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巫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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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癩皮狗帶人鬧事之後,青溪鎮又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

  對於黑虎幫這群地痞流氓而言,收了保護費便算是達成了某種契約,只要陳默按時交錢,這幾天倒也沒再來尋晦氣。

  而陳默那日在癩皮狗手上施加的手段,算算時間,正好處於潛伏期,那癩皮狗此刻不僅不會感到痛苦,反而會因為心脈受毒素刺激,呈現出一種異樣的亢奮與紅潤,這也是腐心粉陰毒的地方,讓人死到臨頭還以為自己身體倍兒棒。

  醫館的日子照舊。

  陳默依舊每日端坐在診桌後,替鎮上的百姓把脈問診。只是這幾日,隨著接觸的病人越來越多,他那一向古井無波的眉頭,卻皺得越來越緊。

  不僅僅是因為那個身懷妖氣黑絲的老者。

  更因為一種詭異的普遍現象。

  這一日下午,雨過天晴,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

  醫館裡來了一位名為趙四的年輕樵夫。這趙四正是壯年,平日裡挑著二百斤柴火走山路都不帶喘氣的,今日來卻是因為砍柴時不慎劃傷了小腿,傷口紅腫發炎。

  「莫大夫,勞煩您給看看,這腿咋老不好,還流黃水呢。」趙四捲起褲管,露出一截結實卻顯得有些蒼白的肌肉。

  陳默並未立刻查看傷口,而是先搭上了對方的脈搏。

  指尖剛一觸碰,陳默的瞳孔深處便閃過一絲異色。

  脈搏強勁有力,甚至比尋常壯漢還要剛猛幾分,仿佛心臟里裝了個不停歇的風箱。按理說,如此強健的氣血,區區皮外傷早就該自愈結痂了,絕不可能拖到現在還化膿。

  這不合常理。

  陳默不動聲色,分出一縷極其微弱的神識,順著指尖悄然探入趙四的體內。這一探,卻讓他心中那股不安感愈發強烈。

  趙四的肉身確實強壯得有些過分,氣血充盈得甚至有些像是服用了某種虎狼之藥。但與這強悍肉身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神魂。

  虛弱、萎靡,就像是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陳默抬起頭,仔細審視著趙四的臉。只見這漢子雖然面色紅潤,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呆滯與空洞,說話時眼珠子轉動極慢,反應似乎也比常人遲鈍了半拍。

  這已經是陳默這幾日遇到的第十七個這樣的病人了。

  明明身強如牛,魂卻弱如雞犬。

  這症狀絕不是巧合。

  「趙大哥,最近可是吃了什麼補藥?」陳默一邊熟練地清洗傷口、敷上金瘡藥,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趙四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憨笑:「嘿嘿,莫大夫真是神了,這都看得出來?俺確實沒吃啥藥,就是喝了點那個……那個大巫神水。」

  「大巫神水?」陳默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精光一閃即逝。

  「是啊,那是皇城裡傳出來的好東西。」

  提起這神水,趙四那原本呆滯的眼中竟然泛起了一絲狂熱的光彩,連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聽說這神水是當朝國師親自祈福求來的,能強身健體,百病不侵!咱們鎮上的張員外那是花了大價錢才從上面求來一批,分給咱們這些苦哈哈喝的。俺喝了半個月,那是感覺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連那方面都……嘿嘿,反正我家那婆娘都遭不住咧!」

  國師?祈福?

  陳默心中冷笑。凡人愚昧,只知眼前得利,卻不知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饋贈?

  所謂強身健體,怕是透支了本源;所謂百病不侵,不過是用某種霸道的外力壓制了病灶。

  「這神水既如此神奇,不知趙大哥手裡可還有?我也想開開眼界。」陳默包紮好傷口,隨口問道。

  趙四面露難色:「這……這神水金貴得很,每天就那麼一小碗,喝完就沒了。不過……要是莫大夫肯出錢,俺倒是可以去隔壁王二麻子那問問,那小子是個爛賭鬼,昨兒領的神水還沒捨得喝,正尋思著賣了換賭資呢。」

  「錢不是問題。」陳默從櫃檯下摸出一錠五兩的銀子,輕輕放在桌上,「勞煩趙大哥跑一趟,這銀子便是買水的錢,剩下的算是跑腿費。」

  五兩銀子!

  趙四的眼睛瞬間直了。那一小碗神水雖然珍貴,但也就在黑市上賣個一二兩銀子,這莫大夫出手竟如此闊綽!


  「好嘞!莫大夫您稍候,俺這就去!」趙四抓起銀子,那條受了傷的腿似乎都不疼了,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看著趙四遠去的背影,陳默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

  半個時辰後。

  醫館後院,那間布滿禁制的密室之中。

  陳默神色凝重地盯著面前木桌上的一隻粗糙陶碗。

  碗中盛著大半碗液體,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淡灰色,水面平靜無波,卻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迷醉的異香。那香味極其獨特,既像是盛開的茉莉,又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血腥甜味,聞之讓人心神搖曳,竟生出一種想要一飲而盡的衝動。

  「這就是大巫神水?」

  陳默屏住呼吸,封閉了口鼻,沒敢直接用手去觸碰。

  在修仙界,越是香甜的東西,往往越是要命。

  他心念一動,袖口微動,一道金光激射而出,正是他的本命靈蟲——三轉金背噬鐵蟲。

  這隻蟲子平日裡兇悍異常,嗜血如命,連法器都能啃上一口。然而此刻,當它剛一飛到那陶碗上方,聞到那股異香時,竟然像是遇到了什麼天敵一般,發出一聲極其尖銳急促的嘶鳴。

  滋滋滋!

  金背噬鐵蟲在空中焦躁地盤旋,背上的金色甲殼劇烈震顫,傳遞給陳默的情緒中,竟然充滿了厭惡、警惕,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它拒絕進食。

  甚至想要對這碗水發動攻擊,將其徹底毀滅。

  「連三轉妖蟲都如此排斥,這水裡到底有什麼?」陳默心中一凜,安撫住躁動的金背蟲,將其收回袖中。

  這東西,絕對不是什麼凡俗補藥。

  陳默深吸一口氣,雙手迅速掐訣,體內靈力涌動,匯聚於雙眼。

  嗡!

  隨著靈力注入,他的雙眸瞬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青光,瞳孔深處仿佛有兩個微小的漩渦在緩緩旋轉。

  在他這雙足以看穿低階障眼法的靈眼注視下,原本渾濁的淡灰色液體,瞬間在他眼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下一刻,陳默只覺得頭皮發麻,一股惡寒瞬間竄遍全身。

  這哪裡是什麼神水!

  在那微觀的視野中,那渾濁的液體根本就是由無數密密麻麻、肉眼難辨的微小蟲卵構成的!這些蟲卵通體半透明,只有針尖的萬分之一大小,

  在水中隨著微波輕輕蠕動,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宛如一鍋煮沸了的米粥。

  而在這些蟲卵之間,還游離著一絲絲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灰黑色氣息。

  這氣息陳默再熟悉不過了。

  屍氣!

  但這屍氣與陰屍宗那種充滿腐臭、暴虐的屍氣截然不同。這種屍氣更加陰柔、隱晦,甚至帶著一股詭異的生機,仿佛是經過某種特殊手段提煉過的「活屍氣」。

  「這是……以屍養蠱?!」

  陳默猛地後退半步,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突然想起了《御蟲真解》殘篇中曾提到過的一段關於靈蠱宗的秘聞。

  上古靈蠱宗,有一門邪術,名為「萬靈化生術」,旨在將活人作為溫床,種下微小的蠱蟲之卵。

  這些蟲卵入體後不會立刻孵化,而是會像寄生蟲一樣,潛伏在宿主的血肉經脈之中,吞噬宿主的神魂精氣來滋養自身,同時分泌出一種特殊的激素,刺激宿主的肉身極度強健,作為它們完美的巢穴。

  等到時機成熟,一聲令下。

  億萬蟲卵齊齊孵化,宿主瞬間便會被啃食一空,化作一隻只強大無比的人形蠱獸!

  「好大的手筆!好狠毒的心思!」

  陳默看著那碗看似平靜的「神水」,只覺得脊背發涼。

  這皇城裡的那位所謂國師,竟然將這青溪鎮,乃至整個凡人皇朝的百姓,都當成了他的養蠱皿!

  那些喝了神水的百姓,看似強壯,實則神魂已經被蟲卵侵蝕大半。一旦那國師發動禁制,這滿城百姓,頃刻間就會變成一支不知疼痛、力大無窮的屍蠱大軍!

  「原來這就是凡人界妖氣的源頭……靈蠱宗,好一個靈蠱宗。」


  陳默喃喃自語,眼中殺機涌動,卻又被他強行壓下。

  這局太大了,涉及整個凡俗王朝,甚至背後可能有著實力恐怖的老怪在操控。憑他現在練氣將近五層的修為,若是貿然揭穿,恐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但既然身在局中,想要獨善其身,必須先搞清楚這玩意兒的發作機制。

  陳默從角落裡提來一個鐵籠子,裡面關著一隻碩大的白毛老鼠。這是他平日裡用來試毒的「藥奴」。

  他用長勺舀起一滴「神水」,滴入白鼠的水槽中。

  那白鼠聞到香味,立刻興奮地撲了上去,貪婪地舔舐乾淨。

  一息,兩息,三息。

  吱吱——!

  原本安靜的白鼠突然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叫,渾身雪白的毛髮瞬間根根豎起。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鳴聲響起。

  在陳默震驚的目光中,那隻白鼠的身軀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一圈,原本瘦弱的四肢肌肉隆起,利爪伸長,變得如同鋼鐵般堅硬。它瘋狂地撞擊著鐵籠,那拇指粗細的鐵條竟然被它撞得微微變形!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原本靈動的小黑豆眼,此刻竟然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翳膜,瞳孔消失不見,只剩下死一般的空洞。它不再對陳默感到恐懼,也不再有任何求生的本能,只剩下了最純粹的殺戮與破壞欲望。

  「喪失神智,肉身強化,這不就是最初級的屍兵麼……」

  陳默看著那隻還在瘋狂撞籠子的怪物老鼠,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他抬手一指,一道幽綠指風射出。

  噗!

  指風洞穿了變異白鼠的頭顱。

  白鼠身軀一僵,倒地抽搐幾下,不動了。但即便死後,它的屍體依然保持著那種詭異的膨脹狀態,並沒有像普通屍體那樣<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

  陳默走上前,剖開白鼠的肚子。

  只見裡面的內臟竟然已經開始有了一絲木質化的徵兆,而在那心臟和大腦的位置,無數微小的半透明絲線正糾纏在一起。

  「果然是寄生控制。」

  陳默站起身,隨手一道火球術將白鼠屍體和那半碗神水燒了個乾乾淨淨。

  事情麻煩了。

  如果這種神水已經在凡人界普及,那麼他現在的處境,就像是混入狼群的一隻羊。一旦那些「潛伏者」覺醒,整個世界都將變成地獄。

  而他體內的噬心蠱,對這種充滿屍氣和蟲卵的東西,似乎有著一種矛盾的態度。既渴望其中的能量,又排斥那種被人操控的意志。

  就在陳默沉思對策之時。

  砰!砰!砰!

  前院的醫館大門突然被人拼命地砸響,伴隨著一陣陣驚恐至極的喊叫聲,打破了夜色的寧靜。

  「莫大夫!莫神醫!救命啊!」

  「快開門啊!出人命了!」

  那聲音聽著有些耳熟,帶著極度的慌亂和恐懼,全然沒了往日的囂張跋扈。

  陳默眉頭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天期限已到。

  看來,是黑虎幫的那位「癩皮狗」爺,毒發了。

  這倒是來得正是時候。

  正好藉此機會,再收割一波紅塵毒氣,順便……探探這黑虎幫到底介入這「神水」之事有多深。

  陳默整理了一下衣衫,收斂起眼中的殺意,重新換上了那副唯唯諾諾、帶著幾分驚慌的郎中面孔。

  他並沒有急著去開門,而是先慢條斯理地將密室的禁制加固了一番,這才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步履蹣跚地穿過風雨連廊,朝著前院走去。

  「來了來了,別敲了,門都要碎了……」

  門閂方一抽開,一股濕冷的夜風便夾雜著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門外站著的並非那日囂張跋扈的癩皮狗,而是兩個渾身精濕、面色如土的小嘍囉。這兩人陳默有些印象,正是那是跟在癩皮狗身後起鬨的幫閒,此刻卻像是兩隻落湯雞,牙關打顫,眼神里滿是驚恐,仿佛剛剛從閻羅殿裡逃出來一般。

  「莫……莫神醫!快!快救命啊!」其中一人見門開了,甚至顧不上擦把臉上的雨水,伸手就要來拽陳默的袖子,「癩皮爺快不行了!再晚就來不及了!」

  陳默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避開了那隻滿是泥污的手,手中的油燈微微晃動,映照出他略顯「蒼白」且驚惶的面容。

  「二位好漢爺莫急,這是怎麼了?前幾日癩皮爺不是還……」陳默聲音微顫,裝出一副被嚇到的模樣。

  「別廢話了!帶上藥箱跟我們走!」另一人顯然已經急得失去了理智,鏘的一聲拔出半截腰刀,惡狠狠地威脅道,「去晚了,你也得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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