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騎士與鬃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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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鏽酒館,地下拳擊場。

  觀眾席沉浸在不安的躁動中。極度的不安又轉化為極度的憤怒,盡數發泄在八角籠中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廢物!你這個廢物的愛爾蘭人!為什麼不能像之前那樣迅速地揮拳!難道你在打假賽嗎?!」

  「我他媽在你身上壓了一百美元!你辜負了我們的期待!」

  「上啊!攻擊啊!不要像老鼠一樣到處逃竄!」

  大老闆詹森剛才還在自持身份,不肯叫好,現在卻徹底急了眼,跳腳罵道:「廢物!滾回碼頭當苦力吧!」

  剛才還匯聚在卡特身後的人群,隨著局勢的顛倒,仿佛變了一張臉,將卡特指控為謀財害命的罪人。

  一面倒的噓聲,如同壓在卡特心靈上的巨石,讓他本就疲憊的身軀又彎了一寸。

  一個悲哀的事實在卡特的心中浮現——他要輸了。

  哪怕沒有經過系統的訓練,但卡特有著野獸般的戰鬥直覺。面對史前巨獸般的西西里人,他野性的直覺正在輕嘆:收手吧,繼續戰鬥下去是沒有好下場的。

  鬃狗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捕獵成功的。倒不如說,失敗才是常態。自知不敵,夾著尾巴逃跑,這並不丟人,而是生存的智慧。

  但他不能逃跑。

  呼吸……要控制呼吸節奏,保存體力……再慢慢找到突破的機會……

  卡特逼迫遲緩的大腦運作起來,試圖在絕境中尋找到勝機。

  哪怕只是拖延敗北的時間,哪怕只是丟人現眼,也絕對不能逃跑!

  「卡特!快點將他擊敗!」「血熊」托馬斯在他的身後嘶吼。

  托馬斯慌了。三千美刀,這個數字對他來說也不是小數目。這是用來征服布魯克林一條商業街的軍費。

  幫派戰爭如火如荼,如果將三千美元的軍費全部交代在這裡,極有可能將那條商業街拱手讓人!這是托馬斯不可承受的損失!

  如果是以前,還可以從金佬經營的產業中調撥資金。但這個月金佬的現金流也不寬裕,不能給到他太多的幫助。

  而這一切,都歸咎於那個該死的南歐小子!

  這一刻,托馬斯對恩佐的憎恨攀升至最高峰。他在心中發誓,總有一天,要讓意面崽承受世界上最恐怖的痛苦!

  「血熊」大聲吼叫:「紅髮小子!難道這就是你全部的本事的了嗎?!」

  「是我將你從泥潭裡拉出來的!我幫你報了妹妹的仇!你父親的醫藥費也是我掏的腰包!我為你付出了這麼多的錢!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嗎?」

  「你如果輸了!就滾回碼頭當你的苦力!我為你花的錢也要全部收回!」

  一滴汗水從卡特額頭冒出。

  他抿了抿嘴,發現西西里人的之前浮誇的表情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漠。

  卡特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憐憫。

  一種感悟從他的心底升起:決戰的時候到了。

  卡特疲憊的身體擺好架勢,睜大昏花的雙眼。

  說不定自己能贏呢?

  就像騎士小說的主角那樣,哪怕心中迷茫,哪怕身陷絕境,但只要咬緊牙關,只要堅定意志,永遠沒有跨不過去的阻礙!

  激發自己的全部潛力吧!我要贏下這場比賽!我不能辜負托馬斯先生的期望!

  咦……他的人呢?

  *

  卡特被擊倒了。

  在昏迷的前一刻,卡特反而感到一陣輕鬆。

  或許他早就厭倦了為托馬斯貢獻力量。在幫派戰爭中流血流汗,流連於各個地下拳賽,已經讓他透支了身體和靈魂。

  他竟然能輕快地回憶起一些往事,關於愛爾蘭海颯爽的風,還有他在風中閱讀的那些騎士小說。

  卡特喜歡書中描繪的騎士。他們總是公平公正,不偏不倚地遵守既定的規則,哪怕遇到分歧,需要用暴力來說話,也會恪守公平的決鬥規則。

  對於生性質樸,沒有什麼花花腸子的愛爾蘭人來說,這是理想的世界——

  只要意志堅定,努力肯干,就能公平公正地收穫好的結果,過上好的生活。

  一如美國夢宣傳的那樣。


  在他15歲那年,全家移民到了美國。一代移民的社會地位很低,只能在布魯克林港口做記時薪的苦力。

  但他和父親勤勤懇懇,如同老牛一樣咽下所有的艱苦和委屈,真的攢下了一小筆錢。再過幾年,就能布魯克林置業,買下一座小小的房子了。

  那個時候,卡特堅信,美國就是書中描繪的,公平公正的,騎士的國度。

  但這個時候,慘劇發生了。

  他的妹妹在深夜遭到流氓的騷擾,在反抗的時候被一拳打折鼻樑,徹底毀容。

  他的妹妹,他年輕貌美的妹妹,他聰慧可人的妹妹,他能考上大學的妹妹,他能嫁入有錢人家,過上好日子的妹妹。

  他妹妹的人生被徹底毀掉了。

  全家陷入難以言喻的悲痛。

  悲痛之餘,他們全家一致決定,要用法律制裁兇手!

  尋覓罪狀、當眾宣讀、宣判兇手應得的懲罰……這會是一場「騎士風格」的審判!

  *

  美國不是騎士的國度。

  當那兩個有錢有勢的雜種,被法庭當眾宣判無罪釋放,卡特瞥見了父親的表情,很可怕。

  三天後,父親蓄意襲擊他人未遂,反而被打斷了雙腿。

  現實世界沒有公平公正的決鬥規則。富人有五花八門、種類繁多的子彈:權力、金錢、人脈……而窮人只能將自己塞進彈艙里。

  只有一發的機會。父親脫靶了。

  卡特沒有信心,將一切壓在這一發上。他選擇了別的辦法。

  當卡特走出家門,母親哽咽地拉住了他,幾乎要給他跪下了:

  「卡特!千萬不能和幫派沾上關係!那會是比死還恐怖的下場!你沒看見你的父親嗎?哪怕被打斷雙腿,都不敢求助於幫派!」

  當時卡特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內心已經有了定論。

  這是一片野蠻的土地,沒有騎士衝鋒的土壤。如果只有不擇手段才能活下去,如果社會要求他成為一匹瘋狂撕咬的鬃狗,那就如他所願。

  狂奔到死,戰鬥到死,無論多麼不公平的決鬥,都能紅著眼睛,麻木地衝上去。哪怕軀殼死亡,身形腐爛,都要在敵人身上留下牙印。

  之後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他們愛爾蘭人的幫派,角頭「血熊」托馬斯為他主持了公道。作為回報,卡特簽下了賣身契,收斂野性,成為只為托馬斯撕咬的鬃狗。

  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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