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野有狐，宅有雉
陳歲警惕地盯著面前黑狐，將自家最後兩隻雞護在身後。
黑狐綠油油雙睛仿佛鬼火，竟比尋常鄉中黃犬還要大上一圈。
陳歲一個瘦弱書生，手中持著掃帚，一時間竟不過只能與狐狸僵持而已。
驀地，黑狐張口忽做人聲，尖利嗓音道：
「這位少年，我乃南山胡家長子，今日落魄，前來你家借一口血食。你奉我一雉，來日我贈你一場小小富貴，如何？」
陳歲警惕盯著黑狐，怒道：「放屁！」
「你這三年吃了我家多少雞？妖狐的話，何以信得？」
黑狐人立而起，臉上竟然有一絲人性化的嗔怒迷茫，道：「今日我第一次來你家，如何吃了你家三年的雞？」
「我看你家中有妖氛，以為有我妖族修行同道，故此前來投奔，如何污我名譽？」
陳歲攥緊手中笤帚，道：「你再不離去，我便要喊動全村，來此打妖了！」
黑狐怔住，端詳著陳歲，忽地笑道：「你不曾有修行在身？」
「是我眼拙叨擾，告辭！」
黑狐噴出一口黑氣，掩在陳歲雙目前，迷了他視線。
隨即四爪著地，肚腹乾癟，竄上院牆，沒入黑夜中去了。
陳歲揮開眼前黑霧，環視四周，依舊不敢鬆懈。
這狐妖今夜來的莫名其妙，與他僵持了半宿。
走的也如此莫名其妙，不知所謂。
書上說狐妖最是狡詐，善使詐術，此刻或者不過只是佯退，說不得就藏在了何處。
陳歲等了小半個時辰，依舊放不下心來。
此時睡不著，索性點起火把，插在院中，從屋裡取出一本破爛的《太上感應篇》，盤膝坐在院中磨盤邊上。
陳歲沉靜精神，略略翻動這已能倒背的最粗淺修行入門功法，嘆了口氣。
……
閉目觀想內府，有日月懸於上。
下有星斗，謂之命星。
觀想命星引氣，由虛入實，入於身中眉心。一縷滌塵清氣，走玉枕過玄關，經四肢流百骸。
陳歲觀想到一半，警覺睜開眼環視了一圈周圍。
黑狐不曾復來。
雞窩中大白紅冠公雞與白母雞安然。
陳歲鬆一口氣，從身邊抓起白面饅頭和煎餅，狼吞虎咽塞入口中。
按常理來說，修行觀想，運開闢玄關第一口氣，絕不能少歇暫停，然而陳歲已重複這最簡單觀想流程數百次，早就對它爛熟於心。
陳歲引著這一股清氣，在身中遊走。
少年雖然閉目，神色卻愈發沉重。
這一股清氣不是憑空而生。按照《太上感應篇》中的說法，只不過是以觀想法，將身中精氣析入經脈。
每次觀想運氣時節，他都極為飢餓。
他日日勞作，除卻耕作便是給人代寫文書，一年下來，財物還是所剩無幾。全花在了修行的飲食上。
東方漸漸發白，陳歲一心二用，一邊想著昨夜的黑狐，一邊進行著清氣導引的最後階段。
這一夜，黑狐居然當真不曾再來？
陳歲不由得皺眉。
黑狐說他家中有修行妖氛，隨後便忍飢挨餓，徑直離去。
這本《太上感應篇》，是天下人族道門的基礎修行法。再者，他修行從未成功過，如何會有什麼妖氛？
清氣穿過身中玉池，將入丹田。
陳歲收回雜亂心思，全神貫注，內視自身，注視著最後一步。
東方白，一聲雞鳴。
清氣將沒丹田，忽地消失不見。
陳歲深呼吸，拳頭攥的極緊，雙眉緊蹙。
數百次！
這三年下來，數百次都是如此。
只消清氣進了丹田，能走完一個周天，便可以自生循環，不論後續如何，也算是入了修行門徑。
但每一次！每一次將成周天之時，清氣都莫名消失不見！
陳歲眼前忽地有一條黑線。
陳歲狠狠撕咬下一口昨夜預備下的冷饅頭，詫異隨著黑線看去。
這黑線似是由極細的黑霧凝成，卻好似並非在外，而是在他眼中。
陳歲微微眯眼，天地中仿佛發生了某種變化，他似乎能看到些常人不可見的物事，卻又說不清究竟是什麼。
陳歲耳邊忽然傳來絮絮低語，似有夫妻正親密交談。
「來，多吃些。」
「你多吃些才是，這些日子山上蟲少了，你都不曾吃飽。」
陳歲驀地回身。
無甚異常。
無人在後。
雞窩，破屋，磨盤，柴火。
陳歲目光落在雞窩，大白紅冠公雞正與那小白母雞交頸，啄食著一小團清氣！
「相公，快……」
一人兩雞視線在空中撞在一處。
大白紅冠公雞眼中竟多出了人一般的驚慌。
陳歲脖頸發寒，自己修行的精氣去了何處，昨夜黑狐為何離去不再糾纏，從前家中養下預備供奉神靈的雞有事莫名失蹤去了何處……答案來的猝不及防。
自己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雞晚，積攢下來的家底，原來都給這孽畜吃了去！
陳歲悲憤怒喊道：「來人，有妖……」
大白公雞驚慌飛起，將白翅塞入陳歲口中。
「噤聲！噤聲！」
陳歲惡狠狠咬下，大白雞嗷地叫喚起來，道：「鬆口！再不鬆口，再不鬆口，我便……」
遠處有車駕聲響，大白雞忍著疼，與母雞一同用爪子按住陳歲。
天色已亮，遠處農家四處都有炊煙。
院外，隱約車馬聲響近了，大白雞慌忙噤聲。
陳歲悲憤欲絕，與大白雞大眼瞪小眼，眼中滿是悲憤。
車馬聲漸漸向著村東頭的神祠去了，唯有一個腳步聲響越來越大。
木門被拍的砰砰響。
「陳歲！陳歲！應聲！」
是村長家長子的聲音，雖然同是陳姓，村長家卻憑著與神靈有親，素來對村中同族欺壓，攤派稅賦供奉。
大白雞抬起爪子，抵在陳歲脖頸上。
陳歲沒好氣怒道：「有話就說，敲他娘的什麼死人門？」
外頭的聲音頓了一頓，似是不可置信裡頭會這般硬氣回答，冷笑了兩聲。
「今日是八月十五，照常要有人供奉銀錢肉食。現下已輪到你家了，要交一……三兩白銀，還有你家中兩隻活雞！」
陳歲聽外頭聲音一頓，怒道：
「上個月才輪到我供奉神靈，我家而今只剩下兩隻雞，如何今日又到我家？定是你唬我！」
外頭聲音嘲諷道：「你有本事便空著手去見尊神，我算你是一條漢子。」
外頭腳步聲漸遠，陳歲愈怒。
一公一母兩雞對視一眼，漸漸鬆了對陳歲的壓制。
大白紅冠公雞低聲哀求道：「助我夫妻活過明日，我自有厚報。」
陳歲坐起身來，緩了一口氣，道：「你阻我修行三年，我還要幫你夫妻活命？」
白母雞小聲哀求道：「你養我夫妻不也是要殺生食肉？方才我夫婦冒犯，便算扯平如何？」
「請郎君可憐我夫妻性命！」
見陳遜怒氣逕自未消，大白紅冠公雞低聲哀求道：
「郎君休要著惱，我阻你修行，實是救你一命！」
黑狐綠油油雙睛仿佛鬼火，竟比尋常鄉中黃犬還要大上一圈。
陳歲一個瘦弱書生，手中持著掃帚，一時間竟不過只能與狐狸僵持而已。
驀地，黑狐張口忽做人聲，尖利嗓音道：
「這位少年，我乃南山胡家長子，今日落魄，前來你家借一口血食。你奉我一雉，來日我贈你一場小小富貴，如何？」
陳歲警惕盯著黑狐，怒道：「放屁！」
「你這三年吃了我家多少雞？妖狐的話，何以信得？」
黑狐人立而起，臉上竟然有一絲人性化的嗔怒迷茫，道：「今日我第一次來你家，如何吃了你家三年的雞？」
「我看你家中有妖氛，以為有我妖族修行同道，故此前來投奔，如何污我名譽？」
陳歲攥緊手中笤帚，道：「你再不離去，我便要喊動全村，來此打妖了！」
黑狐怔住，端詳著陳歲，忽地笑道：「你不曾有修行在身？」
「是我眼拙叨擾，告辭！」
黑狐噴出一口黑氣，掩在陳歲雙目前，迷了他視線。
隨即四爪著地，肚腹乾癟，竄上院牆，沒入黑夜中去了。
陳歲揮開眼前黑霧，環視四周，依舊不敢鬆懈。
這狐妖今夜來的莫名其妙，與他僵持了半宿。
走的也如此莫名其妙，不知所謂。
書上說狐妖最是狡詐，善使詐術，此刻或者不過只是佯退，說不得就藏在了何處。
陳歲等了小半個時辰，依舊放不下心來。
此時睡不著，索性點起火把，插在院中，從屋裡取出一本破爛的《太上感應篇》，盤膝坐在院中磨盤邊上。
陳歲沉靜精神，略略翻動這已能倒背的最粗淺修行入門功法，嘆了口氣。
……
閉目觀想內府，有日月懸於上。
下有星斗，謂之命星。
觀想命星引氣，由虛入實，入於身中眉心。一縷滌塵清氣，走玉枕過玄關，經四肢流百骸。
陳歲觀想到一半，警覺睜開眼環視了一圈周圍。
黑狐不曾復來。
雞窩中大白紅冠公雞與白母雞安然。
陳歲鬆一口氣，從身邊抓起白面饅頭和煎餅，狼吞虎咽塞入口中。
按常理來說，修行觀想，運開闢玄關第一口氣，絕不能少歇暫停，然而陳歲已重複這最簡單觀想流程數百次，早就對它爛熟於心。
陳歲引著這一股清氣，在身中遊走。
少年雖然閉目，神色卻愈發沉重。
這一股清氣不是憑空而生。按照《太上感應篇》中的說法，只不過是以觀想法，將身中精氣析入經脈。
每次觀想運氣時節，他都極為飢餓。
他日日勞作，除卻耕作便是給人代寫文書，一年下來，財物還是所剩無幾。全花在了修行的飲食上。
東方漸漸發白，陳歲一心二用，一邊想著昨夜的黑狐，一邊進行著清氣導引的最後階段。
這一夜，黑狐居然當真不曾再來？
陳歲不由得皺眉。
黑狐說他家中有修行妖氛，隨後便忍飢挨餓，徑直離去。
這本《太上感應篇》，是天下人族道門的基礎修行法。再者，他修行從未成功過，如何會有什麼妖氛？
清氣穿過身中玉池，將入丹田。
陳歲收回雜亂心思，全神貫注，內視自身，注視著最後一步。
東方白，一聲雞鳴。
清氣將沒丹田，忽地消失不見。
陳歲深呼吸，拳頭攥的極緊，雙眉緊蹙。
數百次！
這三年下來，數百次都是如此。
只消清氣進了丹田，能走完一個周天，便可以自生循環，不論後續如何，也算是入了修行門徑。
但每一次！每一次將成周天之時，清氣都莫名消失不見！
陳歲眼前忽地有一條黑線。
陳歲狠狠撕咬下一口昨夜預備下的冷饅頭，詫異隨著黑線看去。
這黑線似是由極細的黑霧凝成，卻好似並非在外，而是在他眼中。
陳歲微微眯眼，天地中仿佛發生了某種變化，他似乎能看到些常人不可見的物事，卻又說不清究竟是什麼。
陳歲耳邊忽然傳來絮絮低語，似有夫妻正親密交談。
「來，多吃些。」
「你多吃些才是，這些日子山上蟲少了，你都不曾吃飽。」
陳歲驀地回身。
無甚異常。
無人在後。
雞窩，破屋，磨盤，柴火。
陳歲目光落在雞窩，大白紅冠公雞正與那小白母雞交頸，啄食著一小團清氣！
「相公，快……」
一人兩雞視線在空中撞在一處。
大白紅冠公雞眼中竟多出了人一般的驚慌。
陳歲脖頸發寒，自己修行的精氣去了何處，昨夜黑狐為何離去不再糾纏，從前家中養下預備供奉神靈的雞有事莫名失蹤去了何處……答案來的猝不及防。
自己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雞晚，積攢下來的家底，原來都給這孽畜吃了去！
陳歲悲憤怒喊道：「來人，有妖……」
大白公雞驚慌飛起，將白翅塞入陳歲口中。
「噤聲！噤聲！」
陳歲惡狠狠咬下，大白雞嗷地叫喚起來，道：「鬆口！再不鬆口，再不鬆口，我便……」
遠處有車駕聲響，大白雞忍著疼，與母雞一同用爪子按住陳歲。
天色已亮，遠處農家四處都有炊煙。
院外，隱約車馬聲響近了，大白雞慌忙噤聲。
陳歲悲憤欲絕，與大白雞大眼瞪小眼，眼中滿是悲憤。
車馬聲漸漸向著村東頭的神祠去了，唯有一個腳步聲響越來越大。
木門被拍的砰砰響。
「陳歲！陳歲！應聲！」
是村長家長子的聲音，雖然同是陳姓，村長家卻憑著與神靈有親，素來對村中同族欺壓，攤派稅賦供奉。
大白雞抬起爪子，抵在陳歲脖頸上。
陳歲沒好氣怒道：「有話就說，敲他娘的什麼死人門？」
外頭的聲音頓了一頓，似是不可置信裡頭會這般硬氣回答，冷笑了兩聲。
「今日是八月十五，照常要有人供奉銀錢肉食。現下已輪到你家了，要交一……三兩白銀，還有你家中兩隻活雞！」
陳歲聽外頭聲音一頓，怒道：
「上個月才輪到我供奉神靈，我家而今只剩下兩隻雞，如何今日又到我家？定是你唬我！」
外頭聲音嘲諷道：「你有本事便空著手去見尊神，我算你是一條漢子。」
外頭腳步聲漸遠，陳歲愈怒。
一公一母兩雞對視一眼，漸漸鬆了對陳歲的壓制。
大白紅冠公雞低聲哀求道：「助我夫妻活過明日，我自有厚報。」
陳歲坐起身來，緩了一口氣，道：「你阻我修行三年，我還要幫你夫妻活命？」
白母雞小聲哀求道：「你養我夫妻不也是要殺生食肉？方才我夫婦冒犯，便算扯平如何？」
「請郎君可憐我夫妻性命！」
見陳遜怒氣逕自未消，大白紅冠公雞低聲哀求道：
「郎君休要著惱，我阻你修行，實是救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