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南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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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後,南直隸秦淮河旁,一座深宅大院的後院。

  這裡並沒有點燈,只有書房的一角亮著,窗外是遊船的槳聲和隱約的絲竹聲,但是屋內卻籠罩著一層詭異的氛圍,一共坐著三個人。

  上首的是顧起元,南京吏部侍郎,無錫顧家這一代的代表人物。家族以讀書出名,但更以無錫等地的大片田地、蘇州的絲綢作坊和暗中入股的海上貿易聞名。

  他已經快50歲了,面容清瘦,留著長長的鬍鬚,手指不斷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左下的是鄭元標,雖然說他並沒有功名,但是卻是在整個南直隸裡面手段最多,關係最廣的大商人。

  鄭家和福建海商、浙江私鹽販子甚至南洋一些漢人首領關係千絲萬縷,他胖胖的臉上經常帶著笑容,可在現在看來有些陰森。

  右下的是候峒曾,足嘉定大族侯家的子弟,家族是在松江,在蘇州擁有大量的棉田和織布工人,和漕運系統的關係非常的深。

  在這裡面他是屬於最年輕的,才30歲出頭,眉宇間有壓制不住的憤怒。

  「京城的消息,都已經證實了。」顧起元的聲音並不高,但卻直擊在座每一個人的靈魂。

  「黃尊素、周宗建諸位,骨頭硬,沒吐露半個字,保全了大家的體面。但魏忠賢並沒有停手。現在,他的手已經伸過來了——重新丈量田地,先在順天、保定試行,下一步,就是南直隸,就是我們腳下坐著的這些祖產、這些家業。」

  侯峒曾拳頭捏得咯咯響:「何止田地!天津開海,設那個什麼『度支衙門』,分明是要奪走漕運、鹽稅的利益!斷了我們的根本!

  還有那個盧象升,一個北方蠻子,竟然被提拔去練兵,聽說在京城搞什麼『按戶口賣糧』,硬是把糧價按死了!這是要把所有活路都堵死。」

  鄭元標嘿嘿冷笑,聲音像夜貓子:「堵死?他是想把咱們連根拔起。魏忠賢在台上一天,這把刀就懸在咱們脖子上一天。宮裡那位小爺,看來是鐵了心要用太監當刀,清洗南北,好讓他一個人說了算。

  咱們在朝里的人,被他們借著各種理由弄下去不少,剩下的也不敢說話。指望在朝堂上扳倒他,難了。」

  「所以,得讓他自己倒,讓宮裡那位小爺,不得不扔掉他這條瘋狗!」顧起元眼中寒光一閃,念珠停住。

  「魏忠賢憑什麼站得住?一是靠東廠錦衣衛監視百官,二是靠能為宮裡那位弄到銀子、擺平事情。如果這兩樣都垮了,他還能站得住嗎?」

  「顧公的意思是……」侯峒曾湊近身子。

  「給他造兩件『擺不平』的大事!」鄭元標接過話,胖臉上的肉微微動著

  「一件在陸地上,一件在海上。陸地上的,要亂,亂到朝廷必須派重兵鎮壓,消耗他的錢糧,損害他的威信;海上的,要狠,狠到掐斷漕運、威脅海防,讓他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顯出他的無能。」

  顧起元微微點頭,將聲音壓低:「陸地上的事,峒曾,你侯家在蘇州、松江、常州、鎮江一帶,佃農、織工、漕運工人最多。今年蘇松收成本來就不好,各地管田地的、莊頭催租又急,怨氣已經不小。只需要稍微引導,在幾個關鍵地方……」

  「比如,無錫的莊子上,可以用『朝廷加征遼東軍餉、重新丈量又要奪田』為理由,煽動抗租,進而衝擊縣衙門;蘇州織造局那邊,拖欠工錢很久了,可以派人混進去,鼓動織工砸織機搶糧食。事情要起得快,要猛,打出『反對加派、只求活命』的旗號,但絕不說反對朝廷,只控訴地方官貪婪殘暴、朝廷新政擾民。要讓朝廷一看就知道,這是魏忠賢措施不當、逼反了百姓!」

  侯峒曾眼中閃過狠色:「這事不難。下面早就有火星,缺的只是一陣風。我立刻安排可靠的家人,分頭去辦。一定讓蘇州、松江、常州,三地同時鬧起來!」

  「海上呢?」鄭元標看向顧起元。

  顧起元看向鄭元標,緩緩地開口說道:

  「元標,這就要靠你了。福建浙江海上的那些『老朋友』,這幾年被水師和天津開海的新規矩逼得日子不好過吧?給他們透個風,朝廷現在重心在北方,南直隸沿海防務空虛,尤其是漕糧北上必經的揚州、淮安外海,還有寧波、松江等地,正是『做生意』的好時候。倭寇?不,是『海盜』。搶幾艘漕船,上岸洗劫幾個防備鬆懈的衛所、鹽場,動靜鬧大點。讓朝廷,讓天下人都看看,魏忠賢掌權,不僅陸地上民亂四起,連海防都守不住了!他那個九千歲,還怎麼當?」

  鄭元標盤算了一番,眼中滿是精明與算計。

  「這事兒……更不難。答應他們,搶到的漕糧、鹽貨、甚至搶掠的人口,我們這邊有路子幫他們賣掉,只抽兩成。再告訴他們,事成之後,我們幾家可以暗中打通關節,保他們幾股勢力在舟山、台州外海幾處隱蔽的島嶼,暫時安穩一段時間。重利之下,必有亡命徒。那些真倭寇、假倭寇,還有沿海活不下去的漁民船民,湊起幾千人馬,鬧出大動靜,足夠了。」

  「時間要掐准。陸地上的民亂先起來,等朝廷注意力被吸引,兵馬開始調動,海上再動手。要讓魏忠賢焦頭爛額,到處救火。

  更要讓京城那位小爺看看,他養的這條太監走狗,把事情辦成了什麼樣子!到時候,朝廷內外議論沸騰,邊境海上警報不斷,他如果不丟車保帥,怎麼面對天下?怎麼面對祖宗?」顧起元進行了最後的呵囑。

  侯峒曾和鄭元標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和瘋狂。這是孤注一擲,一旦敗露,就是滅族的災禍。但如果不反擊,就是坐著等死,眼睜睜看著百年家業被閹黨的新政一點一點侵蝕、吞沒。

  「為了江南士大夫的元氣,為了我們自己的身家性命,祖宗基業,」顧起元舉起茶杯,以茶代酒。

  「這件事,必須成。」

  他們的目標明確:用民變的血與海盜的火,燒垮魏忠賢的權位,逼皇帝斷臂求生。至於這個過程里會死多少平民、損失多少國家錢財、動搖多少國家根基,不在這些身處頂層的謀劃者計算之內。他們眼裡,只有家族的存續,以及士大夫階層對「太監干政」的徹底清算。

  秦淮河的琴聲依舊想著,現在已經是宵禁時間,可大街上還是有許多人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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