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鬼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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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梅溪水神印璽上有柔和星點白光閃爍。

  陳歲驚喜望去,白星一般的光點裡有幻景化出。

  昏黑小土房內陳列著一個面目模糊的泥人,泥人前豎一木牌。

  木牌上字跡歪歪扭扭,上書【陳氏恩公諱歲祿位】八字。

  土房門邊,辰九一雙賊溜溜小眼警覺盯著外頭,伸手招呼蒙著臉的鎮民。

  鎮民上前拜倒插香,即刻慌慌張張從後門溜走,仿佛做賊一般。

  陳歲扶額苦笑。這些鎮民如此怯懦膽小,卻確實真心實意供奉感念他,有香火之力著實傳來。

  雖感應虛影很是模糊,卻還是能看出辰九腰間有一塊眼熟的白布……是胡言預留的手筆。

  忘川雲河外有一道少年魂魄匯入河川。

  少年鬼影面懷歉疚,渾身浴血有數百道傷痕,心前帶血竹葉插入半枚。

  莊小四立在兩道鬼影身後,奮力按住其中一位陰鬼肩膀,助力祂錨定於陰寒水中。

  莊小四低下頭,歉疚道:「恩公,莊嚴來助!」

  陳歲有些愕然,轉瞬卻已想通,不由得苦笑一聲。

  這小子帶周壺繞路,沒想到自己也繞了路,機緣巧合以至於自己被周壺盯上追殺。

  方才周壺要殺他滅口時候,自然也一道神通順手殺了莊小四。

  莊小四身後又有數道鬼影定下。仿佛有幾對少年夫妻,有小腿腫脹的山貨店老闆。

  梅溪鎮近日的亡魂,沉默地站在莊小四的背後,繼續為陳歲攔住忘川的水流。

  ……

  陳家村印璽也坦坦蕩蕩一道白光。

  雖陳家村神靈印璽比梅溪鎮水神印璽小了足足一圈,然光華卻更耀眼。

  陳歲只見先前帶頭的年輕遠房堂弟,領著陳家村一代年輕漢子,齊刷刷跪在宗祠之中,手中捧著一碗血酒。

  自己的畫像掛在當中,前頭香火一爐,又有酒香肉香飄逸。

  陳世仁家餘下兩個兒子的頭顱擺在供桌上,仿佛尋常祭祀時豬頭羊頭一般。

  年輕漢子舉起酒碗,昂烈道:

  「皇天后土在下,歲哥兒在上!我等三十六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陳歲臉頰抽動,不曾想自己也有這般一日。

  陳家村神靈印璽轟然碎裂,光華猛綻,只留下一縷奇特精氣。

  ……

  ……

  陳歲父母鬼影之後,不知何時,已多出一道漆黑鬼堤!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將陳歲牢牢護在最前。

  陳歲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不肯讓這些父老鄉親看見自己的眼淚。

  出村時說自己混個人樣便回來。

  現下卻要父老鄉親們幫自己才能勉強還有個人樣……

  ……

  陳家村和梅溪鎮的歷代窮鬼們,仿佛漆黑巨鵬的兩翼,護著最前端的一個少年。

  後邊最角落最模糊已接近失去香火奉祀的陰魂,被洗去了面容和一切特徵,化作無知鬼物順流而去。

  眾鬼如陽間洪災中的河上蟻球,層層剝落,向河岸艱難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

  眾鬼沿著河岸,極其短暫地搭起了一座從未有過的巍峨鬼塔。

  陳歲驀然想起一首書上看到的歌謠。

  「忘川河東,窮鬼九萬九!」

  「忘川河西,賤鬼九萬九!」

  「富鬼坐神壇,貴鬼下揚州。」

  「留下悲鬼二十萬,哭哭啼啼不肯走!」

  ……

  陳歲被無數雙鬼臂托舉起,向河岸上奮力送去。

  其下無數的鬼魂真靈消散隨流,如手中細沙入水沉沒不見。

  陳歲父母托著那最新死亡的少年亡魂,微笑在莊小四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

  二鬼隨即沒入層層疊疊漸漸崩塌鬼塔中,不見蹤影。

  陳歲攥住餘下兩枚神靈印璽和精氣的指節,已經發白甚至發青,說不出話來。


  眾鬼們選擇了最怯懦最膽小,最聰明也最誤事的莊小四,最終舉起淚流滿面的陳歲……托向河岸邊沿。

  ……

  另一側高聳巍峨的河岸上,有青衣白裙的婦人和黑白陰神路過,回頭卻望見這一幕。

  白無常皺眉道:「孟姑姑,生人出酆都忘川……這不合規矩罷?」

  青衣白裙臉色慘白的婦人淡然道:「我等酆都陰神除敕封外等事,現身於陽間也不合規矩。」

  青衣白裙婦人頓了頓,嘆息道:

  「既然有如此緣法,又未有上神監察……隨他去罷。」

  「走罷。」

  黑白陰神見婦人發話,也就索性當未曾看見,一齊向下遊行去。

  荊陵縣酆都歸途封閉,忘川自酆都浮現陽世,他們這些酆都正統神靈得出不得歸……

  每一樁都是天大的事情。哪裡還有什麼心思去管這小小一個引氣境的少年?

  酆都神靈又不比陽間這些蟲豸,他們酆都神靈收錢不過是興趣愛好。

  這些陽間蟲豸卻是狠扣死榨錢。

  ……

  ……

  陳歲奮力要捉住下邊少年鬼魂的手。

  然而出得忘川,神靈印璽之中香火庇佑卻再不能覆蓋鬼魂。

  河流巨力將少年鬼魂幾乎扯去,連帶陳歲在河岸上一齊滑行。

  少年鬼魂逐漸黯淡。

  莊小四抬起頭,苦澀笑道:「恩公……你父母讓我給你帶個話。」

  「他們說……你這般活著便很好,將來不必再來尋他們,也不必再初一十五上香,省的看著記掛難受。」

  「若是有機會,早些尋個媳婦,生個大胖小子。」

  莊小四黯然嘆息一聲,下半身已被沖的模糊黯淡。

  他莊家一脈單傳,到了他這兒卻真是斷宗絕祀了。

  陳歲又哭又笑,眼角淚流,說不出話來。

  後邊的話定是母親說的……她病重去世時便說的是這些家長里短的話。

  ……

  莊小四抬起頭,目光中除卻釋然便是怨憤,望著陳歲道:

  「恩公,莊嚴想求您一件事。」

  陳歲抹去臉上淚痕,鄭重道:「你說便是。」

  莊小四掰開陳歲捉住他的手指,一點點模糊沒入水中,胸膛起伏,聲音不穩,泣道:

  「殺我者周壺是也!」

  「若有日恩公您修為有成。請看今日來援面上……為小四、為梅溪鎮報此血仇!」

  陳歲沉聲鄭重道:「若我有日晉升開宮境,必殺此獠!」

  ……

  陳歲背後一冷,目光忽然向河流上游望去。

  有數竿青竹搭成竹橋,遠遠載著一道年輕官員身影緩緩在河岸外行來。

  一步數十丈。

  縮地成寸。

  走馬觀花。

  風流得意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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