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十八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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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十八歲(三)

  路明非從網吧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散發著一股蘇曉檣很少在他身上見到的精神氣。

  那是一股混雜了自信、意氣風發的氣味,這種形容詞但卻偏偏和「路明非」這三個字犯沖。

  可蘇曉檣現在卻能看的明白,路明非也可以有這樣自信的時候,不過要到他最擅長也最自信的遊戲領域才會這樣。

  怎麼說呢————

  她倒是覺得這模樣也不賴。

  一個下午的時間,消融於鍵盤和滑鼠的噼里啪啦聲里,也消融在蘇曉檣的手指敲擊聲中,當然,她並沒有敲鍵盤,而是敲手機屏幕。

  說了她來安排晚上,那就是她來安排晚上,她說的話永遠都是她潑出去的水,是她射出去的箭矢,絕不收回也絕不反悔。

  「有沒有為本大爺的英姿所傾倒?!」路明非雙手叉腰站在網吧門口要多囂張有多囂張,「說白了!天下英雄無一人是我對手!」

  「是是是,在遊戲這塊你就是這個行了吧?」蘇曉檣比了個大拇指給他,順便還翻了個白眼。

  路明非一個勁的得瑟,蘇曉檣不想在這個領域和他爭,反正這麼一下午的時間路明非的電腦屏幕上永遠只有勝利兩個字,還引來了一群人圍觀他的操作。

  當然,很有可能不只是圍觀路明非的操作,隱隱也有圍觀蘇曉檣的意思。

  這小子遊戲打得這麼好,身邊還坐了個這麼漂亮的姑娘看著他打遊戲,就光開了個機子然後看著。

  屬實是叫大伙兒羨慕了。

  「所以今晚到底什麼安排?能不能稍稍透露一丟丟給我?」路明非大拇指掐著無名指比了個手勢。

  聊到這個,蘇曉檣明顯起了勁,少女別過臉去,輕哼一聲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驚喜什麼的首先得是驚,然後才是喜!」

  路明非只希望到時候最好是驚喜而不是驚嚇。

  「好了,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蘇曉檣低頭看了眼表,大手一揮豪氣萬丈,「不必說了,跟我走吧,包你滿意又滿足!」

  路明非跟著蘇曉檣一路來到公交車站,望著寫滿了字的公交站牌,實在是理解不了對方到底是想幹什麼。

  可蘇曉檣卻在這時衝著道路遠方的公交車招了招手。

  路明非定睛望去—那是一輛班次很熟悉的公交。

  他曾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從叔叔家出發,走三百米,來到公交站台,搭乘這個班次的公交去往學校。

  「今天是七月十七號,仕蘭半個月前就放假了。」蘇曉檣一邊拽著路明非往公交上走一邊說道,「也就是說,學校里除了一些保管物品的工作人員之外,幾乎沒什麼人。」

  路明非吞了口唾沫:「你想幹什麼?」

  「去玩!」

  「我們倆也進不去啊!」

  「誰說的?」

  「額————」

  當時間急匆匆的從車窗外的陽光掠過,而他們默默來到學校大門口時,路明非望著眼前已經關門大吉的校門,突然就理解蘇曉檣的意思。

  他摸著下巴:「你不會是想翻牆進去吧?」

  「不然呢?別告訴我你沒幹過這事!」蘇曉檣道。

  路明非還真幹過。

  網吧是個好地方啊,尤其是他這樣的人特別容易在裡面流連忘返,於是遲到就成了家常便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仕蘭的門衛總是格外的嚴厲,尤其是對於他這種要錢沒錢要關係沒關係要背景沒背景的學生來說,一道攔住前路的柵欄就成了他翻不過去的高山跨不過去的大河。

  但遲到是一回事,曠課又是另一回事。

  在連續兩次和門衛交涉無果被記了曠課之後,路明非就再也沒有和門衛多說過一句話。

  仕蘭的圍牆很高,但苦心人天不負,有心者總能找到進去的路。

  路明非眼珠子轉了轉,看了看門衛亭里打瞌睡的胖門衛,悄悄俯身貼耳衝著蘇曉檣說:「我知道有個地方一」

  蘇曉檣笑的眼睛都眯起來了。

  兩人一起沿著圍牆走,走到學校整體的側面,這裡是一條小巷子,旁邊就是居民區。

  幾個有些破舊的小商店還在營業,夏天下午的日頭略顯毒辣,幾個老人搬著凳子坐在小店門口,一邊扇著手裡的蒲扇,一邊聊著天南地北的家常。


  路明非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熟悉的那位大爺。

  他默不作聲的走了過去,往大爺手裡塞了一個一塊錢的硬幣。

  大爺接了錢,一瞧是他來了,立刻拍著大腿站起身,沒管身後幾個老人的詢問,徑直往小店裡走。

  蘇曉檣這時才困惑的問著:「我看見你給他塞了一塊錢————為什麼?」

  「我說買水你信嗎?」

  「你嘴裡能不能有句結實的話?」

  「你都賣了那麼久的關子了,輪到我賣了,等著唄,又不用多久。」

  路明非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天女今天的衣著,連連點頭。

  還好小天女不怎麼穿裙子,不然這個笨方法還真不一定能用上。

  大爺很快就從小店裡走了出來,肩膀上扛著人字梯。

  梯子還沒放下,就一把拉著路明非的手說:「小路啊,好多天沒來啦!」

  「那是那是。」路明非點點頭,沒多說話。

  「我聽說你要出國?」大爺臉上的悠閒和愁容混合在一起,「國外可不好混啊,我家那個混小子啊,他可是—

  」

  「是了,知道您家孩子在國外混了很多年了。」路明非連連擺手,「反倒是您怎麼知道我要出國?」

  「這有什麼的!是不是去那個什麼,卡什麼什麼學院?」

  「這您也知道?!」

  「都傳開啦,那些小子都說你走了狗屎運被人家看上了,你已經是學校的名人咯!」

  蘇曉檣往前走了一步,笑著說道:「也不算什麼狗屎運,他還挺厲害的,人家學院直接把他面試都免掉了,和他說只要他肯去,就能一路升碩士博士。」

  大爺兩眼一眯,瞧了瞧蘇曉檣,又瞧了瞧路明非。

  他將梯子放到牆邊,路過路明非時小聲嘀咕:「我看人家身上穿的衣服都挺貴的————你不是被人給一「,大爺留了個很好的留白。

  路明非連連搖頭:「什麼呀,她是我同桌,我倆今天來學校看看。」

  說著,他扭捏的笑了笑:「您也知道,我在門衛那裡————刷不了臉。」

  「沒事沒事!這些年多虧你照顧我生意!」大爺背著手,晃悠悠的重新坐回凳子上,跟著幾個老人繼續聊著沒譜的事情。

  路明非讓出一個位置,比了一個請的手勢,並說:「蘇大人?爬吧?」

  「你那段時間就是靠著這個?」蘇曉檣打量了一下人字梯,問道。

  「包的,一塊錢一次,大爺幫我架好梯子讓我進去。」路明非點點頭,「他賺了點小錢,我省了很多事情,雙方都覺得很划算。」

  蘇曉檣好笑地蹭了一下他的胳膊:「我看你倒是挺有做生意的天分。所謂的做生意就是把一件誰也說不準的事情,變成一件你覺得你賺了對方覺得對方賺了的事情,怎麼樣,要不要以後來我家公司幫我?我保證,你高低能做個經理或者股東之類的!」

  「誰說的准以後啊,我連我明天早上吃什麼都不知道,先不說了,走走走一」路明非說著,率先爬上梯子坐了個表率示範。

  他想啊,小天女應該沒爬過這玩意兒,他帶個頭,對方也就知道該怎麼爬了O

  蘇曉檣也有樣學樣的跟著他一起翻過圍牆,跳進了學校邊緣的草坪。

  偌大的校園此刻很安靜,學生們都放假了,教職工也沒留幾個。以往要是遇到這麼安靜的時刻,路明非只會眉頭一皺小手一抖,心道壞了我遲到了之類的,但現在不會了。

  畢業以後再會一趟學校,所見的、所想的,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好了,現在牆也翻了人也到了,該說說你那個超級大驚喜」了吧?」路明非歪著嘴,「你知不知道我憋了這麼久心底很難受啊!」

  蘇曉檣低著頭,從皮帶扣上解下來一串鑰匙。

  她低聲說:「我私底下配了社團教室的鑰匙哦」

  社團教室?

  路明非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還有呢?」

  「社團教室的柜子里,第三排第五個夾層,我在裡面放了個東西————想叫你陪我一起來取。」

  「什麼東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蘇曉檣的溫潤眸子緩緩停頓,注視著午後熱烈的陽光於草坪上切割的剪影,「不說了,快快快!」

  路明非和蘇曉檣並排走著,穿過空蕩安靜的校園,蟬鳴的響聲在午後格外暴躁,梧桐樹的影子被拉的很長很長。

  看起來很美好,實施起來又是另一番景色。

  路明非和蘇曉檣兩人並不是光明正大的走在學校的主幹道上,而是悄咪咪的彎著腰,一副做賊的樣子,路明非問為什麼,蘇曉檣只說你難道不覺得偷偷摸摸在學校里偷偷摸摸的走著很刺激嗎就像是逃課的時候要提防班主任來抓人。

  說說笑笑期間,他們走到了綜合樓樓下,一樓大廳的諮詢處里,中年的負責人正打著瞌睡。

  兩人彎著腰從窗口下蹲著慢走過去,眨眼就鑽進了樓道。

  文學社的社團教室,位於三樓走廊的盡頭,蘇曉檣摸出鑰匙捅進門鎖,很快就推開了這扇熟悉又陌生的門。

  入了眼的是堆積成小山的書本,混合著舊木頭、顏料和紙張的氣味於鼻尖徘徊。百葉窗遍灑著刺眼的驕陽,空氣里微弱縹緲的灰塵在光線里共舞。

  蘇曉檣走向靠牆的鐵皮櫃,輕輕打開第三排的抽屜,翻了翻夾層,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很久以前留下的東西。

  她背對著路明非,眼光切過她的眼瞼,路明非看著鐵皮柜上的玻璃,從而捕捉著女孩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那該是一副怎麼樣的表情呢?路明非說不上來。

  「是什麼啊?」路明非移開視線,出聲問道。

  少女轉過身,提著手裡的真空袋晃了晃,透過透明的塑料軟袋,輕易的就能瞧見裡面是一個黑色的手機。

  蘇曉檣說:「以前買的,當時我就想啊,高中三年我經歷了那麼多煩心事,畢了業以後我肯定要報復的!所以我新建了個郵箱帳號,那個郵箱只有這個手機里有,我就把我能記起來的,以及後來所經歷的所有糟心事情,縮減成幾句很簡短的話,每天都往這個郵箱裡發。」

  路明非聽明白了。

  這不是手機。

  這是死亡筆記。

  「既然是你的————事件記錄冊,那你為什麼現在才來取?」路明非別過臉,把即將脫口而出的「復仇名單、死亡筆記」之類的詞咽了回去,換了個更加中性且溫和的形容。

  他有些不敢想那個郵箱裡的內容,縱觀高中三年,他可以打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小包票—一蘇曉檣的死亡筆記里他的名字肯定要溢出來了。

  「我把它忘了。」女孩笑了一下,「昨天晚上回家之後,洗了個澡,做了套瑜伽,醒酒以後,突然就把它想起來了。」

  「然後就把你十八歲生日當天的糟糕心情寫進去了?」

  「嗯——差不多。」

  路明非不敢繼續想了,昨天晚上蘇曉檣喝醉了,說了些胡話,而他恰好又在現場,聽了個七七八八。

  又是一件蘇曉檣的黑歷史————

  又被蘇曉檣寫進了死亡筆記————

  他覺得自己可以用壽星這個身份免除一死,但以壽星這個身份免除一死又不太可能。

  路明非眼觀鼻鼻觀心,低下腦袋,思索著蘇曉檣為什麼今天特意要跑過來把這手機取出來。

  思索半天沒想明白結果,倒是積累了一肚子怨言。

  不是!忘了就忘了嘛!正好和以前的不成熟做個切割,幹嘛突然想起來?!

  也不管管他的小心臟受得了受不了啊?

  「可以補藥報復我嗎?」路明非縮著脖子說。

  裝可憐這一塊——

  「你想哪兒去了?」蘇曉檣憋了好久的笑意在此刻噴涌而出,「什麼報復你啊,多沒意思————就是想和你一起看看,反正我大概也沒幾個朋友能分享了。」

  「這這這這真的好嗎?」路明非不好開口說他怕自己等下在死亡筆記里見到密密麻麻的「路明非」三個字。

  「安啦安啦~」女孩兒隨意擺擺手,從袋子裡取出手機,開機動畫閃動時,她若有所思的說了一句,「不過說實話,裡面的那些事情的確大多和你有關————」

  「求求你饒了我口巴!」

  「別貧啦,過來—

  」


  蘇曉檣從課桌底下抽出兩個凳子,吹了吹落在凳子上的灰,衝著路明非招手。

  路明非視死如歸的走過去坐下了。

  他雙手很是緊張的握成拳,分別放在大腿上,深吸一大口氣,緩緩的、沉重的說著:「我準備好了————」

  蘇曉檣見他這副反應,很沒義氣的笑出了聲,手指戳著屏幕點開了郵箱。

  那是一道很長的進度條,從上拉到下的過程之中,路明非連自己等會幾埋在哪兒都想好了。

  蘇曉檣點開最底下的郵件,路明非卻說:「蘇曉檣,我今天生日哦————不對,晚上十二點之前我都是未成年人!在法律上是弱勢群體!」

  「所以未成年人就好好聽成年人的話唄,叫你一起看你就一起看,我又不會吃了你!」

  「你才成年第一天!」

  「那也是成年了。」

  蘇曉檣說著,滑動屏幕上的亮度條,清晰的黑色文字呈現在兩人眼中。

  【高中開學第一天,我穿著最漂亮的裙子化了最漂亮的妝走進教室,連鞋子都是我前一天晚上特意挑了半小時的,但路明非站在我旁邊和我說:「那個陳雯雯以後就是我們班的班花了。」不是?陳雯雯那裡比得上我啊?!這個仇————我記下了!】

  路明非沉默了,蘇曉檣不說話了。

  看著女孩兒眼底隱隱約約帶上了點弧光,危險的銳利重新於眸子間的溫潤浮現,路明非很是從心的開口解釋道:「年少無知不懂事——

  —」

  「原諒你這一次。」蘇曉檣說著,點開了第二封郵件。

  裡面的內容很簡短。

  【陳雯雯邀請路明非加入文學社的時候還邀請了我,什麼意思?難道說路明非那個傢伙也能和我同列嗎?好你個陳雯雯————這個仇,我記下了!】

  路明非假裝沒看見蘇曉檣側過來看他的視線。

  女孩兒輕哼一聲,點開第三封,點開第四封————

  路明非也數不清她郵箱裡到底有多少郵件,但每一封郵件的結尾都以一句簡單的「這個仇我記下了」作為結尾。

  最最最扯的是一件只有一句話的郵件。

  【陰天,我心情不好,看見路明非我就來氣,這個仇,我記下了!】

  路明非只覺得自己還能活到今天簡直是個了不得的奇蹟!

  進度條漸漸拉到了最上,只剩下兩封郵件還掛著紅點。

  一封是今天凌晨的,一封則是很久很久之前的。

  蘇曉檣沒說謊,她是真的才想起來她還有個能吐槽發泄的郵箱。

  女孩笑吟吟的看著他:「你打算先看哪一封?你是壽星,你決定。」

  路明非很想說直接看最新的那封,早點結束他也就不用受折磨了,但當他的視線捕捉到了蘇曉檣手指運動的痕跡時,清晰的辨別出了女孩兒壓根不打算打開最新那一封,所以他就順了對方的意思。

  「一封封來吧。」他視死如歸道,「都看了這麼多了,也不差這麼一兩封。」

  「你自己說的哦。」

  蘇曉檣點開第二封郵件,裡頭記著的是一件讓路明非有些心虛的事情。

  【星期六,晴天,卡塞爾今天面試,幾經周折,我找路明非要到了答案,他跟我說把地鐵里的事情就當成是夢,是鬼打牆,別多想。我今天頭一回看見了他生氣成那樣————算了,就當是為了道歉吧,我就捏著鼻子把這個答案認了。可能遺忘掉某些東西也是個不錯的事情,看路明非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我也懶得繼續追問了。】

  「的確是鬼打牆了當時————」路明非低聲解釋著,就是有點沒底氣。

  蘇曉檣很是平靜的抿著嘴角:「嗯吶,鬼打牆啊,我知道。」

  「真的是鬼打牆!」

  「嗯,鬼打牆。」

  路明非有些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真不問辣?」

  「你都這麼說了,那我還問什麼?」蘇曉檣隨意的聳聳肩膀。

  所謂的相信是一件很難很難的事情,相信一個真理,得自己親眼實踐過、親眼目睹過才能相信,而相信一個人,那就更難,相信一個人扯出來的莫名其妙的鬼話,那更是難上加難。


  但蘇曉檣決定信了路明非的那番鬼話。

  不是因為她真的相信那些隨口扯出來的、一戳就破的泡沫,而是她相信路明非,她相信路明非不會對她有壞心思。

  她分得清善意和惡意,自然也分得清路明非的隱瞞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

  相信別人說的話,其實是相信那個人,而說到底是她願意相信那個人。

  這是個很主觀的事情,只要她願意,對方扯出來的話再不經推敲她也願意捏著鼻子相信。

  只剩下最後一封信沒點開了。

  兩人都心知肚明。

  路明非忍不住感慨道:「我感覺你這些郵件里好多都提到了我的名字。」

  「那當然,你也不看看你以前有多氣人。」蘇曉檣理所應當的點頭說著,「真的真的,我本來還覺得自己都看開了呢,現在重新翻看這些郵件,我突然就想要不要小小的報復你一下了————」

  路明非面色發苦:「看在我是壽星的份上「」

  「逗逗你的呀!笨蛋!」蘇曉檣笑著,抬起腳來踩了路明非一下,並沒有踩得多重。

  真要路明非來形容,就是兩個人的鞋子不經意間碰到了一下,就這麼簡單。

  「這就是我的報復了。」蘇曉檣說,「從現在開始,以前的爛帳一筆勾銷,這就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你看如何?」

  「那就好那就好————」路明非長長的舒了口氣,拍著自己的胸口,那顆懸了一下午的心終於是落到肚子裡。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些看似不經意,卻又積累了好幾年的文字里消磨掉了。

  不能說消磨————

  消磨時間,時間就會過得很慢,共享著一份喜悅時,時間又腳底抹油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路明非盯著手機上僅剩的一個紅點,摸了摸後腦,低聲說:「我最開始還以為你要把這部手機送我呢。」

  「想得美!」

  蘇曉檣大大咧咧的否決了路明非的說辭。

  儘管,她最開始是真的打算把這部手機送給路明非的。

  「還剩下最後一封了,還看嗎?」路明非安穩沉重,絲毫看不出半點視死如歸的跡象。

  「看啊,為什麼不看呢?」

  少女如百靈鳥般的嗓音卻在自己吐出的一個個字里低了下去,她臉上的笑意漸漸化作另一種顏色。

  比透過百葉窗的夕陽更加柔和,比陽光里踩著舞步飛揚的灰塵更加靈動。

  那是一種很溫柔的神色,路明非很少在小天女臉上見到這種神情,有那麼一個瞬間,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揉了揉眼睛,可入了眼帘的依舊是那副色彩,夕陽點綴在少女的耳根,染上幾縷看不清晰的橘黃,又或者是火紅。

  「這最後一封就由你來點開吧。」蘇曉檣說著,將手機交到路明非手上,.

  最好一個字一個字的讀出來。」

  「為什麼?」

  「你問那麼多?讀唄!」

  「哦哦——

  」

  路明非點開最新的那封郵件,紅點隨之消融。

  少女十八歲以前的心思走到了盡頭,以後的所思所想,都會像這最後一個亮著的紅點那樣,帶上專屬於成年人的思索和考量。

  「七月十六日,是我生日,過完了十二點,我就是十八歲了————不,現在是凌晨一點四十三分,在寫下這段話的時候我已經十八歲了。」路明非低聲念著手機屏幕里的文字。

  蘇曉檣眨了眨眼睛,轉過身,看向路明非身後的夕陽。

  路明非的影子被夕陽拉長,落在課桌上,亦如他曾經的樣子。

  那個時候,大家都沒那麼多不好意思,也不會有那麼多不好意思。

  一切都很簡單。

  回想起來,那些時光的味道也不是辛苦和心累,反而透著一種乾淨的、無色無味的微微甜,像是一塊清淡的糕點,吃進嘴裡會覺得乾巴巴的難以下咽,但又不想把它吐掉。

  「醒酒之後,爸爸媽媽和我解釋說,沒和我一起過生日就是為了讓我明白,從現在開始我就是個成年人,成年人要堅強起來,要面對好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我理解他們的想法。」路明非頓了頓。


  他覺得蘇曉檣在寫下「理解」兩個字的時候,並不會像郵件里表示的那麼輕鬆。

  手機屏幕彈出低電量報警,路明非降低了屏幕亮度,繼續低聲讀道:「喝醉了不是說什麼都不記得了,也不會斷片,我清晰的記得今晚發生的一切事情————

  我記得在十二點之前,有個笨蛋站在我面前,打電話跟我說蘇曉檣十八歲生日快樂」,還說十八歲之前是小天女,十八歲之後就是蘇曉檣,我都記得,我記得很清楚。」

  他別過臉,看向蘇曉檣的眼睛,張揚又銳利的眼睛裡,被夕陽刻進去了幾分溫柔的光澤。

  像是水,很重。

  像是水,又很輕。

  「繼續讀吧。」女孩輕聲說。

  路明非重新看向手機,可屏幕卻徹底黑了。

  手機電量撐不住這麼久的消耗。

  「沒電了,關機了。」路明非說著,將手機重新塞進了真空袋裡,「你居然會和我分享這些東西,看來我真的是你很重要很重要、特別重要的朋友了。

  「」

  「關機了嗎?」蘇曉檣掃了一眼漆黑的屏幕,笑了一下,「沒事,我記得我寫了什麼,我來告訴你就行。」

  路明非心底湧現出幾分微妙的感覺,可真的要去深想,只覺得眼前的少女真的很好看,完完全全在他審美上跳舞。

  好犯規的一張臉。

  蘇曉檣清清嗓說:「我現在明白了,有些話說不出口,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我以前沒想清楚。但我現在想清楚了。

  她站起身,彎下腰,淡淡的花香撓著路明非的鼻尖。

  這就是她特有的氣味,路明非很喜歡她身上的氣味,路明非也問過她到底用什麼牌子的香水自己也想買,但蘇曉檣每次都說她基本不噴香水。

  那雙溫潤的眸子漸漸替代了淡淡的花香,就這麼闖進路明非眼中的世界。

  少女嗓音貼近於夢囈般的呢喃。

  「我以前覺得,自己可能對路明非有點好感。」

  路明非頓時瞪大了眼睛。

  「但我現在可以很肯定的寫下這一行字————」

  嗓音依舊清晰,貼著路明非的耳廓。

  溫潤的眸子拉遠,取而代之的是夕陽的顏色。

  夕陽把世界染成了橘黃,拉長了少女的影子,卻又絲毫不顯得陰暗。

  小天女怎麼會陰暗呢?她一直都是這樣啊,有話就直說,要做的事情立刻就去做。

  絲毫不猶豫,絲毫不遲疑。

  「我不是對路明非有好感,而是喜歡他。」

  「我沒有更多的話要說了,所有思緒都可以融進這幾個字里。」

  女孩抱在小腹的雙手交錯著,手指交疊著,一個略顯奇怪的手勢擠進了路明非的視線里。

  就像是她在自己與自己十指相扣。

  「所以,你也要早點喜歡上我比較好。」

  明媚的微笑躲進了被夕陽拉長的陰影里,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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