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族人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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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月好似無聲流淌的雲霧,又悄然滑過一年。

  李青雲的意外,在族人心中刻下深痕,卻也終究被日復一日的生計與責任所覆蓋。

  李青山、李青風等人沉默地接過族中事務,跟隨長輩奔波於靈田、礦點,肩上擔子日益沉重。

  小一輩中,當屬李青夢的成長最為顯著。

  她依舊每日清晨踏著露水,去山腰那株古松下,在那座冰冷墳塋前放上一束新采的野花,或是一小碟她自己做的清甜糕點。

  她不再只是默默垂淚,更多時候是獨自低語,說藥圃里新培育的靈植長勢喜人,說山下鎮子新添了一兩個具備靈根的仙苗,說十四哥以前總嫌她膽子小...說著說著,眼淚還是會無聲滑落,但她總會很快擦去。

  回到藥圃,她便是最專注的照料者,素手翻飛間,靈植生機盎然,那份沉靜與細緻,已遠超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

  她學會了堅強,將悲傷深埋,努力活成李青雲希望的模樣。

  唯獨李青元,依舊留在那片泥濘峽谷......

  他將洞府石門緊緊關閉,隔絕外界一切,亦包括族人們的關切。

  洞內內,塵土瀰漫,氣息沉寂,蒲團散亂。

  李青元枯坐其中,形銷骨立,眼神空洞,依舊是一副被抽離魂魄的狀態,那日的自責不斷在心中重複......

  李青夢時常帶著溫熱的靈食前來。

  她不敢叩門,只在門外石階上放下食盒,對著緊閉的石門,小聲絮絮地說著話:「十五哥,今日藥園裡那株靈植開花了,紅彤彤的......」

  「小白好像又胖了些,我也給它帶了些新鮮的靈果......」門內永遠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隻被李青元孵化的小寒潭蟒,長大稍許,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主人,帶著不解與一絲畏懼。

  ......

  年中,翠環山迎來了意外訪客。

  兩道青溪宗內門弟子駕馭法器在前,李青玄與李青瑤緊隨其後,沉穩地落在宗族廣場上。

  兩位負責護衛的築基師兄氣度沉凝,與族長李長瑞及眾家老見禮後便靜立一旁。

  李青玄一身青袍,氣息當初更加渾厚,眉宇間多了份宗門磨礪出的銳氣。

  李青瑤同樣身著青袍,清冷如昔,只是眼底深處沉澱著更深的靜穆。

  此番歸來,明面上是告假探親,祭拜亡弟。

  李青雲的墳前,李青玄沉默地灑下清酒,李青瑤則長久佇立,指尖拂過冰冷石碑,唇線緊抿,強抑著翻湧情緒。

  祭拜過後,李青瑤向族長及家老們稟報了一樁喜訊——

  她與宗門內雲台峰峰主之孫情投意合,已定下道侶之盟,不日將正式結為道侶。

  那位師兄雖尚是鍊氣九層修為,但陣法造詣精深,更得峰主真傳,築基指日可待。

  「好!好!此乃天大的喜事!更是我李氏之福!」李長瑞與家老們聞訊,臉上陰霾盡掃,露出由衷的欣喜與激動。

  欣喜之餘,李青玄與李青瑤也聽聞了李青元這一年來的消沉。

  李青玄眉頭緊鎖,抬步便欲前往洞府探望,卻被李青瑤輕輕攔下。

  「大哥,還是讓我去吧。」

  「青雲與青元...他們之間的情分,我最清楚。」

  她目光投向山腰洞府的方向,滿是深深憂慮。

  夜色濃重,山風帶著涼意。

  李青瑤站在那扇緊閉石門外,月光勾勒出清冷側影。

  「青元。」她的聲音穿透石門,清晰而平靜,「是我,五姐。」

  見門內依舊死寂,李青瑤靜立片刻,再次開口,語氣陡然加重,「怎麼?如今連我這個五姐的面,也都不想再見了嗎?」

  「李青元,給我開門!」

  那一聲「李青元」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洞府內炸開。

  枯坐的身影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長久沉默後,伴隨著沉重刺耳的摩擦聲,石門終於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李青瑤邁步而入,撲面而來的陰冷沉寂與淡淡的霉味讓她秀眉微蹙。

  借著門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李青元,以及洞府內凌亂積塵的景象。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眼底深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陪我走走。」她的語氣緩和下來,依舊不容拒絕,「這次回來倉促,下次...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李青元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默然跟在她身後,腳步沉重。

  清冷山道上,只有兩人沙沙的腳步聲。

  「青雲的事,誰都未曾料到。」李青瑤走在前面,聲音在寂靜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族人都很痛心,我亦如此。」

  「可逝者已矣,生者...仍需前行。」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青元,你不能永遠把自己困在那一天。」

  她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青元死寂的心湖裡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他的眼神依舊空洞地望著腳下的山路,就好像李青瑤的勸慰只是掠過耳邊的風......

  李青瑤忽然停步,猛地轉身!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青元蒼白消瘦的臉頰上,力道之大,打得他頭猛地偏向一側,踉蹌半步才站穩。

  李青瑤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凌厲的怒其不爭:

  「你以為你這樣日日枯坐,把自己活成一具行屍走肉,青雲就能活過來嗎?!」

  「你以為他豁出性命護住你和青夢,是為了看你如今這副爛在泥潭裡,自怨自艾的模樣嗎?!」

  「你以為你這樣躲著不見天日,那幾個逍遙在外的仇人就能得到懲罰?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放下』了?!」

  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銳利,字字如刀,狠狠劈砍在李青元封閉的心防上。

  說到最後,她的嘴角微微抽動,強忍著洶湧的情緒。

  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感是如此真實,刺破李青元長久以來用以麻痹自己的渾噩。

  這痛楚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那扇被悔恨和自責死死鎖住的心門......

  積壓了一年的無助、愧疚以及與刻骨的恨意,就像是決堤洪水,轟然衝垮內心所有防線!

  「我...我......」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破碎哽咽,眼淚洶湧而出,「是我沒用!都怪我!若是我...若是我再努力一點!若是...若是我當時能突破...十四哥他...他就不會......」

  他語無倫次,佝僂著身體,泣不成聲。

  看著眼前崩潰痛哭的族弟,李青瑤眼中強忍的淚光終於也閃爍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伸手輕輕地按在李青元顫抖的肩膀上......

  「青元,看著我。」她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既然知道,就更該站起來!把這份悔恨和不甘,化作手中的劍,腳下的路...而不是讓它將你給徹底壓垮!」

  「青雲的死,是意外,是劫數,但也是他的選擇,是他作為族兄的擔當!」她目光灼灼,一句話仿佛要烙進李青元的靈魂深處,「你該做的,不是繼續擺爛,而是用它去變得更強!強到足以保護你自己,保護青夢,保護族裡其他的後輩,保護每一個你在乎的族人!讓青雲的犧牲,變得更有價值!讓那樣的悲劇,不會再重演!」

  「你的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打算再浪費多少個『一年』,在這無用的自責里?」

  「抬起頭來,像個男人一樣,肩負起你自己的命!也肩負起...青雲留給你的那份責任!」

  李青元抬起淚眼模糊的臉,對上李青瑤那雙飽含痛惜期望的堅毅眼眸。

  那裡面,有對逝者的哀悼,更有對生者的鞭策與託付。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翻騰的情緒漸漸沉澱,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伴隨著巨大的悲傷與責任,從心底深處艱難地滋生出來......

  他用力抹去臉上淚水,儘管聲音嘶啞,卻變得無比堅定:「五姐...我...我明白了。」

  看著李青元眼中終於燃起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李青瑤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切的欣慰。

  她語氣緩和下來:「如此便好。」

  她轉身,望向遠處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山巒輪廓。

  「此次回來,我除了祭拜青雲,還有告知與那位師兄結為道侶之事。」她頓了頓,眼神流露複雜,「也是想...在離開前,看看你們。」


  她走到路旁一塊光滑的石墩邊,輕輕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李青元默默走過去坐下。

  「那位師兄,人不錯。」李青瑤望著天邊那彎殘月,「雖是峰主嫡孫,卻沒什麼架子。在陣法閣當值時認識的,他對我...也算得上情真意切......」

  李青元靜靜地聽著,洞府內一年的枯寂,並未磨滅《靈木長青經》賦予他對生機與情緒那份獨特的敏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五姐平靜敘述的話語之下,那如暗流般涌動的不甘和無奈,以及一種為了某種更沉重之物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協。

  那並非對道侶本身的厭惡,而是一種對命運無法自主的淡淡悲涼。

  「他陣法天賦極高,雲台峰主對他寄予厚望......」李青瑤繼續說著。

  「五姐。」李青元忽然輕聲打斷她,目光清澈地看向她,「你在騙人。」

  李青瑤的話語戛然而止,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轉過頭,對上李青元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月光下,李青元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你的心裡...其實並不情願,對嗎?」

  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林葉的沙沙聲。

  李青瑤的嘴角緩緩牽起一抹苦澀弧度,裹挾著認命般的坦然,「你這小子...感知倒是越發敏銳了。」

  她微微仰起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回心底。

  「是啊,自是談不上什麼情願。」她的語氣恢復清冷,卻比剛才多了一份真實,「但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尤其是我李氏這般的小族,無強者老祖坐鎮,無深厚背景依靠,在這蒼青山脈,也終究不過是大樹底下艱難求生的微塵。」

  「一陣稍大的風浪,便可能徹底傾覆,淪為他人踏腳之石。」

  她站起身,走到山路邊緣,俯瞰夜色中的族地,那點點燈火顯得如此渺小而溫暖。

  「對方是雲台峰峰主的嫡孫,能與他結為道侶,便是為家族尋到了一條最直接,也最穩固的庇護之路。」

  「這關係...關乎翠環山李氏未來數十甚至上百年的存續。」她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況且......」

  她微微側過臉,月光照亮她半邊清麗容顏,那抹苦澀笑意里,終究透出一絲真實的溫度,「他待我,的確真心實意,品性亦算端方。並非不可託付之人。或許...日後真能成為可並肩而行的依靠吧。」

  這最後一句,像是說給李青元聽,也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說完這些,她看向李青元,勉力揚起一個笑容,「不管怎樣,日後我若有機會,定會回來看看。」

  「青元,到那時,我不希望看到的,還是今日這般...讓我失望的你。」

  李青元也抬起頭,望向天邊那彎清冷殘月。

  月光落在他眼中,驅散了長久以來的迷茫與死寂,映照出一種破開迷霧的堅定。

  一年來淤積於心的沉痛、自責、不甘,在這一刻,似乎找到傾瀉口,也找到了承載的支點。

  他長長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氣。

  他目光轉向李青瑤,那眼神雖仍有悲傷的底色,卻已燃起了不容錯辨的火焰——

  「五姐放心!」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青元在此立誓,從今往後,必當勤修不輟,全力以赴!爭取早日突破瓶頸,提升修為!絕不會...再讓任何一位族人,因我之弱,而重蹈覆轍!」

  這句話,是他對逝者的承諾,亦是對生者的擔當。

  看著眼前終於掙脫心魔,重拾道心的族弟,李青瑤眼底最後一絲憂慮終於化開,化作真切的欣慰笑意,如月光般清淺卻溫暖,「如此,我便安心了。」

  她不再多言,飄然轉身,月白的衣袂在夜風中輕揚,身影很快融入山路盡頭的朦朧夜色里,朝著山下等待的師兄方向行去。

  山道上,只余李青元一人獨立。

  他再次仰頭,望向那輪亘古不變的殘月。

  山風拂過臉頰,吹乾淚痕,也吹散心頭陰霾。

  悲傷並未消失,但已不再是無底深淵,而是凝聚成渴求變強的堅念,在心中蔓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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