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秦河敢嘲英雄局,譏笑反定散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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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行之前,秦河從屋角的陶瓮里抓出了一大把風乾的厚肉乾。

  這些都是平時家中常備的。

  秦河拿過一塊有些粗糲的藍布,將其碼得整整齊齊,紮成一個緊實的包裹,斜背系好。

  在這荒山野地里折騰,肚皮里若是沒了油水,再硬的漢子也得成了沒勁兒的廢柴,這些肉,就是他此行的第一道本錢。

  收整好乾糧,秦河從暗格里取出了三枚石髓,拿出了一個葫蘆。

  「噗。」

  細釺子扎開,三枚石髓里的髓液順著流進了葫蘆。

  去山裡的殺匪,萬一遇到難纏的主,陷入焦灼,一小口下去便能充盈氣血。

  雖然把石髓當成前世提神醒腦的「紅牛」使有點奢侈,但只要能保命,怎麼算也是值得的。

  收拾妥當,秦河腳步一轉,並未直接去那城門口集合,反而折返身子,小跑著進了已經落了鎖的鐵匠鋪。

  秦河彎腰抄起了一柄厚重的鐵錘。

  這錘子比平日裡砸石頭用的還要沉上一倍,錘頭烏黑透亮,是唐昊自己鍛造用的錘子。

  秦河仔細思考後,覺得還是要帶把兵刃實在一些。

  雖說不懂什麼驚天動地的招式,可畢竟大錘已經掄了不少年月,用起來比較趁手。

  「咔咔。」

  幾截粗繩在腰背上一挽。

  鐵錘被斜系在背上。

  秦河拍了拍錘柄,穩噹噹的。

  這才朝著縣城的門口急行。

  等他趕到城門口時,早已黑壓壓的一簇,二三十號壯漢分了堆站著。

  打頭立著的,依然是一身黑紅官服的葉孤鴻,對方按刀而立,面無表情。

  一見秦河過來,有人掃過來兩道陰惻惻的視線。

  那是鐵拳門和黑風武館來的幾人。

  前幾日他們師傅還在秦河面前挨耳光,說不憋屈是假的。

  可此刻,他們並沒有想找茬的意思。

  個個縮著肩膀,神情枯槁,無精打采。

  秦河自覺扎進了人堆的一角,並未和誰去套近乎。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

  葉孤鴻從懷中取出名冊,手指在朱紅名字上一一點過,待合上卷冊,嗓子透著寒氣。

  簡簡單單兩個字。

  「出發!」

  一眾人拖拖拉拉,沒人知會一聲,沿著冷硬的官道,不疾不緩地邁出了城門的檻兒。

  走出不到百步。

  「嘭——!!」

  一道巨響。

  秦河微凝,下意識駐了足,回頭張望。

  身後城門重重咬合在了一塊。

  這城直到把匪賊剿乾淨之前,怕是不會開了!

  秦河瞧著合攏的城門,慢慢搖了搖頭,嘴角溢出譏誚。

  李太爺的心是掉進了油墨坑裡,當真是黑得透頂。

  秦河心頭暗罵一聲。

  太不是東西了!

  ……

  「葉捕頭,不行了,腿腳跟灌了鉛似的,歇一會吧。」

  「是啊官爺,這嗓子眼都快冒火星了,好歹讓兄弟們停下來吃口水緩緩勁兒……」

  隊伍里此起彼伏的叫苦聲,讓原本就寂靜的官道變得格外嘈雜。

  秦河混在人堆里,斜眼打量著那幾個扶著大腿直喘氣的練家子,心裡只覺得無語。

  磐石縣往北八百里才是邙山的根穴。

  在這兒站著的,最次的也是跟趙三皮一個水準,實打實邁進「沉墜」門檻的武人。

  這點腳程對於武人來講算得了什麼。

  照秦河的盤算,哪怕走得再磨蹭,一天勻出個四百里路也是輕飄飄的事。

  況且葉孤鴻剛也吐了實,太爺這回點名要拔掉的寨子並不是邙山深處的土匪窩。

  也就是離著縣城四五百里的一處外圍寨子,若是腳底板加緊些,今晚就能望見。


  可眼下日頭才剛剛過了正午,這幫人竟然喊著歇了四五回。

  明擺著,這幫貨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存了心地拖延時辰,不想往刀口上撞。

  秦河摸了摸自個兒平整的衣襟,連半點熱汗都沒出,身子都沒跑熱乎呢。

  「哼。」

  前方一直領頭的葉孤鴻身形頓止。

  他猛地轉過頭,一雙鷹目在這些人的臉皮冷冷掃過。

  原本喧鬧的山路瞬間死寂。

  眾人縮著腦袋,連喘氣的聲音都壓得極低,沒一個敢跟這位「冷麵閻羅」對上眼。

  葉孤鴻搖搖頭。

  所謂山匪,歸根結底其實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流民,或者落不下跟腳的潑皮雜魚拼湊出來的。

  這種路數的人,頂多是人多一些,圖個聲勢大。

  百十個裡面能數出一個武人,都算是撞了天運。

  在場這些都是進了沉墜的好手,以一當十不在話下。

  剿滅邙山所有山匪,那是說笑話。

  但是按部就班地殺過去,把一個寨子的狗頭全割了,也不是什麼摸不著的難事。

  葉孤鴻按住腰間的官刀,聲音緩和了幾分。

  「我知道各位心裡的小算盤,拖上個兩三日,等著太爺三四天返程的期限一到,大傢伙便能調轉馬頭,權當出了次苦力,是不?」

  葉孤鴻這番話,算是把話挑明了。

  人群半晌沒接上茬。

  「不錯!說到底,給三十兩銀子,就想讓兄弟們去玩命?官家的帳算得倒精,可惜我們的命沒那麼卑賤!」

  這時,一個鐵塔般的壯漢撥開人群,哐當一聲將手中的鐵鐧拄在地心,震得官道上的碎石子亂蹦。

  秦河眼神一眯,落在大漢暗銅色的頸肉上,皮肉間隱隱透著燥熱感。

  他認得這人,霸拳門的三徒弟,邱恆。

  邱恆今年三十出頭,在這磐石縣武行里算是個排得上號的。

  聽說三年前這人就已經邁過了「流變」那道窄口,踏進了鑄身第三練——「灼身」境,在那一輩的弟子裡風頭極盛。

  在秦河眼裡,這趟剿匪的隊伍里,除了葉捕頭,這姓邱的也算是個高手。

  邱恆在人群中確實極有威信,他這起頭的一句話,瞬間就把大夥心裡的積怨勾了出來。

  「邱哥說得在理!三十兩銀子買咱的一條命,門兒都沒有!」

  「官家說是殺一人領五兩,可咱們拼死殺回來,要是太爺一抹嘴不認帳,誰敢去官衙里去討?」

  一時間,起鬨聲此起彼伏。

  在座的這些都是武人,隨便找點事情做,一年也能掙個二三十兩白銀。

  太爺給的那點開路錢確實誘人,可真要把命搭進去,這筆帳怎麼算怎麼虧。

  再說太爺那德行,整個磐石縣誰不曉得?

  吃人不吐骨頭的主,事成之後賴掉大頭的賞金,也不足為怪。

  邱恆瞧著眾人紛紛應和,心頭原本那點對葉孤鴻的懼意,也消散了。

  他跨前一步,正對著葉孤鴻。

  「葉捕頭,您若是有心,不如就睜隻眼閉隻眼,由著大夥在這邊溜達三兩日,等到了太爺定的時限,咱原路返程,您在這中間權當給兄弟們留條生路如何?」

  秦河捏緊了拳頭,原本以為葉孤鴻這種狠人會當場拔刀見血,殺一儆百。

  可等了半晌,沒見冷風吹起來。

  葉孤鴻依舊按著腰刀,面上的霜氣倒是散了幾分。

  「各位……也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

  「邱三哥的話,就是咱們想說的話!」

  「……」

  剛才還縮著的眾人,此刻齊刷刷地點起了腦袋。

  除了混在人群角落的秦河沒搭腔,這三十多號漢子,此時已經抱成了團,冷眼瞅著葉孤鴻。

  葉孤鴻聽完眾人的鼓譟,並未見怒。

  「我葉孤鴻在這磐石縣待了這麼多年,有些事看得透,也不怕跟各位講明白。


  太爺選你們進這隊,第一樁看的,不是你們身上的功夫,而是因為你們在城裡有家有小,命根子都在太爺的眼皮底下扎著呢。」

  此言一出,原本群情激奮的人群像被掐住了脖頸。

  這點盤算其實大家心知肚明,可被葉孤鴻血淋淋地當眾掀開,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諸位存了在官道上耗時間的念頭,那這回怕是很難有人全須全尾了,大家出城時都瞧見了,縣城的大門可是關上的。」

  葉孤鴻停了一停,目光越發冰冷。

  「若是沒揣回匪首的人頭,你們覺得,太爺會給你們開門嗎?」

  「什麼?!這縣令怎能做得如此狠辣!」邱恆猛地瞪大雙目,「這算哪門子的道理!這明擺著是要教咱們死在邙山!」

  「就是!李太爺再蠻橫,難道真的敢坑害我們?!」

  可站在人群前的葉孤鴻非但沒被鎮住,反倒是嘆了一口氣。

  「各位來自哪個門楣,葉某名冊上畫得仔細,有幫派的,有財主養了幾年的護衛,也有各個武館的徒眾。」

  葉孤鴻目光悠悠,點到了每個人的痛處。

  「但各位好好想想,自己在各自金主眼裡,真的是什麼少不得的人物嗎?」

  這句話正正扎進了眾人的命穴。

  剛才還跳腳狂罵的邱恆,竟不知為何萎靡了下去。

  秦河在後方看得真切。

  這位三年前入灼身的「邱哥」,雖頂著霸拳門三徒弟的稱號。

  可他學到手的卻是鐧法,而不是武館的「霸拳」。

  單瞧兵刃便已見了親疏。

  三十多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即又飛快地挪開。

  他們都在各自眼神中讀出了一樣的悲情。

  「好狠……當真是好狠!!」

  回過味來的武人低垂著肩膀,悲從中來,不少人的手都在打顫,不僅痛恨太爺的毒,更恨極了門楣的涼薄。

  「待老子殺回去,定要親手擰了李太爺的豬腦殼!管他娘的什麼王法!」邱恆眼底血絲滿溢,瘋癲一般詛咒起來。

  可這一次,周圍沒人應聲。

  大旱起,邙山亂,白蓮生。

  可終究這函夏還談不上真正的亂世。

  殺官等同造反,是要誅九族的。

  這便是太爺不怕得罪任何人,敢作威作福的原因。

  秦河不由得暗自感慨太爺心思之刁。

  在各自勢力里不可或缺的人沒在這。

  就算全填在了邙山里,磐石縣的水也不會濺起多大浪花。

  可以說,在這官道上立著的武人,正是整座城裡最好拿捏一批了。

  秦河看著窩裡橫的戲碼,覺得無比滑稽,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有趣,當真有趣!」

  清冽的笑聲在冷硬的官道上顯得分外突兀。

  這一下,把悲憤的武人笑醒了,一雙雙憋著邪火的眼睛,齊刷刷地釘在秦河身上。

  發現笑話眾人的竟是個無名小卒,邱恆橫跨一步,呼地一下撞到秦河面前半丈,手中沉重的鐵鐧帶起風壓。

  「小子,你笑什麼?最好給爺一個理由,不然老子現在就敲碎你的腦袋!」

  三十多號壯漢此時皆是面帶霜色。

  被縣衙耍了,被上頭賣了已是命途多舛,眼下竟還教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看輕了。

  這如何能忍!

  秦河站在原處,腰杆扎得筆直,臉上的譏諷半點未消。

  「各位都是磐石縣有頭有臉的人物,秦某人原先一直心存敬重,沒承想,連邙山的影子都沒瞧見,大家的膽子就被敲碎了。」

  他目光如刀,在一張張臉皮上剮了一遍。

  「前些日子在下跟邙山的匪徒照過面,不過是些好勇鬥狠的流寇潑皮。

  咱們雖是棄子,可皆是武人,難不成連一個邙山外圍的小寨子都拿不下?」

  說到這兒,秦河手臂一橫。

  「武人當一往無前,既然太爺不給後退的道兒,那就殺出一條能過城的生路便是!


  沒開戰先在這裡哭墳,我老家給祖宗守靈的孝子也沒各位這麼勤快。」

  場間原本翻滾的咒罵聲,被這一通糙話生生砸啞了。

  邱恆捏著鐵鐧的手掌鬆了又緊,急躁的心氣,竟被秦河的話澆滅了大半。

  葉孤鴻接過話茬,大風裹著冷冰冰的嗓音。

  「至於各位念著的賞錢報酬,且把心落到實處,該有的現銀,葉某在此保證。」

  葉孤鴻目光環顧,神色莊重。

  「所有人該領的白銀絕對不會賴掉分毫。

  葉某若有虛言相欺,必教天降雷光,碎屍荒野,不得善終!」

  這種血誓落了下來。

  人群徹底安靜了下來。

  大傢伙看了看秦河,再瞅瞅葉孤鴻。

  竟然都生出了幾分精氣神。

  邱恆沉默了半晌,竟自嘲一笑,將鐵鐧掛回身後,對著秦河抱了一拳。

  「小兄弟活得比我邱某通透,受教了。」

  說罷,邱恆猛的轉身,面朝葉孤鴻作揖。

  「願聽葉頭兒差遣!」

  剩下的人見帶頭伏了低,不再猶豫。

  一時間,官道上聲若悶雷。

  「願聽葉頭兒差遣!」

  葉孤鴻眼神不經意地落在了最後方的秦河身上。

  他起初不明為何像唐昊那樣的人,會收碎石奴做徒弟。

  可這一刻,葉孤鴻好像明悟了。

  這份在死境裡還能面不改色,順帶攏聚人心的魄力,確實罕見。

  葉孤鴻撩起下擺,轉身輕喝。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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