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雞隨主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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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大廟祝抬頭看了看陳歲樣貌,兩條濃黑的眉毛挑了挑。

  陳歲目光低掃,胖大廟祝手裡有一副畫像,畫上是個極俊秀的黑髮狐狸眼少年。

  陳歲心知,這應當便是那所謂的截月山黑狐。

  廟祝察覺到陳歲目光,不過卻也不以為意,眼前的少年與畫像中的通緝妖犯相差極大。

  「是外鄉人?」

  陳歲頷首,手中才要遞過銅錢。船上的鬼卒卻忽然招手,將收錢的鬼卒叫去了。

  陳歲心中一緊。

  肥胖廟祝不由得有些起疑,皺眉問道:「小兄弟過溪做什麼?」

  陳歲晃了晃手裡的鮮魚,小心答道:「表兄家新添了個娃子,說是沒奶水喂,聽說梅溪的魚好,特意托人讓我帶一尾去。」

  廟祝才想繼續問什麼,卻只聽得朱紅大船邊一陣喧譁吵鬧。

  眾人一齊目光望去。

  那身上生著蛇鱗的鬼卒躍上船,與另一位鬼卒一齊提著一掛漁網,在旗杆邊輕輕一扯。

  水中漁網裡,有一個極其白皙的少年,慘叫著被提上水面。

  廟祝被這一岔,倒是也不再盤問陳歲,自豪向過路客商漁民笑道:

  「昨日還有妖孽同黨抱怨本月為何要收渡口厘金,為何年年供奉,要輪流送子女服侍聖母娘娘和尊神老爺!」

  「若不是神靈爺庇佑,你們哪裡來的安居樂業?」

  眾人稀稀疏疏,被廟祝目光掃過,各自稱是。

  場面雖不算熱鬧,卻也不敢太冷清。

  ……

  鎮上恰好有一隊喪事麻衣人過,兩三人鼓吹的聲音卻已將眾人聲音蓋過。

  廟祝微微有些不喜,皺了眉頭。

  肥胖廟祝瞥了一眼,見鬼卒還在擺弄那浸在水中的白皙妖族,一時回來不得,將畫像收入袖中,徑直行到那披著麻衣的孝子身邊。

  陳歲身後的青年漁民冷笑了一聲,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

  陳歲不由得回頭。

  青年漁民微有些慌亂,擺擺手示意陳歲不要多說什麼。

  廟祝攔在青石板路上棺材前,背手怒道:「莊小四,青天白日在這裡嚎什麼喪?!」

  那披麻孝子慌道:「王廟祝,我爹死了的消業錢昨夜你兒子已是來收過了……你…我爹沒白死。」

  一旁的鼓吹和喪家親戚低聲附和,勸道:

  「昨夜確實是交過了,不曾偷偷死葬。」

  「王廟祝大人大量……」

  陳歲目光中微微有些驚訝。

  這梅溪護境水神常夫人,倒是頗為善治百姓。

  居然鎮子裡死人下葬,還能收得上消災解愆錢。

  陳家村當年他父母去世前還是有這名目稅錢的。

  只是後來陳家村除了村長財主陳世仁家,像他這般手裡還有一兩多銀子已算得上鳳毛麟角。

  每日裡只要不餓死,便只能供這那些家中家畜家禽奉祀神靈,哪裡還有錢可以下葬?

  陳十四微微頷首。

  梅溪鎮不愧是大鎮,比起小地方正規的多,日子也好過的多。

  王廟祝消了些火氣,不好發作,卻也不好即刻便收,失了面子。

  身為梅溪鎮水神廟廟祝,若三言兩語便被勸回,豈不是顯得自己便是為了這些錢來?

  王廟祝輕咳一聲,隨口問道:「你爹是如何死的?」

  陳歲一心二用,聽著水邊從水裡撈上來的白皙妖族少年劇烈喘氣咳嗽,只覺得聲音有些熟悉。

  忽地陳歲明白,那白皙少年應當便是化形了的辰九。

  另一邊,那披麻孝子鬆一口氣,答道:「好教王廟祝得知,我爹前夜從鎮東收了些山貨香菇竹筍回來,不慎踩到了一條毒蛇,被咬了一口,前夜便不治死了。」

  王廟祝陡然慌亂道:「那蛇大人無事罷?」

  披麻孝子噙淚,慌亂道:「我爹死前說,雖不知道那位蛇大人有無開智,卻已給那蛇大人道歉過了。」

  王廟祝拍拍滿是肥肉的胸脯鬆了一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


  王廟祝行回渡口前。

  辰九已被吊起在半空,水從口鼻里流出,苦聲高叫道:「苦!」

  「我都說就是了,不要再淹了……」

  「讓我歇歇……我什麼都會說的……」

  生著蛇鱗的鬼卒見有另外鬼卒持著長鞭來接手,便從水中行來,回了渡口陸上。

  陳歲交了錢,行到鵝卵石石階下背光處等候渡船從對岸回來。

  陳歲深吸一口氣。

  有些沉鬱。陳家村,梅溪鎮……

  渡船來了,撐船的老船夫不知想到了什麼,也有些苦悶。

  陳歲在人群里上了渡船,立在船沿,看著老船夫握著竹篙,在水下石頭上輕輕一點,渡船便盪開岸邊,沉默向對岸去。

  溪水輕輕蕩漾出些波紋。

  上頭辰九殺雞一般的叫。

  陳歲抬頭看去。

  一位美艷白皙,高大豐滿婦人娉娉婷婷而立。

  常夫人赤足,修長如玉的縴手指節通紅,持握一條細長黑鞭,鞭上有黑鱗如蛇狀。

  「我說!我說我招了你為什麼還打我……」

  辰九身上多出一條通紅的鞭痕,在空中疼的大叫,仿佛是一條被釣魚佬扯上來的離開水無助地奮力掙扎的魚。

  常夫人捂唇一笑,花枝亂顫,嬌嗔道:「這不是怕你說假話麼?」

  辰九悲憤道:「老妖婆!你變態……」

  常夫人神情頃刻冰冷,玉手一揚,長鞭極速彈出,在空中發出音爆啪啪聲。

  白皙赤著上身的妖雞少年身上多出一道鞭痕。

  辰九:「嗷!」

  辰九低眉順眼:「聖母娘娘,您請問,小妖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小妖對您的敬仰之情如梅溪溪水滔滔不絕,又如梅溪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常夫人輕輕一笑,向前行了兩步,腰肢如同楊柳輕搖。

  「你說你見過那隻黑狐,是在何處啊?」

  辰九瑟瑟發抖,不敢討價還價,道:「陳家村,是陳家村!」

  常夫人皺眉道:「昨日死了護村神祇,梅溪西的陳家村?」

  辰九點頭如搗蒜道:「正是!正是!」

  「那黑狐殺了我道侶,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還強迫奪走了我妖族的修行功法,將我修行的本命功法《昂日訣》奪走!」

  辰九悲憤欲絕,神情悽慘,道:「那黑狐看我骨骼驚奇,身上有白鳳返祖血脈,還說要將我帶回截月山,訂下契約做妖奴隸供它修行。」

  陳歲不自覺捂臉。

  從陳家村到梅溪畔,再到這神廟前,這白雞辰九嘴裡是一句實話沒有。

  自己好歹也是讀過書的,斯文一生,清白陳家家風悉數被這蠢雞敗了。

  他陳歲光明磊落一身,嘴裡何時有過假話?

  ……

  陳歲只覺身後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轉頭看去卻是方才見王廟祝吐唾沫的那青年漁民。

  青年漁民見陳歲未曾告狀,頗有好感,又覺陳歲有些陌生,主動打招呼問道:

  「小兄弟是何處人,姓名什麼?」

  陳歲面色誠懇,道:

  「小弟陳金寶,是安溪鎮人氏。」

  青年漁民撓撓頭上用竹籤紮起來的黑髮,有些疑惑,卻還是相信道:「我也是安溪人,鎮東橋前胡家的……」

  陳歲臉不紅氣不喘,哈哈握手笑道:「真巧!我家搬到鄰村去了,難得出門一趟,竟還能看到老鄉……」

  陳歲面容誠懇,語調真摯,微微有些興奮。儼然便當真是他鄉遇故知之感。

  漁民被陳歲握住手,神色有些古怪看著眼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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