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中焚骨祭老母,湖心戲犬賞石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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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寒鴉般的冷調,磐石縣裡,除了葉孤鴻還能有誰?

  秦河停下身子,肌肉崩緊,心頭暗道晦氣。

  他觀察過周遭氣動,自問行事已算縝密,百步之內絕無生息,可葉孤鴻是從哪冒出來的?

  該不會早早就在這裡蹲伏自己?

  秦河轉過頭,瞳孔映著暗紅官袍,聲音調笑。

  「葉捕頭真有閒情,這大半夜的,難不成想找秦某人聊天?」

  葉孤鴻沒接帶刺的話頭,手仍扣在刀柄,重複道。

  「回答我的問題,你剛剛去了哪裡。」

  秦河面色不改,餘光瞥了一眼指縫裡的血污,頭也沒回地邁進院子。

  「晚飯吃太飽了積食,在柳葉巷子裡溜達幾圈消消食,難不成這也犯法?」

  葉孤鴻的眉頭微微隆起,嗅到了秦河的火氣。

  「戌時一刻便開宵禁,念你剛進縣內,不懂規矩,下不為例!」

  秦河冷哼一聲,抬手扣住大門的橫樑。

  嘭。

  沉重的悶響。

  院門緊閉,木栓落下。

  葉孤鴻在朱漆大門外站了數息,搖搖頭,正準備繼續巡視。

  忽有夜風起。

  他的鼻翼輕輕聳動兩下,閃過冷色。

  「血腥味……」

  ……

  夜色更深。

  磐石山道突然盪起縹緲的吟誦聲。

  「天柱已折地維缺,八荒崩壞神鬼悲!」

  「真空家鄉無病苦,無生老母渡迷途!」

  「……」

  招魂幡掠過空氣,細微嘶鳴。

  數十名身披雪白長袍,臉扣灰白鬼面的身影,出現在蜿蜒的山路中。

  在白茫茫的教眾里,立著一個身形勻稱的男人。

  他步履不驚,站在最前。

  這是白蓮道中的「仙師」,在其麾下,皆為「道眾」。

  仙師止步。

  腳邊便是剛死沒多久的趙三皮。

  趙三皮死不瞑目,此刻直勾勾地盯著白衣仙師。

  仙師低頭垂首,神鬼讖言。

  「枯榮本是浮生幻,血肉徒留野鬼餐。」

  「與其餵這荒山犬,不若化丹補壽元。」

  話音落地。

  仙師身後十餘名道眾頷首俯身。

  「喏!」

  明明山林漆黑,且有些屍首被秦河拋入灌木,可這幫人像是能聞到鑽出來的腐味,指爪極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山道空地上,整整齊齊地平鋪開了二十多具屍體。

  有的腦袋裂了半邊,有的心口是個窟窿,每一具都死相悽慘。

  仙師面無表情,指尖輕輕一彈。

  嗖!

  二十餘枚指尖大小,如乳石打磨成的純白色彈丸流向四周。

  每個道眾的手心,都落下幾顆。

  「金蓮托聖主,白種汲精魂。」

  「一枯萬事了,三叩往生門。」

  又是一段古怪的吟文,道眾得令,同時從寬大的袖袍下伸出手。

  月光映照在一根根異樣的指甲上。

  道眾的指甲長約寸許,邊緣鋒利,反射著寒冽幽光。

  呲——!

  道眾動作劃一,用指尖利甲割開每具屍體的腹部。

  隨後,將一枚枚白色的彈丸,按進血肉臟腑里。

  不消片刻,異變突生。

  方才還只是皮膚有些青紫的死屍,幾十個呼吸下去,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

  表層的油水被抽乾,筋骨里的水分被淘盡。

  隨著一陣細碎如枯草揉動的聲響。

  方才還肥壯血紅的人體,轉瞬間變成了脫水乾屍。


  道眾再度出手,指尖在屍腹一挑。

  一顆顆彈丸,此刻通體晶瑩。

  紅得邪異,紅得粘稠。

  化作了一枚枚透亮的血丸。

  十幾個道眾恭敬捧藥,低頭不言,依次將血丸放到了仙師的瓷盞里。

  仙師隨手取下灰面,面罩下的,是一張如樹皮一般的蒼老臉龐,溝壑縱橫。

  他隨手拈起一枚,送入口內,喉結滾動。

  仙師枯黃的脖頸上突兀浮起一抹血色。

  隨著紅氣上浮,他臉上的皺紋竟如枯木逢春一般,舒張開了一些,肉色也厚重了幾分。

  「已死之人氣色枯,然若想藥效至純至烈……還得是拿活人做胚,亦或用武人做瓮。」

  仙師回味了一下藥力。

  隨後指尖散豆,對著道眾虛指幾點,每個道眾掌中都分得了一枚紅丸。

  仙師賞賜。

  眾道眾呼吸陡然急促。

  「謝仙師!」

  他們紛紛揭開面具,露出臉龐面如白粉,將紅丸生吞而下。

  頃刻。

  道眾如同篩糠般哆嗦起來。

  血氣在皮膚下瘋狂遊走,每個人的眼神露著興奮。

  「血丹既歸金鼎,余穢該赴火爐。

  去休,去休!

  尋那真空故里,還爾家鄉故地。」

  仙師輕輕吟誦。

  道眾把乾屍壘起。

  雪白袖籠里飛出明火落下。

  扭曲的熱流捲起殘骸。

  火堆周圍。

  一圈圈白色的身影圍繞,頌詞在山間迴蕩。

  「焚我殘軀謝罪業,換得來世也是仙!」

  「焚我殘軀謝罪業,換得來世也是仙!」

  「……」

  ……

  翌日,清晨。

  磐石縣城北。

  一座紅磚黛瓦的院亭修建在此。

  園子中心挖出一面湖,湖水特意引的活水。

  湖心立著一座金絲楠木構築的飛檐涼亭,四下掛著鏤空的犀角風鈴。

  在很多人吃不飽飯的磐石縣,這院子傲慢得荒唐。

  便是龍淵郡的大戶來了,怕也得暗嘆一句,此處主人地皮颳得夠狠。

  涼亭里。

  黑沙幫主仇獨夫背挺如槍,卻垂著眼瞼。

  對著對面大腹便便的男人拱了拱手:

  「太爺上繳縣府的部分,這個月我們出三成,明細在這,請您過目。」

  太爺沒拿眼風掃他,只管用手掐著半條肉乾,口中輕哨。

  「小仇仇,給太爺跪下。」

  仇獨夫古銅色的長方臉,陰沉得滲出水來。

  他負在背後的雙手緩緩收緊,骨節輕鳴。

  嗖!

  一道橘黃色的捲毛小影躥了出來。

  竟是條捲毛小狗。

  小畜生一聽號令,四肢伏地,扭著短尾,乖順地在太爺跟前跪服。

  縣太爺臉色舒展開來,咯咯輕笑。

  「嘖……你瞧。

  這狗可比人聽話多了。

  餵得飽飽,讓它跪絕不會站著。」

  他頓了頓,一挑被肥肉擠窄了的眼睛,看向立著的仇獨夫。

  「你說是吧,小仇?」

  小仇這個名字,太爺叫了二十年。

  仇獨夫從一個被仇家追殺的潑皮,靠著太爺賞識,才一路爬到黑沙幫幫主的位子。

  如今四十出頭了,在太爺跟前,依舊是當初拎刀扣首的門客。

  當年怎麼叫他,現在還怎麼叫。

  仇獨夫眉梢抽搐,牙關咬死,還沒接話。

  小狗便親熱地往太爺懷裡拱。


  縣太爺揉了揉狗頭,笑道。

  「誒,小傻瓜,沒個分寸。

  你叫『小仇仇』,不叫『小仇』。

  畜生哪能把人的名給奪了。」

  亭里的空氣凍住了。

  仇獨夫面色不改,只額上青筋暴跳,像在額心長了兩條灰蟲。

  縣太爺隨便掃了一眼帳目,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小仇,若是太爺沒糊塗,上月可是四成,這剩下的那一成,掉到哪座溝里去了?」

  仇獨夫猛地吸了一口寒意深重的潮風。

  「災年大旱,地租不順,生意受困,銀錢減了大半,這三成已是兄弟們碗裡摳出來的了。」

  「唉……」

  縣太爺像模像樣地長嘆一聲。

  輕拍懷裡的狗,頭也沒抬,語調冷了幾分。

  「小仇仇啊,既然時局不安,以前一天三頓肉,往後改成一頓清粥罷,畢竟日子緊巴了。」

  小狗嗚咽一聲後,竟瞪著仇獨夫狂吠。

  仇獨夫盯著肥豬和他的畜生。

  最終,他躬下身。

  「要是太爺沒什麼事,我先告退了。」

  趙太爺輕輕擺手。

  仇獨夫冷臉回首,剛出了內宅拱門。

  正面撞上了提著長衫,一路小跑來的縣衙師爺,湯萬順。

  「哎喲,仇大幫主!今個來這麼早啊。」

  仇獨夫冷哼一聲,袖擺狠甩。

  直接闊步從其身側碾過。

  湯師爺被嚇得打了個哆嗦,收起笑,衝著仇獨夫的背影狠唾一口。

  「給太爺舔腳的奴才,神氣什麼。」

  他整了整領口,臉譜一翻。

  又是一副媚上的管家樣。

  進了涼亭,走到太爺身前。

  「太爺!您一宿睡得安生?小的打門前過,便聽到報曉的好雀兒在叫。」

  縣太爺聞言。

  「我這大早上除了見到個喪門星,也沒見家雀撲騰,喜從何來啊?」

  「太爺您是瞧偏嘍!」

  湯師爺貓著腰湊上前。

  從褶子衣里掏出一個紅色的木匣,雙手捧到太爺跟前。

  「太爺,您掌個眼。」

  太爺掀開眼皮,扒開蓋子。

  清香掠過鼻尖,綠意蕩漾。

  太爺來了幾分精神,語氣驚疑不定

  「足個頭的石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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