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爺要去見太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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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咳!」

  黑沙幫私宅內,內室里飄著一股子藥苦味兒。

  「父親,您慢點兒喝,剛熬好的百草清脈散,多少能壓一壓心口的燥勁兒。」

  仇獨夫此時臉色蒼白,他上半身軟綿綿地墊著幾塊軟枕,躺在厚實的大床上。

  原本闊綽的胸膛處,里三層外三層地扎著滲紅的細棉繃帶,每喘上一口氣,都能聽見嗓眼兒血沫翻滾。

  他哆哆嗦嗦地接過玉碗,灌下一口藥湯,隨著溫熱進肚,先前被打亂的氣血才算是穩住了。

  仇萬敵立在床榻邊上。

  「父親,好受點兒沒?」

  仇獨夫扯動嘴角,勉強擠出笑意。

  「那人功力雖然雄奇,可我感覺到剛剛那一擊還是撤了七分力,並未傷了我的根本,否則……」

  他自嘲地嘆息:「否則這大堂外的白幡,這會兒該掛到了瓦壟上嘍。」

  「你知道就好。」

  一道嗓門,平平淡淡地在內室炸開。

  仇氏父子齊刷刷打了個寒戰。

  仇萬敵本能拔出腰間長劍。

  兩人扭頭,一顆心直接掉進了冰窖里。

  只見內宅靠窗的一張圓木方桌旁,那玄黑蟒袍的身影正斜倚在那裡。

  仇萬敵牙關戰戰,還沒等他開口。

  「咳咳咳……萬敵!撒手!不可無禮!」

  床榻上的仇獨夫幾乎是用盡了肺管子裡的殘氣在呵斥。

  人家既然能無聲無息地闖進黑沙幫,要拿他們的命,不過是吹燈拔蠟那麼簡單,斷不會等到現在才露行蹤。

  仇獨夫咬緊牙關,雙手撐在軟褥上,一點點把皮囊給挺了起來。

  「在下身體有恙,不能……下床周全……多謝先生饒我一命。」

  唐昊眼神在仇萬敵身上掃過,又冷幽幽地回落。

  這幫主有城府,給秦河那渾小子當個試金石,倒是不差。

  「你自個兒琢磨,我剛剛為何要在柳葉巷折你的臉面?」

  仇獨夫不知道秦河是唐昊的徒弟,沉默半晌,只能猜測:「是因為秦河跟閣下有情分。」

  唐昊一抖袍袖站起身來。

  「早前我在院裡已經說過,既然你沒懂,我就再說一遍。

  這世間的路,怎麼踩有它的譜。

  同境之間若是長了仇,你黑沙幫哪怕出動一萬號同境之人去殺秦河,是死是活那是他自家的本事。

  同輩之間若是生了間隙,你家少爺即便把刀架在那小子頸根上,那是年輕一代的爭鬥,我也斷然不管。

  但以大欺小,並不可取。」

  說到此處,唐昊步履慢悠悠地踩在冷磚上。

  「另外你帶人壞了秦家小院的清淨,準備好三千兩銀子,明日會有人告訴你送到哪裡,聽明白了嗎?」

  仇萬敵聽到這裡,一口惡氣頂到了腦門子。

  可反觀床上的仇獨夫,面色不改,聲音平靜。

  「先生教訓得是,規矩壞不得,銀兩明日必送至尊前。」

  唐昊停住身,眼神里多了幾分玩味,拱了一把火。

  「你仇獨夫倒是比縣府里只會餵錦鯉的『狗蛋』要識相的多。

  這縣官要是你來做就好了。」

  話音落地。

  「呼——」

  涼風拂過,父子倆再眨眼時,室內寂靜,不見半點人影。

  ……

  鐵匠鋪院內,殘月斜掛,石桌上一盞孤燈還在呲呲地吐著微末的油花兒。

  唐昊慢吞吞地打屋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壺打龍淵郡帶回來的好酒。

  他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順手從桌子底下抹出兩隻瓷碗,不緊不慢地在兩隻碗裡依次滿上了烈酒。

  「出來吧,一起喝兩杯。」

  唐昊像是在對著空氣囈語。

  話音剛落,一團陰影里,慢悠悠地跨出了個一身灰衫中年男人。


  「少爺,你果然破境了。」

  唐昊嘴角牽了牽,擺了擺手:「龍叔,現下又沒公門的耳目,更沒咱家那些愛嚼舌根子的總管,咱倆就別再那麼講究了,坐吧。」

  被稱作龍叔的中年人也不矯情,兩步跨到跟前,屁股穩噹噹地扎在唐昊對面,鼻尖在那酒氣兒上轉了三遭。

  唐昊眯著眼,指肚在桌沿兒上磨了磨:「龍叔,你跟了我幾年了?」

  「一直都在。」龍叔笑得溫厚。

  唐昊握著酒碗的手僵了一瞬,心中百感交集。

  函夏唐家這種傳承千年的大族,本家金貴,而旁支庶出則世世代代充當著護院拱衛的角色。

  唐龍,便是唐昊的護道人。

  這一走五年,磐石縣風刀霜劍的日子裡,自個兒爛在鐵渣堆里爛醉如泥,而龍叔都一刻不離地守護著。

  這份情分,比手裡的烈酒還要燒心。

  「龍叔,這一碗我敬你!」

  唐昊雙手托碗,在月光下一仰脖,烈酒火辣辣地入了腹。

  龍叔也沒含糊,喉結一陣急促起伏,一滴酒星都沒剩下。

  「小昊啊。」龍叔暗嘆一聲,「該回家,就回家吧。」

  唐昊搖搖頭,眼神飄向了北邊。

  「不到時候,至少不是這副德行回去。」

  龍叔沉沉地嘆了口氣。

  「當年你在街上犯了彌天大禍,太后明里暗裡派了十三路兵馬,幾天幾夜追著你的步子,唐家傾盡了死士,也只攔住八九成,剩下的實在無能為力,你師父那樁事……」

  唐昊抬手,硬生生地截斷了龍叔的話茬。

  「我不怨唐家,有些事是我自己的事情,龍叔,只是我現在不能兩手空空回去,我要帶著唐家重新回神都的『希望』回去。」

  龍叔眉頭微皺:「希望?你指的是秦河那個敲石頭的苗子?」

  唐龍守在暗處看著唐昊,對秦河自然門兒清。

  他知道自家少爺動了傳薪火的念頭,可這種事太虛。

  秦河那娃子,闖入沉墜極境確實不俗。

  可他的年歲擺在那裡,擱在潛龍之爭的天驕中,十七歲才開始習武已經算是大齡了。

  而且今年更是邪門,中州或是北境的州府里,在秦河這般歲數的已經有不下十個人練氣大圓滿。

  更別說神都里還有幾個頂級妖孽。

  唐龍能想到的,唐昊也能想到。

  兩個人沉默不語,又喝了一碗酒。

  唐龍不再聊這件事,說起另外一樁鬧心事。

  「小昊,我給你遞個信兒,聽京里傳出的私房話,今年的潛龍榜說是要改了祖宗法門。

  太后在年中的時候就在朝堂上對著公候武官開了腔,說是什麼與其年年關著門逗自個兒孩子玩,不如放那些外族人一塊入榜爭殺,辦成一場曠世盛事,揚我國威!」

  「砰——!!」

  唐昊聽到這句話,手裡捏著的瓷盞當場化作了齏粉,聲音厲得教人發憷。

  「胡鬧!簡直是教人發笑!

  潛龍榜那是函夏給少帝、給萬民選拔國士將軍的篩子!

  若是外族蠻子進來攪混了水,真讓他們入了榜。

  難不成咱們的甲士,日後要對著外族叩首叫『大將軍』不成?!」

  龍叔除了長嘆還是長嘆。

  「太后那邊勢頭太正,老人們是咳了幾嗓子,可現下的局勢擺在這……」

  唐昊冷著臉,不想再聊這件事,語調忽地一沉。

  「龍叔,這爛帳以後咱們再去算,現在我得拜託你一件事,以後這幾步路,你就不用跟著我亂轉了,你去暗地裡守著秦河那小子。」

  唐龍面色劇變,張口就要拒絕。

  他是為了護唐昊出來的。

  秦河在他眼裡終歸只是個「外人」,哪值得費這份心思。

  他話剛起個頭。

  眼前唐昊的身形剎那間消失無形。

  龍叔竟然連個氣紋都沒察覺。


  緊接著。

  唐昊大手輕飄飄地搭在了龍叔寬闊的肩膀上。

  「龍叔,我不需要你的保護也能走穩道了。

  我不可能時時刻刻護在那小子身邊。

  請您幫我護住了秦河這根苗。」

  唐龍肩膀微顫,半晌,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小子當年執拗,不修唐家本經,死活要跟著你師傅學習『自在極意功』。

  現在看來,念頭通,則萬事通,修習起來果然一日千里。

  小昊你既然發了話,他的命我護了……」

  ……

  翌日清晨,秦河腳底生風,撞進了鐵匠鋪後院。

  他惦記了整整一宿重塑根骨,心裡全是逆天改命。

  可前腳剛邁過後院,後腳就剎住了車。

  院子正中,擺了個冷冰冰的大傢伙。

  那是件鐵匣子,看著有合抱粗,一人多高,通體黝黑髮亮。

  與其說是器物,倒不如說是件教人心頭髮憷的刑具,長得極像秦河前世在西洋畫報里見過的「鐵處女」,唯獨最上面留了一塊拳頭大的口子,以及正對著人臉的一扇氣窗。

  「師父,這是要幹嘛?」

  唐昊此時正拽著風箱,爐火被舔得發紫。

  他見秦河來了,跨步上前,不等秦河回神,三兩下便將徒弟扒得精光,拎雞崽子似的順著鐵具蓋子扔了進去。

  「咣當!」一聲悶響。

  重門緊扣,秦河再也動彈不了一下。

  秦河狠咽了一口唾沫,感受著涼意,總覺著這一遭怕是要遭罪了。

  「師父,重塑根骨到底是求福還是招禍?痛不痛啊?」

  唐昊回過身,擠出了一絲笑影兒。

  在那跳動的爐火里,這笑臉瞧著怎麼看怎麼像閻王。

  「痛?一點都不痛,舒坦著呢。」

  說完,唐昊打旁邊拽下一塊毛巾,團成個球,直挺挺地戳在秦河眼前。

  「張嘴,咬實了。」

  秦河眼神飄忽,臉皮子微顫:「師父,方才你不是說一點不痛……」

  「你咬不咬?!」

  唐昊虎目一瞪,秦河脊樑一僵,再不敢多皮半個字,乖乖把毛巾咬死在後槽牙上。

  隨後。

  唐昊撩起長衫,穩穩地揭開火爐上一直咕咚響的大鍋蓋。

  一股濃郁到了極點的草木血氣,剎那間掀翻了整座鐵匠鋪。

  味兒一過鼻子,秦河直接流了鼻血,瞬間瞪大了眼睛。

  大補啊。

  這比石髓猛多了!

  唐昊端起那滿是赤紅泡沫的鍋口,滾沸的霧氣在臉皮子上燎起了一層紅,就要把藥液從鐵匣子上頭倒進去。

  秦河兩隻眼瞪得像銅鈴,咬著毛巾含糊亂叫:「師父!好歹等它……它涼點兒,老子是人,不是拔毛……啊!!!」

  「滋啦——!!」

  還沒等他說全乎,整鍋藥湯,兜頭蓋臉地打頂口直接傾倒而下。

  那一瞬間,秦河覺得像是生生往王八殼子裡灌進了鐵水。

  滾燙的、辛辣的、透著瘋狂勁兒的藥力,打周身每一寸毛孔死命往骨髓里鑽。

  一身皮肉在這一刻被煮沸。

  疼。

  太疼了!

  秦河眼眶裡瞬間浸滿了血色,腮幫子的肌肉抖得要把毛巾咬出漿來。

  與此同時,在他的視野里。

  唐昊隨手提溜起平時用來敲斷頑鐵的大錘。

  他身形矮了一寸,大錘借著腰勁掄出了圓弧,照著裝秦河的鐵棺材,卯足了勁兒橫貫而來!

  那一刻,秦河耳邊風聲碎裂,心肝俱喪。

  爺要去見太奶了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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