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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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東堂山歸來之後,周瓊英連著在家休息了好幾天才重新去緝刑司上班。

  實在是太累了,就連最堅強的男子漢亦有點熬不住,更不用說她一個女子了,當那群馬賊來襲的時候,身為這次督糧隊伍唯一的女子,她當時驚恐的程度是其他人根本想像不到的。

  身為緝刑司的人,女人落入馬匪之手的故事已經見過太多。

  如今能夠安全回來,真是劫後餘生。

  慶幸之後,只有滿身的疲憊。

  從前在少不更事的時候以無上的武道為目標,決定永遠追隨下去,可等到真的進入緝刑司,才發覺是沒有止境的搏殺,爭鬥,與賊人爭鬥,與同袍爭鬥,甚至……有時候還要與家人爭鬥。

  筋疲力竭中,殘酷的真實如冷雨灑面,驚碎了一切不著邊際的夢想,只剩下眼前的苟且,不斷重複充滿疲憊的每天。

  唉。

  輕聲嘆息中,茫然若失的看著剛剛學會走路,新奇打轉的孩童。

  「你說你弟弟長大之後該有多俊吶。」二娘坐在她旁邊,滿心歡喜的搖著扇子看著院子裡弟弟。

  說來話長,周瓊英幼年喪母,過去只有父女二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弔,雖然窮困,但也格外溫情。

  一場戰爭的到來改變了那一切,自從父親上了戰場之後就徹底變了個人,周瓊英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戰場上就死了,回來的是個借屍還魂的鬼魂。

  過去一向古道熱腸,樂於助人的老父,從戰場上回來之後就變得格外冷漠現實,就連老友之子面臨生死危機他看都不看一眼,父女兩個再也沒法跟從前一樣了,最難過的是突然發跡之後的老周突然對於兒子有了深重的執念,沒過多久就迎娶了這位二娘。

  二娘也是十分爭氣,一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總算是讓老周圓上了一直以來的念想。

  看周瓊英沒說話,二娘繼續喃喃道:「咱們都要為了他將來有出息多多努力,你也要好好做事,知道嗎?」

  聽了這話,本來就疲憊不堪的周瓊英內心不由自主湧起一陣厭惡。

  難道以後都要為了弟弟嗎?一輩子都要為了另一個人努力這種事,她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剛要起身離開,周振雄從外面急吼吼的推開大門進來。

  二娘馬上讓僕人倒上熱茶,周振雄一碗熱茶下肚,坐在爐邊讓大手暖和一些。

  「那小子升為督正了!」

  周瓊英不假思索問道:「誰啊?」

  周振雄沉聲道:「就是老陳那小子。」

  周瓊英的眼前現出一個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逝。

  「他?」

  周振雄面色陰霾飄揚,晴轉多雲。

  一旁周瓊英二娘葉婉也好奇道:「就是以前你那個朋友的兒子?」

  「就是他。」周振雄神情恍惚變化,「真是想像不到,老陳的兒子會走到這一步,督正!九品武官啊!老子混了一輩子還上過戰場都混不上一個有品階的官職。」

  葉婉叫道:「怎麼可能,他不是剛剛進去沒多久嗎?」

  周振雄無奈道:「就是啊,唉失算了,誰料得到這小子這麼狗屎運。」

  說到這裡周振雄忽然轉向女兒:「女兒,你跟那個盧展如何了?」

  周瓊英張了張嘴,濃濃的倦怠與厭惡。

  「沒如何。」

  周振雄聽了目光閃動:「如果實在不行,還可選這個陳家小子,我看這小子很有潛力,我那個聽人說謝凌絕很看得起他,這小子在督糧途中立了大功,還有人肯幫,將來也不差。」

  現在是想選誰就選誰的問題嗎……

  周瓊英大感提不起力氣,有種無可奈何地感覺,迷了心竅的老爹,一心一意想讓自己扶弟的二娘,深深的窒息感覺將她籠罩。

  「怎麼不說話?」周振雄盯著女兒。

  「爹你什麼意思?既然都已經將陳家拒絕,你現在又讓我回去?那我還是人嗎?」

  周振雄老臉一紅,話說當初的確是他太過絕情,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誰又能料得到陳家會有今天?

  最可氣是盧家也沒有實質動作,將她如花似玉的女兒剛好掛在中間,沒個確切的著落。

  「再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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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官的消息傳來的時候陳覺沒什麼感覺,但但是當得知自己的俸祿已經變成一個月五兩銀子,同時練功口糧再增一倍的時候,他真切體會到這升職帶來的美好。

  鷹狼服上多了一道紫金雲紋,繡於兩肩和袖口,多了這個修飾,立即變得與眾不同。

  「咱爹要是知道你有今天,真不該有多開心!」

  陳嬌目光恍惚的看著陳覺掛在牆上的官服,隨後抽出手絹緩緩擦拭,飽含深情。那眼神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在看一件龍袍呢。

  「醒醒,就是個督正而已,沒必要吧。」

  陳覺連忙提醒姐姐,她這幅狀態實在有些誇張,看得滲人,要不是這是一件官服,陳覺真的懷疑她要裱起來了。

  「你知不知道咱們祖上五代都只是衙門的小巡差?最高的爺爺也就當了個巡捕,你現在可是督正!九品武官!」

  「那咋了。」

  「不跟你說了!」

  「……」

  陳嬌還道陳覺搞不清楚狀況,畢竟自己當初能重新得到一個巡差的位置已屬祖宗保佑,但現在誰能知道陳覺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這一切都是拼來的,也是祖宗和在天有靈的父親護佑的結果。

  雪仍然在下。

  大乾建平三年,即將就這麼過去了,正當陳覺以為這黑暗的一年終於結束的時候,在即將新年的前兩天,傳來一個巨大的噩耗。

  剛剛登基八年的新皇徐載韜於弘德殿溘然長逝,廟號哀宗。

  這位以藩王繼承大統的新皇即位之初備受外戚壓制,卻又能以超乎意料的手段外結朝臣,內結宦官,中有母族襄助,一舉將楊氏外戚逐出中樞。

  不過一個外戚的倒台,是伴隨著另一個外戚的興起。

  當楊氏被排擠出政局中樞的時候,崔氏一門迅速崛起,僅僅太后一門就有三人封侯。

  正當哀宗皇帝想要一試拳腳之時,才發覺內朝已被新的外戚把持,此前擁有從龍之功的宦者未能得到應有回報,遂元恨在心,整日與外戚明爭暗鬥,而外朝眾臣亦按照學術與政爭各成黨羽,內外兩朝交爭,外朝彼此亦爭,帝都中樞與各州地方推諉扯皮,各路叛軍蜂起與皇權又爭,流民遍地賦稅一年較一年稀少,去年至今年還爆發了罕見的自然災害,弄致十室九空,哀鴻遍野。

  到此為止,徹底開擺。

  而今哀帝一死,上代先皇的生母太皇太后楊皇后以至高無上的地位火速聯繫親族,聯合其此前在外朝培植的黨羽火速進宮,開啟新一輪的宮廷鬥爭,刀光劍影,自不待言。

  僅僅一天過去,年僅十二歲的新皇徐載炎登基為帝,改元泰康。

  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希望明年是更好的一年。」

  講武堂內,石北樓棋子落下。

  快新年以來,陳覺時常來到講武堂與老石手談,一來二去,逐漸從記名變成真正的師徒,過去老石從不過問他,他也不去找老石,但最近過年,陳覺正好來送個禮,幾經相談,又熱絡起來。

  老石曾經是謝凌絕一般的人物。

  但他如今終於在講武堂充當一塊枯石。

  對談之間,一道玄色長衫人影自雪中快步而來。

  「石老師。」

  來的竟然是謝凌絕,陸錚老頭氣急敗壞道:「為什麼都是放逐在這講武堂,你有兩個徒弟送禮,我卻門可羅雀?」

  謝凌絕低聲笑道:「陸爺稍安勿躁,在下帶的是好酒,見者有份。」

  手談之中的石北樓輕聲道:「看來我這講武堂也太平不了了,有你們兩個穿官服來,我只怕也要沾惹塵俗了。」

  陳覺無語道:「你是在講武堂當差又不是出家。」

  謝凌絕卻笑道:「石老師莫急,我今天其實也是來找陳覺的。」

  陳覺問道:「找我啥事兒?現在是告假的時間,我不幹活。」

  謝凌絕道:「好事,老婆你要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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