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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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低垂著頭,隱沒在眾人的陰影里,呼吸被刻意放緩到了極致。

  他的心臟在胸腔內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但並非恐懼,而是一種獵人發現老對手時的戰慄與興奮。

  「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他在心中冷冷地自語,藏在袖袍下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早已扣在掌心的鎖魂環。那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瞬間沉靜下來。

  趙猛咽了一口唾沫,強壓下心中的驚懼,用眼神示意身後的兄弟不要輕舉妄動,隨後硬著頭皮,朝著聲音傳來的拐角處挪動了幾步,聲音發顫地試探道:

  「前……前面可是宗門的哪位大人?弟子……弟子是外門黑煞堂的趙猛……」

  拐角處的陰影里,咳嗽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個沙啞、虛弱,卻透著股令人心悸陰冷的聲音緩緩飄出:

  「黑煞堂的?既然是自己人,還不滾過來。」

  聽到這個聲音,趙猛如蒙大赦,卻又更加惶恐。他不敢有絲毫違逆,連忙招手示意眾人跟上。

  陳默混在隊伍的中間,稍稍弓起背脊,讓自己看起來更加不起眼,隨著眾人轉過了那道決定命運的岩壁拐角。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也更加壓抑。

  這是一處由於暗河沖刷而形成的天然石台,地勢略高,乾燥且視野開闊。

  而在那石台中央的一塊平整巨石上,盤膝坐著一道人影。

  那人身穿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紫黑色法袍,左邊的袖管空空蕩蕩,被人用粗暴的手法打了個結,上面還滲著黑紅色的血跡。他的髮髻散亂,面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原本陰鷙的眼神此刻顯得更加渾濁且瘋狂。

  正是黑岩寨後勤處執事,李長青。

  而在李長青的身側,一左一右如鐵塔般佇立著兩名黑衣修士。

  這兩人雖然也滿身狼狽,法袍破碎,但身上的氣息卻極為凝練,赫然都是練氣六層的好手!他們手持法器,目光如電,死死地盯著走過來的趙猛一行人,仿佛隨時準備暴起殺人。

  「撲通!」

  趙猛在看清李長青面容的瞬間,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濕滑的岩石上,頭顱深深埋下,聲音帶著哭腔:

  「執……執事大人!真的是您!弟子趙猛,拜見執事大人!」

  身後的幾名殘兵見狀,哪裡還敢站著,紛紛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

  在這暗無天日的絕境裡,遇到一位宗門執事,既意味著找到了主心骨,也意味著……生殺大權徹底易主。

  陳默混在人群中,動作沒有絲毫遲滯,隨著眾人一同跪下。只是他將頭埋得更低,利用散亂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同時極力收斂自身的氣息,將修為偽裝在練氣三層初期左右,一副靈力透支、隨時會倒下的模樣。

  「咳咳……」

  李長青掩著嘴又咳了兩聲,指縫間滲出一絲黑血。他那一雙陰冷的眸子如毒蛇般在下方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他的眼神中沒有看到同門的欣喜,只有一種審視「消耗品」的冷漠。

  「五個練氣四層以下的廢物……」

  李長青心中暗罵一聲晦氣。他原本指望能遇到一隊執法堂的精銳,或者至少是練氣後期的好手,哪怕是用來獻祭或者斷後也好。可眼前這幾塊料,除了那個領頭的稍微強壯點,剩下的全是傷殘病弱。

  他的目光從趙猛身上移開,漫不經心地掃向後面。

  突然,他的視線停住了。

  在那群瑟瑟發抖的廢物中間,有一個身形消瘦、滿身血污的身影,雖然看起來極為狼狽,但那雙手……

  那雙即便沾滿泥污,卻依然顯得穩定、修長的手。

  李長青的瞳孔微微一縮,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錯愕,緊接著,那錯愕化為了一抹極為複雜的殺意與算計。

  「把頭抬起來。」

  李長青的聲音像是炸雷一般在眾人耳邊響起。

  趙猛等人渾身一顫,茫然地抬起頭,卻發現執事大人的目光並沒有看他們,而是越過他們,直直地盯著身後的某個人。

  陳默心中嘆了口氣。

  果然,想在這個老狐狸面前矇混過關是不可能的。


  他緩緩抬起頭,伸手撥開遮在臉上的亂發,露出了一張滿是泥污、看似驚恐萬狀的臉。

  在與李長青對視的瞬間,陳默的眼睛猛地瞪大,那種從「絕望」到「難以置信」再到「狂喜」的情緒轉換,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

  「大……大人?!」

  陳默聲音發顫,手腳並用地向前爬了幾步,眼中甚至擠出了兩滴鱷魚的眼淚,「真的是您!大人!屬下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這一嗓子,喊得悽厲而真摯,簡直就是見到了再生父母。

  李長青看著眼前這個「忠心耿耿」的下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陳默啊陳默,你這命……還真是比蟑螂都硬。」

  李長青並沒有因為陳默的「忠心」而有絲毫感動。相反,他在看到陳默的那一刻,第一反應是殺人滅口。

  畢竟,這個小小的解屍人手裡,可是知道他不少的黑歷史。之前在化屍池的妥協,不過是因為形勢所迫。如今在這叫天天不應的地下,正是清除隱患的最佳時機。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動,準備暗中下令身邊的死士動手時,一陣劇烈的抽痛從左臂斷口處傳來,讓他臉色一白,體內原本就紊亂的靈力差點失控。

  「嘶……」

  李長青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現在的狀態太差了。

  為了從那場恐怖的空間亂流中活下來,他不僅斷了一臂,更是傷了根基,一身實力十不存三。若是再不處理傷口,恐怕不用等出去,這裡的屍毒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眼前這個陳默……雖然是個禍害,但他那一手解屍製毒的本事,還有那處理傷口的手段,卻是此時此刻他最需要的。

  「留著他……還有用。」

  殺意在眼中轉了一圈,最終被強行壓了下去。李長青那張陰鷙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溫和」笑容。

  「好,好啊。」

  李長青虛抬了一下右手,「能在這裡遇到故人,也是緣分。陳默,你還活著,本座心甚慰。」

  「全靠大人平日裡的栽培,屬下才能苟活至今。」陳默立刻順杆往上爬,語氣卑微至極。

  「行了,別在那演了。」

  李長青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表忠心,指了指自己還在滲血的左臂,「過來,給本座看看這傷。若是處理不好……哼,你知道本座的手段。」

  這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重新確立主僕關係的機會。

  陳默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小跑著來到李長青面前。

  那兩名練氣六層的死士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法器隱隱對準了陳默的要害,只要他有任何異動,立刻就會被轟成渣。

  陳默對此視若無睹,他卑微地彎著腰,從懷裡掏出那套熟悉的解屍工具,又取出幾瓶藥粉,這才小心翼翼地湊近李長青的傷口。

  「大人,您這傷……」

  只看了一眼,陳默的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

  那斷口處血肉模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顯然是被某種極強的空間風刃切斷的,傷口邊緣還殘留著狂暴的空間之力和濃郁的屍煞,正在不斷侵蝕著周圍的健康血肉。

  若非李長青修為深厚,強行壓制,恐怕這半邊身子都已經廢了。

  「少廢話,能不能治?」李長青冷冷地盯著陳默的眼睛,同時一股屬於練氣九層的神識威壓,狠狠地壓向陳默的識海。

  他在試探陳默的深淺,也在警告他別耍花樣。

  陳默在這股威壓下,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煞白,手中的骨刀都差點拿不穩。

  「能……能治!」

  他哆哆嗦嗦地回答,額頭上冷汗直冒,「只不過……需要剔除腐肉,過程可能會有些……痛。」

  「動手。」李長青閉上了眼睛,看都不看他一眼。

  陳默深吸一口氣,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專注而冷靜。他手中的骨刀泛起一層淡淡的幽光,那是碧木毒肝催動下的解毒靈力。

  「滋滋——」

  刀鋒划過,腐肉被精準剔除,黑血流出。

  李長青悶哼一聲,全身肌肉緊繃,但硬是一聲沒吭。


  陳默一邊處理傷口,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長青。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執事大人,此刻確實是虛弱到了極點。但他腰間掛著的三個儲物袋,卻讓陳默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其中一個儲物袋,袋口微微敞開一絲縫隙,一股濃郁到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氣從中溢出。

  那是……血魂晶!

  而且看那濃郁程度,數量絕對不少!

  陳默的眼角餘光掃過那個儲物袋,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老狐狸,果然在混亂中搶到了大量的血魂晶!這些東西,不僅是他療傷的根本,更是他重回巔峰甚至是突破境界的倚仗。

  貪婪在心底一閃而逝,旋即被陳默死死壓制住。

  他知道,現在動手就是找死。那兩名死士盯著他的脖子,只要他敢伸手,腦袋立刻搬家。

  「大人,腐肉已經剔除乾淨了。」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陳默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從懷裡掏出那瓶之前用來忽悠趙猛的「特製藥粉」,實際上是一種混合了人面瘡微量毒素和生肌散的藥膏,厚厚地敷在李長青的傷口上。

  「這藥粉能壓制屍煞,促進肉芽生長。」陳默低聲解釋道。

  隨著藥膏敷上,一股清涼之意傳來,李長青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他感覺到傷口那種如同火燒般的劇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癢感。

  「嗯,手藝倒是沒退步。」

  李長青睜開眼,看了一眼處理得極其完美的傷口,眼中露出了一絲滿意之色。

  這個陳默,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如果不是掌握了那個秘密,留他在身邊當條狗,倒也不錯。

  「既然傷處理好了,那就別閒著了。」

  李長青從岩石上站起身,雖然斷了一臂,但那股頤指氣使的氣勢卻又回到了身上。他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趙猛等人,冷冷道:

  「都起來吧。從現在起,你們編入本座的親衛隊。本座手裡有一份地圖,只要跟著本座,自然能帶你們活著走出這鬼地方。」

  趙猛等人聞言,頓時大喜過望,連連磕頭謝恩。

  在這絕望的地下,有什麼比「活著出去」的承諾更誘人?至於編入親衛隊會不會變成炮灰,他們此刻已經顧不得了。

  「出發吧。」

  李長青一揮手,指向了暗河下游的一片區域。

  那裡不再是單調的岩石,而是出現了一片極其詭異的地下森林。無數巨大的、散發著幽光的蘑菇和藤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而在那片森林的深處,隱約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紅光。

  「陳默,你懂藥理,去前面探路。」

  李長青看似隨意地點了陳默的名字,實則是將他推到了最危險的位置。

  「是,大人。」

  陳默沒有絲毫猶豫,恭敬地應下。

  他低著頭,退到了隊伍的最前方,與趙猛等人並肩而行。

  在轉身背對李長青的那一瞬間,陳默臉上那卑微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深淵般的冰冷。

  他不僅在李長青的傷口上敷了藥,更在那厚厚的繃帶夾層里,悄無聲息地留下了一粒比塵埃還要微小的「種子」。

  那是他在解屍房通過活體解剖,從變異雜役肝臟中提取出的人面瘡伴生孢子。

  這種孢子平時處於休眠狀態,無毒無害,甚至無法被神識察覺。但只要受到特定的木系毒素引誘,或者宿主再次動用大量的氣血之力……

  它就會在傷口深處生根發芽,貪婪地吞噬宿主的一切。

  「老狐狸,咱們的帳,才剛剛開始算。」

  陳默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中的一枚玉簡,那是記錄著逆亂化蠱經中催化蠱毒秘術的篇章。

  隊伍緩緩開拔,向著那片充滿了未知的詭異蕈林進發。

  李長青走在隊伍中間,被兩名死士和趙猛等人團團護住。他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陳默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當然沒有完全信任陳默。

  在那傷口敷藥的同時,他也暗中在陳默的身上下了一道神識追蹤印記。只要這小子敢跑,或者有任何異動,他心念一動,就能引爆那道印記,讓陳默神魂俱滅。

  各懷鬼胎的兩人,就這樣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維持著一種極其脆弱且致命的「主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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