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假如,一切殘酷皆為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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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假如,一切殘酷皆為溫柔

  王都,王宮,瑟斯米爾王子的內殿。

  王子內殿的壁爐中燃燒著深藍色的魔焰,火光映照在穹頂的浮雕上,那些被匠人雕刻的眾神面孔在跳動的光影中顯得時而慈悲、時而猙獰。

  殿門被從外側推開,一名身著深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穩步走入,他的臉龐稜角分明,顴骨很高,一雙深陷的眼窩裡藏著精明而狂熱的光芒。

  羅肯在距離王子座椅三步遠的位置停下,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個標準的覲見禮。

  「起來吧。」

  坐在紫金扶手椅上的年輕男人抬了抬手指,語氣隨意的像是在招呼一隻貓。

  王子瑟斯米爾的外表年輕得過分,光滑的面龐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

  一頭灰黑色的長髮被鬆散的束在腦後,只有那雙淺金色的瞳孔深處偶爾閃過的冷光,才會讓人意識到這位王子絕不像他看起來那般無害。

  羅肯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極為工整的羊皮紙,雙手呈遞到王子面前。

  「殿下,截至今日,在我們王國所擁有的三十一個伯爵領中,已經有十五個完成了替換。」

  「我們用替身去把伯爵們都變成傀儡的計劃,完成得非常順利。」

  瑟斯米爾沒有去接那張羊皮紙,他的目光越過羅肯的肩膀,落在壁爐中翻湧的藍色火焰上,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十五個了。」

  他低聲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品嘗美酒般的滿足。

  羅肯將羊皮紙恭敬的放在桌案上,退後半步,開始匯報:「東部的情況稍微複雜一些,月桂領的老伯爵身邊有一位四階魔女作為顧問,替身在接觸過程中差點暴露,但最終還是憑藉變身術的完美復刻瞞過了對方。」

  瑟斯米爾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扶手椅的金屬邊緣。

  「那位魔女叫什麼?」

  「伊莎貝爾,四階星辰魔女,與老伯爵有近四十年的契約關係。」

  羅肯的語氣平穩,「不過殿下不必擔憂,替身已經在老伯爵的私人酒窖中找到了一批陳年的霜月葡萄酒,那位魔女最好這一口,替身以此為契機成功的拉近了關係,目前已經完全取得了她的信任。」

  「用一個女人喜歡喝的酒來收買她?」瑟斯米爾笑了一聲,「你把這些細節都考慮到了。」

  「這是屬下分內之事。」羅肯微微低頭,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每一個替身在被派出之前,都會經過至少三個月的專項訓練,學習目標伯爵的言行舉止、個人癖好、社交關係網絡,甚至連他們批閱文書時習慣用左手還是右手都會被記錄在案。」

  「除了您的某個子嗣,出現了一點點意外,恐怕要被他要替代的人反殺了,但這不重要,他的變身術已經被我收回,嘴巴也被我用秘法控制,連一絲一毫您的信息都無法透露出去。」

  「差一個伯爵領不被替換,不會影響大局,我們的計劃萬無一失。」

  瑟斯米爾終於將目光從壁爐上收回,看向站在面前的心腹。

  這個男人跟了他二十三年。

  從最初只是一個被他從奴隸市場買回來的瘦弱少年,到如今統籌著整個王國最龐大的情報網絡和替身計劃的核心執行者,羅肯的成長軌跡本身就是瑟斯米爾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十五個。」王子再次念出這個數字,這一次他的語氣里多了一層思索的意味,「距離二十五個還差十個,時間還來得及嗎?」

  羅肯早就預料到王子會問這個問題,他的回答乾脆利落。

  「第十六個替身已經在三天前抵達了南部的薔薇領,預計本月底完成替換,第十七到第二十個的準備工作也在同步推進,如果一切順利,半年之內可以再拿下五到七個伯爵領。」

  「半年。」瑟斯米爾用指尖抵住太陽穴,「下一次王國議會的投票是在八個月後。」

  「屬下明白殿下的意思。」羅肯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所以在剩餘十五個尚未被替換的伯爵領中,屬下已經篩選出了最容易下手的目標,優先處理那些領主年事已高、繼承人能力平庸、或者與其他貴族存在矛盾的伯爵領,用最小的成本換取最快的進度。」

  王子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擊。

  壁爐中的藍色火焰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在安靜的殿堂里格外清晰。


  「羅肯。」

  「屬下在。」

  「你覺得我們在做的事情,我們的計劃,是對的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但羅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顯然不是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了。

  「殿下。」他直起身子,目光中的狂熱不再掩飾,「這不是對與錯的問題,這是拯救與毀滅的問題。」

  瑟斯米爾沒有打斷他。

  羅肯向前邁了一步,聲音變得低沉而熾熱。

  「每一次詭變之刻降臨,有多少人死在魔物的爪牙之下?每一年,王國要消耗多少魔晶、犧牲多少魔女和騎士,才能勉強的維持住那些脆弱的防線?

  殿下,這種苟延殘喘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太久了。」

  「人類在詭變之刻面前就像是一群躲在紙房子裡的老鼠,每一次風暴來臨都只能祈禱自己的紙房子足夠堅固。」

  「但殿下的計劃不同。」

  羅肯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光芒不是演出來的,是從骨子裡燃燒出來的信仰「殿下的計劃是從根源上解決問題,讓詭變之刻再也無法傷害到人類,讓那些魔物再也不會對我們舉起屠刀。」

  瑟斯米爾注視著羅肯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愈發的深了。

  「你說得很好。」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壁爐前,藍色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身後的大理石地面上,「但你知道的,這個計劃,這個方案是有代價的。」

  羅肯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

  那個代價,是他在第一次聽到全部計劃時唯一讓他沉默了很久的部分。

  「代價——」羅肯斟酌著用詞,「確實存在,但殿下,屬下想過無數次了,如果代價是讓人類永遠的擺脫詭變之刻的威脅,永遠不再有人死於魔物的攻擊,那這個代價就是值得的。」

  「哪怕所有人都不會理解?哪怕我為了這個計劃,連曾為我出生入死的凱薩琳都背叛了?」

  瑟斯米爾轉過身,金色的瞳孔在藍色火光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翠綠色,「哪怕到了那一天,他們會恨我們?」

  「他們會的。」羅肯毫不猶豫的回答,「在他們理解之前,他們一定會恨我們,會罵我們是瘋子、是叛徒、是整個人類的罪人。」

  「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近乎虔誠的微笑。

  「但是——等到他們再也不需要在每一次詭變之刻降臨時顫抖著躲在地下室里,等到他們的孩子再也不會被魔物從母親懷裡搶走撕碎,等到那個時候,他們終究會明白殿下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

  瑟斯米爾看著羅肯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輕輕地笑了笑。

  那個笑容在壁爐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溫暖而真誠,但他那雙金色的眼睛深處,卻有某種更為幽深的東西在緩緩流轉,像是沉在深海底部的暗流,平靜的表面之下涌動著不可名狀的力量。

  「你總是能說出我想聽的話。」

  「因為屬下說的是事實。」羅肯再次低下頭,「殿下,屬下以您為榮,能夠參與到這樣的偉業之中,是屬下此生最大的幸運。」

  「我的貢獻微不足道,真正的偉大屬於殿下一個人。」

  瑟斯米爾擺了擺手,重新走回扶手椅坐下,隨手拿起桌案上的羊皮紙展開掃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名字、領地編號、替換日期和執行狀態,每一行字跡都工整得如同印刷體。

  「第二十一到第二十五個目標的情報收集進度如何?」

  羅肯立刻切換回公事公的語氣。

  「南部三個領地的情報基本齊全,替身的培訓已進入最後階段,但西部的兩個領地存在一些變數一一磐石領的伯爵近期聘請了一位來路不明的四騎士作為貼身護衛,這給替換行動增加了風險,屬下正在想辦法調查那位騎士的背景和弱點。」

  「還有暮光領。」羅肯的語氣沉了一些,「暮光領的伯爵是少數幾個與教會關係密切的領主之一,他的領地內常駐著一支教會的審判騎士團,替身很難在那種高強度的監視環境下長期潛伏。」

  瑟斯米爾用指甲划過羊皮紙上「暮光領」三個字,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教會那邊有什麼動靜?」

  「目前沒有,他們似乎還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羅肯回答得很謹慎,「但屬下不建議掉以輕心,教會的情報網絡雖然不如我們的滲透深度,但他們對「變身術」這類能力天生就有更高的警惕性,如果被他們發現了哪怕一個替身的破綻——」

  「整盤棋就會崩盤。」瑟斯米爾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話。

  羅肯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藍色的壁爐火焰忽然跳動了一下,像是有一陣風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里吹了進來。

  瑟斯米爾的目光落在桌案角落的一隻銀質酒杯上,杯中殘留著半杯深紫色的酒液,液面在火光的映照下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二十五個。」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確認,「只要掌控了二十五個伯爵領的投票權,貴族議會就會通過我的淨化法案「。」

  「到那時候,一切都將不可逆轉。」

  羅肯垂著眼帘,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一些。

  瑟斯米爾端起那隻銀杯,將殘酒一飲而盡。

  深紫色的酒液順著他蒼白的喉結滑下,在壁爐的藍光中,那顏色暗得幾乎像是凝固的血。

  「繼續推進。」王子將空杯倒扣在桌面上,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漫不經心,「在明年結束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二十五個伯爵領的名字出現在這張紙上。」

  「屬下領命。」

  羅肯再次行禮,轉身向殿門走去。

  他的步伐沉穩,脊背挺直,灰色的長袍下擺在大理石地面上拖曳出輕微的窸空聲。

  就在他即將跨過門檻的時候,瑟斯米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羅肯。」

  「殿下。」

  「那些被替換下來的伯爵本人,處理得乾淨嗎?」

  羅肯的腳步頓了一拍。

  「全部按照殿下的吩附,關押在王宮地下的牢房中,魔力封鎖,信息隔絕,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活著的?」

  「活著的。」羅肯回答,「殿下說過,等到計劃成功之後,他們就會明白這一切都是必要的犧牲,到那時候,殿下會親自釋放他們。」

  瑟斯米爾沒有再說話。

  羅肯等了三秒,確認王子沒有新的指示後,緩步走出殿門。

  厚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壁爐中藍色的火光和那個銀髮王子的身影一同關在了裡面。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羅肯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

  他走出宮殿大門,站在斷崖邊的露台上,夜風猛烈的灌進他的衣領,將灰色的長袍吹得獵獵作響。

  腳下的城市燈火通明,數以萬計的人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屋中生活、入睡、

  做夢。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被改寫。

  他們不知道一場足以顛覆整個種族存在形態的計劃正在頭頂的王宮中被一個銀髮的年輕人推動著、加速著、即將變成不可逆轉的現實。

  羅肯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風,感受著寒意灌入肺腑的刺痛。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詭變之刻降臨時那些被魔物撕碎的平民、在廢墟中嚎哭的孩童、以及用身體擋在孩子面前卻被輕易撕碎的母親。

  他的母親。

  那些畫面是他年幼時親眼見過的。

  也是他至今每一個深夜都會夢到的。

  「值得的。」

  他低聲說出這兩個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誰承諾。

  然後他裹緊了長袍,轉身消失在通往王都下城的石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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