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像你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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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壺一眼便看穿陳歲所想,又流下一行血淚的如玉面龐上微微有一絲得意。

  雖然陳歲是能入他法眼的同類天驕,卻到底還是修行日淺,素養未豐,有些喜怒形於色。

  陳歲皺眉望向周壺。

  周壺也懶得賣什麼關子,搖頭有些遺憾道:「我想不通你究竟為什麼要吃祂。」

  周壺看向後邊瑟縮的黑狐,嘆息道:

  「截月山的接應雖然還未曾抵近,但以這黑狐身上殘餘的妖力,帶著你回頭尋到截月山增援應當沒有什麼問題。」

  周壺獨目中閃過好奇的光芒,看向陳歲道:「你應當能夠發覺那些軀殼的問題罷。」

  陳歲頷首。

  陳歲輕輕活動肩胛,鬆了松由於連續出拳震盪過度緊繃的肌肉,將上頭細密滲透出的血珠甩開。

  周身骨節噼啪有雷音響,渾身妖力運轉放鬆又收緊肌肉。

  陳歲微笑道:「我有非殺你不可的理由。」

  ……

  周壺依舊有些好奇,沉吟片刻,問道:「為什麼?」

  「是我追你太急,還是我那位知水堂兄追你太兇?」

  周壺還不等陳歲回答,便自顧自果斷搖頭,否決這兩個答案。

  「不……不對。」

  周壺目光有些不可置信,卻又帶著某種病態準確直覺看向陳歲,斷然道:

  「梅溪鎮?!還有那個居然試圖瞞我為你拖延時間的少年莊嚴?!」

  「你是為他們而來?」

  陳歲嘴唇微張怔在原地,輕輕頷首。

  ……

  陳歲攥緊了拳頭,黯然看向周壺,低聲道:「所以其實你從來都知道你做了什麼?」

  「所以其實你甚至還記得那個少年究竟叫什麼?」

  周壺眇目破袍,卻依舊風度翩翩,笑道:「為什麼不記得?」

  陳歲怒意盎然,右手食指指向周壺,怒道:「那你就該知道,他們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你是人,他們也是人,你憑什麼殺死一個人就像是隨意出門折斷路邊他娘的一根野草?」

  周壺怔在原地。

  周壺滿臉疑惑。

  周壺抬手,皺眉道:「你說的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我當然知道他們是人,我也知道我是人。所以……我為什麼不能殺他們?」

  陳歲語塞。

  周壺目光真誠,毫無作偽,望著眼前這位他認同具有堅韌心性與超凡天賦的少年,苦惱嘆息道:

  「我知道你說的很認真……我也聽的很認真,但我確實沒有聽懂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沒有把他們當成活生生的人。」

  「我是荊陵縣司法佐,自然知道死人和活人的區別。死人不必繳稅,只要子孫給仵作一份常例錢。」

  「活人和死人當然大不一樣。」

  「春日要讓他們借衙門放租的青苗錢,夏日他們自己會種田,秋日要收賦稅和今年的青苗租上來……冬日和早春還要有徭役徵發。」

  陳歲沉默。

  陳歲說不出話來。

  ……

  ……

  周壺攤手,思索良久,誠懇道:「不僅是我,我周家與縣衙同僚上下,甚至是與你有仇的城隍吳家……我們一直很認真把人當成人對待的。」

  「人會恐懼,也會貪婪……如果貪婪壓過了恐懼,那麼稅錢將來就不好收。」

  「梅溪鎮我殺了攏共六個人。」

  「除卻一個老人之外只有四個青年男女,攏共是三個壯丁的稅賦損失……但如果不殺,梅溪鎮明年就有人敢少繳他們該繳上來的銀錢勞力。」

  「甚至周遭村鎮也會人心浮動,到時候便遠遠不止是三個壯丁的稅賦租錢勞力損失。」

  「至於那個少年,他看見我殺吳蠻了……否則他當然也沒有必要死。」

  「十幾歲的人到七十免稅,中間五十幾年的光景,能修多少東西?能繳多少銀錢?」


  周壺坦誠講述到此處,不由得惋惜道:「多麼好的一個小伙子!」

  舊日酆都的鬼風從遠處拂過陳歲的面龐。

  陳歲嘴角抽動,不知說什麼是好。

  胡言眼珠一轉,驀然靈光浮現。

  胡言滿是敬佩看向陳歲和周壺,悄悄舉起爪子,露出大爪,不由得心生感嘆道:「難怪這些人族佬能占據天下,我妖族卻只能縮在山川之間……」

  人族能出周壺這般天驕,自然是因為這般施行。人族能出陳歲這般天驕,更是因為有這般施行。

  胡言想到此際,不由得大為苦惱,又放寬心鬆一口氣。

  身為截月山胡家長子,比不過眼前兩人,其實全然是截月山和妖族過於自由散漫的緣故……當然不是因為自己怠惰和天賦不如他們。

  胡言如是思。

  ……

  ……

  陳歲太陽穴上青筋亂跳如青蛇舞。

  三屍神暴跳!

  七竅里生焰!

  身上不自覺蛇鱗微顯皮下,朱紅雙翼在背後已是張開。

  周壺眉心青玉即將破碎。

  周壺搖頭遺憾看著暴怒的陳歲,嘆息道:「我最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你覺得人不能隨意殺人。」

  「人和人之間差別,比起人和妖還要大。有人長生久視如天龍雲鶴,有人終其一生不過是泥濘之中蟛蜞水蟲,朝雨而生,暮雨而死。」

  「明明你該和我是一類人,都是雲中長龍,九天上鶴。卻非要將目光垂在泥濘之中,自不知矜貴。」

  「可悲……可惜……」

  ……

  陳歲冷然看向周壺。

  「如果周司佐以為我是地上的螻蟻,那麼便索性這麼認為好了。」

  「只是不知道,像周司佐這樣的尊貴人兒,有沒有做好有一天其實也會死在螻蟻手中的準備?」

  周壺搖搖頭,帶著某種孤獨與優越。

  原本他以為陳歲能和他成為惺惺相惜的對手,而今看來卻只怕並非如此。

  周壺垂眸,道:「雖然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有許多酒囊飯袋在他們不該在的位置上坐了太久,也坐的太舒服。」

  「以至於你們總覺得所有高位的人不過酒囊飯袋而已,所有名門子弟都貪生怕死百無一用。」

  「其實……好吧,很難說不是錯覺。」周壺嘆口氣,「但總有一兩個優異到古怪的例外不是?」

  周壺從袖中摸出了幾枚丹藥,想了想又收回一枚,其餘悉數服下。

  靈氣頓生。

  維持開宮。

  青玉碎裂。

  胡言未曾想到周壺還有丹藥,目瞪口呆,慌忙叫道:「不好!」

  「快走!」

  陳歲知道那是什麼丹藥,是以並不在意周壺境界的維持。

  陳歲立在原地。

  陳歲只是沉默頓了頓,仿佛憤怒剎那消散,只憐憫與無奈。

  「像你這樣的人,該用什麼拯救你呢?」

  「……」

  「只有死亡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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