型銘文。
這些都是萬機之魔女晉升四階所需要的特殊材料。
歐姆看著平台上的這些東西，又看了看洛林，眼眶徹底紅了。
「洛林大人————如果我們戰勝了凜冬君主，我就可以把彌賽亞姐姐也從那個囚籠中拯救出來麼」
「當然，但你別哭。」洛林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晉升儀式需要刻畫法陣，我們先找塊平整的地方。」
歐姆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跳下平台，在修造廠旁邊的空地上跺了跺腳。
「這裡！這裡夠平！」
洛林走過去，蹲下身，從腰間抽出一把刻刀。
魔女秘典在他眼前展開，淡藍色的光幕上浮現出萬機之魔女四階晉升法陣的完整圖紙。
複雜的幾何線條、交錯的符文迴路、精密的能量節點一整個法陣的結構比三階普升時複雜了不止一倍。
洛林沒有猶豫，刻刀落地，開始在石板地面上刻畫第一道線條。
刻刀划過石板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可聞。
但洛林的手穩得像是一台精密儀器，每一道線條的深度、寬度、弧度都精確到了毫釐之間。
歐姆蹲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魔晶被洛林一枚一枚地嵌入法陣的能量節點中。五千枚魔晶，分布在法陣的三十六個主節點和一百零八個輔節點上，形成一個龐大的能量供給網絡。
泰坦合金錠被放置在法陣的核心位置。
液態魔能被沿著符文迴路緩緩澆注，深藍色的液體流淌在刻痕中，像是給法陣注入了血液。
齒輪形符文核心被嵌入法陣中央，與泰坦合金錠緊緊相鄰。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道符文刻畫完成的時候，洛林直起身來，退後幾步，審視著地面上的法陣。
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巨大圓形法陣鋪展在修造廠旁邊的空地上。
無數精密的線條和符文交織在一起，在魔晶的微光映照下，整個法陣像是一幅用光線繪製的精密齒輪圖。
「站到中間去。」洛林對歐姆說。
歐姆深吸一口氣，走進法陣，站在了泰坦合金錠和符文核心旁邊。
她抬頭看了洛林一眼。
洛林朝她點了點頭。
然後，他將精神力注入法陣。
法陣亮了。
五千枚魔晶同時迸發出耀眼的藍光，光芒沿著符文迴路飛速流淌，像是無數條發光的河流在地面上奔涌。
泰坦合金錠開始融化，暗銀色的金屬液體向上蒸騰，化作細密的金屬微粒懸浮在空中。
齒輪形符文核心劇烈旋轉起來，上面的銘文一個接一個地亮起，釋放出密集的鍊金符文之力。
歐姆閉上了眼睛。
金屬微粒和機械之力同時湧入她的身體。
她的皮膚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紋路，那是萬機之魔女特有的機械紋路，正在從三階的形態向四階蛻變。
萬能機械修造廠也在同一時刻發出了轟鳴聲。
修造廠內部的流水線全部停止了常規生產，所有的機械臂、齒輪組、動力核心都開始劇烈震動，像是在回應主人的蛻變。
修造廠的外殼上浮現出與歐姆身上相同的銀色紋路，整座建築都在發光。
法陣中的魔晶一枚接一枚地碎裂，釋放出的能量全部灌注進歐姆體內。
歐姆的銀白色短髮在能量風暴中向上飄起，她的身體懸浮在法陣中央，銀色紋路從臉頰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指尖，每一道紋路都在發出精密而有序的光芒。
四階萬機之魔女的晉升儀式，正式開始。
夜風從窗戶中灌進來，帶著北境特有的冰碴子味道。
洛林坐在領主大廳的長桌前，面前攤開著只有他能看見的魔女秘典。
淡藍色的光幕浮在半空中，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幾行文字和數據面板。
他正在逐一檢查麾下魔女的狀態。
安娜，四階熵之魔女，狀態穩定。
萊拉，三階命運魔女，剛剛完成晉升，身體適應良好。
奧莉薇婭，三階豐饒地母，狀態正常。
凱薩琳，四階風暴大魔女，狀態————靈魂損傷嚴重，目前處於力量衰退期。
洛林的目光停在了最後一個名字上。
歐姆，三階萬機之魔女。
秘典上的數據面板顯示，歐姆的各項指標都已經趨於平穩。
作為曾經的巴別塔機魂，她在獲得人類肉身之後經歷了一段漫長的適應期。
畢竟從一個純粹的缸中之腦，變成一個有血有肉、會餓會困會打噴嚏的人類少女，這中間的跨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現在，秘典上的數據清楚地表明—一歐姆已經完全適應了人類的軀體。
不僅如此，她對萬機之魔女這一職階的力量掌控度也在穩步提升。
三階萬機之魔女的能力她已經運用得相當純熟，萬能機械修造廠的產能也被她拉到了當前階位的極限。
想到這裡，洛林合上秘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推開大廳的門，離開城堡，沿著石板路朝萬能機械修造廠的方向走去。
霜狼城的夜晚很安靜。
煤礦開採成功之後，城內的供暖問題得到了初步解決，街道上偶爾能看見巡邏的治安組成員經過，又向著自己敬禮。
城牆上的魔女之塔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走了大約一刻鐘，洛林遠遠地就聽見了萬能機械修造廠運轉的聲音。
那是一種低沉而有節奏的嗡鳴聲，夾雜著金屬碰撞和齒輪咬合的細碎聲響。
即便是在深夜，修造廠也沒有停下來。
洛林走近之後，看見修造廠內部的流水線正在自行運轉。
一排排機械臂精準地抓取零件，組裝，焊接，再送入下一道工序。
成品從出口端被工程魔偶們搬運出來，整齊地碼放在一旁。
城內需要的各種機械設備一供暖用的蒸汽管道組件、採礦用的鑽頭替換件、城防用的零部件都在這條流水線上被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
但修造廠的主人並不在裡面。
洛林繞到修造廠的側面，在一處靠牆的平台上找到了歐姆。
她坐在平台邊緣，兩條腿懸在外面，微微晃蕩著。
銀白色的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她的腦袋微微仰起，正望著頭頂的天空。
北境的夜空很乾淨。
沒有雲層遮擋的時候，能看見密密麻麻的星星鋪滿整片天幕。
歐姆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看著星星，同時自光偶爾會飄向遠處。
巴別塔巨大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那座古老的移動城市安靜地矗立在霜狼城的另一側，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洛林走上平台，腳步聲在金屬地面上發出輕響。
歐姆的耳朵動了動，但沒有回頭。
「在看星星？」洛林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隨口問道。
歐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望著夜空。
「嗯————也在看巴別塔。」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洛林不太常聽到的語氣。
不是平時那個興沖沖地匯報機械產能的歐姆，也不是那個拿著扳手追著工程魔偶滿地跑的歐姆口洛林沒有催促，只是跟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巴別塔。
沉默了一會兒，歐姆開口了。
「洛林大人，你有沒有覺得————現在的霜狼城，越來越熱鬧了？」
「當然。」洛林點了點頭，「人口在增加，產業在擴張，城防也在完善。」
「不是那個意思。」歐姆搖了搖頭，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我說的是————那種感覺。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炊煙從屋頂上冒出來，小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到了晚上，窗戶里透出微黃的燈光。」
她頓了頓。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了。上一次見到————大概還是在黃金紀元的時候。」
洛林看向她。
歐姆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更像是一個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回頭俯瞰走過的漫長道路時，才會有的那種複雜。
「黃金紀元啊————」歐姆喃喃道，「那個時候，巴別塔還在運轉，城市裡住滿了人。工匠們在熔爐區打鐵，學者們在大學的圖書館裡爭論，小孩子們騎在工程魔偶的肩膀上到處亂跑。」
「我那時候還是機魂，沒有身體，但我能通過巴別塔的每一個傳感器感知到他們。」
她伸出手，攤開手掌，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現在回過頭來才發現，那些日子已經過去好幾千年了。」
洛林沒有說話。
「黃金紀元的人————理所應當的，一個都沒有活到現在。」
歐姆的聲音很輕，「我那時候特別關注的幾個人類，一個鐵匠，一個學者，還有一個總是偷偷黑入控制室來找我聊天的黑客少女。他們都————早就不在了。」
她把手收回來，重新擱在膝蓋上。
「後來，我在巴別塔里待了幾千年。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只有機械運轉的聲音。後來連機械也一台一台地壞掉了，聲音越來越少，越來越安靜。」
「到最後，就只剩下我一個了。」
夜風吹過來，歐姆的銀白色短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過，現在好多了。」
她轉頭看向洛林，眼睛裡重新有了光亮。
「巴別塔的詭變之刻侵蝕，這兩天我派出去的機兵小隊已經把最後一批殘留清理乾淨了。彌賽亞姐姐身上的深淵侵蝕也完全消退了。」
「我知道。」洛林點了點頭，「我看到了。」
「我去找彌賽亞姐姐聊了很久，把我的記憶一點點展開給她看。」
歐姆說著，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我給她看了好多東西——我和洛林大人您一起經歷的那些事情。我們一起打哈吉的時候，一起破解工業區防線的時候，還有您餵我吃燒烤的時候。」
她偷偷瞄了洛林一眼。
「彌賽亞姐姐現在似乎已經有些信任洛林大人了。她以前總是很警惕，覺得所有人類都不可靠」
口」也許，只需要再過那麼一些日子，彌賽亞姐姐就願意放下她的戒心了。」
「那挺好。」洛林說。
「真的很好。」歐姆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又把目光投向遠處的巴別塔和滿天的星星，「這樣的日子————好像是從來沒有過的美好。有洛林大人，有安娜，有萊拉，有奧莉薇婭姐姐，有維克多大叔，還有彌賽亞姐姐。大家都在一起。」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只是————」
「只是什麼？」
歐姆沉默了幾秒。
「不光是曾經的我，連彌賽亞姐姐也太久沒有見過天空了。」
她輕聲說，「我現在有了肉身，可以出來吹風，可以看星星，可以聞到煤煙的味道，可以嘗到奧莉薇婭姐姐烤的麵包。但彌賽亞姐姐還沒有。她還是只能待在巴別塔的控制樞紐裡面，用傳感器來感知外面的世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和以前的我一樣。」
洛林看著她，星空之下，歐姆的精緻的面龐上，似乎也鍍上了一層銀亮的月光。
星辰的光輝，是跨越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距離，亦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歲月，終於被人類億萬斯年來所進化而來的眼睛所捕獲。
而身邊的歐姆，亦像是星光，可她和有著其他星光陪伴的星光所不同的是—一她所跨越的千年歲月，只有她獨自一人。
歐姆的手掌翻了個面，又翻回來，像是在確認這雙手的真實感。
「彌賽亞姐姐的感覺，我知道這種感覺。」她說，「隔著一層冰冷的金屬殼子，看得見外面，聽得見外面，但摸不到。風吹不到你臉上，陽光曬不到你身上。你知道外面很美，但你永遠只能隔著屏幕去看。」
「幾千年都是這樣。」
洛林卻忽然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種胸有成竹的、帶著幾分輕鬆的笑。
歐姆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我來找你，正是為了這件事。」洛林說。
歐姆眨了眨眼睛。
「凜冬君主身上會爆出來很多好東西。」洛林伸出手指，豎起一根，「其中就包括另一份能夠重塑肉身的源質。」
「可以為彌賽亞重塑肉身的源質。」
歐姆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只要我們能在十二天後的守城戰中打贏」
「一定會打贏的！」
歐姆幾乎是從平台上彈了起來，揮舞著小拳頭，銀白色的短髮跟著一起亂晃。
「一定一定一定會打贏的！我們的巴別塔，我們的霜狼城，如今已經擁有了如此多的魔女，如此多的騎士。我們一定能贏！」
洛林抬手按住她的腦袋，把她重新按回平台上坐好。
「當然會贏。」他說，「但我來找你，也正是為了這件事。」
歐姆安靜下來，認真地看著他。
「我一直在通過秘典觀察你的狀態。」洛林說，「你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人類的身軀，身體各項機能和魔力迴路都已經穩定。這意味著—
—」
他頓了一下。
「你可以動用我之前封印在你身上的新力量了。」
「晉升四階。」洛林看著她，語氣平穩而篤定，「四階萬機之魔女。」
「為我們戰勝凜冬君主的概率，再增添一份強有力的力量。」
「四————四階？」歐姆似乎有些猶豫，她真的完全適應人類的軀體了，真的成為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嗎？
「四階的萬機之魔女，不僅攻擊能力更強，你的魔能重炮塔將從十二座擴展到二十四座。」
洛林豎起第二根手指，「更重要的是，萬能機械修造廠也會隨之增強。」
「而四階的萬能機械修造廠—」洛林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可以建造泰坦級機甲」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歐姆的瞳孔驟然收縮。
泰坦級機甲。
那是黃金紀元的巔峰造物，是巴別塔全盛時期才擁有的戰爭兵器。
在她還是機魂的時候，巴別塔的泰坦熔爐區就是專門用來鍛造這種龐然大物的。
每一台泰坦級機甲都是移動的堡壘，是能夠正面抗衡高階魔物的鋼鐵巨人。
但黃金紀元覆滅之後，泰坦級機甲的製造技術就徹底失傳了。
她作為三階萬機之魔女，修造廠的產能只夠生產普通機兵和中型機械裝置。
而現在，洛林告訴她，晉升四階之後，她可以重新建造泰坦級機甲。
歐姆的嘴唇微微發抖。
「洛林大人————你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歐姆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嘴角卻翹了起來。
「那————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洛林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型儲物袋，解開袋口，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平台上。
五千枚魔晶。
淡藍色的晶體堆在金屬平台上，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像是一小堆碎星星。
這是洛林這幾日在霜狼城各處收集整合的資源的一部分。
除了魔晶之外，洛林還從儲物袋中取出了幾樣特殊的材料。
一塊拳頭大小的泰坦合金錠，表面泛著暗銀色的金屬光澤，那是從巴別塔深層倉庫中找到的黃金紀元遺物。
一瓶封裝在玻璃容器中的液態魔能，呈現出深藍色的流動光澤。還有一枚齒輪形狀的符文核心，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微型銘文。
這些都是萬機之魔女晉升四階所需要的特殊材料。
歐姆看著平台上的這些東西，又看了看洛林，眼眶徹底紅了。
「洛林大人————如果我們戰勝了凜冬君主，我就可以把彌賽亞姐姐也從那個囚籠中拯救出來麼」
「當然，但你別哭。」洛林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晉升儀式需要刻畫法陣，我們先找塊平整的地方。」
歐姆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跳下平台，在修造廠旁邊的空地上跺了跺腳。
「這裡！這裡夠平！」
洛林走過去，蹲下身，從腰間抽出一把刻刀。
魔女秘典在他眼前展開，淡藍色的光幕上浮現出萬機之魔女四階晉升法陣的完整圖紙。
複雜的幾何線條、交錯的符文迴路、精密的能量節點一整個法陣的結構比三階普升時複雜了不止一倍。
洛林沒有猶豫，刻刀落地，開始在石板地面上刻畫第一道線條。
刻刀划過石板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可聞。
但洛林的手穩得像是一台精密儀器，每一道線條的深度、寬度、弧度都精確到了毫釐之間。
歐姆蹲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魔晶被洛林一枚一枚地嵌入法陣的能量節點中。五千枚魔晶，分布在法陣的三十六個主節點和一百零八個輔節點上，形成一個龐大的能量供給網絡。
泰坦合金錠被放置在法陣的核心位置。
液態魔能被沿著符文迴路緩緩澆注，深藍色的液體流淌在刻痕中，像是給法陣注入了血液。
齒輪形符文核心被嵌入法陣中央，與泰坦合金錠緊緊相鄰。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道符文刻畫完成的時候，洛林直起身來，退後幾步，審視著地面上的法陣。
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巨大圓形法陣鋪展在修造廠旁邊的空地上。
無數精密的線條和符文交織在一起，在魔晶的微光映照下，整個法陣像是一幅用光線繪製的精密齒輪圖。
「站到中間去。」洛林對歐姆說。
歐姆深吸一口氣，走進法陣，站在了泰坦合金錠和符文核心旁邊。
她抬頭看了洛林一眼。
洛林朝她點了點頭。
然後，他將精神力注入法陣。
法陣亮了。
五千枚魔晶同時迸發出耀眼的藍光，光芒沿著符文迴路飛速流淌，像是無數條發光的河流在地面上奔涌。
泰坦合金錠開始融化，暗銀色的金屬液體向上蒸騰，化作細密的金屬微粒懸浮在空中。
齒輪形符文核心劇烈旋轉起來，上面的銘文一個接一個地亮起，釋放出密集的鍊金符文之力。
歐姆閉上了眼睛。
金屬微粒和機械之力同時湧入她的身體。
她的皮膚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紋路，那是萬機之魔女特有的機械紋路，正在從三階的形態向四階蛻變。
萬能機械修造廠也在同一時刻發出了轟鳴聲。
修造廠內部的流水線全部停止了常規生產，所有的機械臂、齒輪組、動力核心都開始劇烈震動，像是在回應主人的蛻變。
修造廠的外殼上浮現出與歐姆身上相同的銀色紋路，整座建築都在發光。
法陣中的魔晶一枚接一枚地碎裂，釋放出的能量全部灌注進歐姆體內。
歐姆的銀白色短髮在能量風暴中向上飄起，她的身體懸浮在法陣中央，銀色紋路從臉頰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指尖，每一道紋路都在發出精密而有序的光芒。
四階萬機之魔女的晉升儀式，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