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天上掉餡餅，咱得借住嘍
第119章 天上掉餡餅，咱得借住嘍
夜色漸深，巷弄寂靜。
張大勇家那兩扇斑駁的木門縫隙里，透出昏黃卻溫暖的燈光。
篤篤。
敲門聲剛落，門閂便是一陣響動，張大勇的腦袋幾乎是瞬間探了出來。
見是陸青，眼中喜色一閃，二話不說便將他拉進了屋內，隨即反手插上了門閂。
屋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陸青剛一進門，便見正屋的方桌旁，一位兩鬢微霜、滿臉褶皺如同老樹皮般的漢子正端坐著。
正是張大勇的父親，張琦。
果然聽了兒子的話，這老漢今夜也沒正常休息，而是等著他看要商議什麼事情。
「張叔。」
陸青微微拱手，執禮甚恭，並未因為如今身份變了就在長輩面前拿架子。
「阿青來了啊。」
張琦連忙站起身來，有種面對家中出息晚輩既欣慰又略帶拘謹的態度，笑著說道：「你讓大勇傳話讓我等會兒再休息，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確實有事要跟張叔商議。」
陸青點了點頭，卻並未急著入座談正事，而是目光轉向一旁還有些發愣的張大勇，說道：「不過那些事不急，我先把這一路上的零碎收穫整理一番，正好也要借大勇的眼力掌掌眼。」
說著他解下背上那個沉甸甸的背簍，從中接連不斷掏出大小不一的瓷瓶藥罐，瞬間滾滿了半張桌子，粗略一數，竟有三四十瓶之多。
這些全是他此次黑山嶺之行的「邊角料」。
無論是那些花教僧人，還是洪紹、王鶴年等等這些敵人的身上，零零碎碎的丹藥總是少不了的。
但問題在於，這幫人隨身帶的藥，除了金瘡藥和辟瘴丹這種大路貨，剩下的多是些旁門左道或者獨門秘藥，瓶子上連個簽兒都沒有。
陸青雖然粗略通曉藥理，但也不可能一個個去試藥性，萬一吃錯了那可是要命的。
反倒是張大勇，身為胡氏素春齋的學徒，平日裡整天和這些瓶瓶罐罐打交道，眼力自然比他強上許多。
當然，得自司徒岳明的「冰魄玉髓膏」早已被他貼身藏好，這種燙手山芋絕不能露白。
「嚯！」
張大勇看著這一桌子的戰利品，眼睛都直了：「青哥兒，你這是把哪家藥鋪給劫了？」
「幫我看看這些玩意兒都是什麼路數，大概能值多少銀子。」
陸青拉過條板凳坐下。
「小事一樁！」
涉及專業領域，張大勇也不含糊，袖子一擼，便拿起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熟練地用手扇了扇風，湊到鼻尖輕嗅。
「這個是回氣散，味道有點沖，應該是加了過量的紅參須子，成色一般。鋪子裡那種成品的也就二錢銀子一瓶，這個嘛————若是遇到急缺的，一錢銀子差不多。」
他一邊說，一邊迅速將瓶子分類擺放。
「這瓶是上好的生肌粉，看這細膩程度，還是陳年老貨，好東西！這一瓶少說能賣一兩半！」
「這幾瓶都是避毒丹，尋常貨色————」
張大勇動作極快，嘴裡念念有詞，大半丹藥被他迅速歸類。
直到他拿起那三瓶從洪紹神龕里搜刮來的無名丹藥時，動作頓住了。
「咦？」
張大勇倒出一粒黑紅相間的丹藥，眉頭緊鎖，在那濃烈的鉛汞氣味中聞了半天，又不敢去嘗，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這個————青哥兒，這玩意兒我不認得。」
「味道極其古怪，既像是大補之藥，又透著一股金石氣味，看著不像是什么正經路數的丹藥。」
陸青目光掃過那幾枚含著劇毒鉛汞的丹藥，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隨意擺了擺手：「無妨，江湖人練功有些偏方也不稀奇，既然不認識，那便先放一邊好了，回頭我再處理。」
「也是。」
張大勇也沒多想，將其放在了「未鑑定」的那一堆里，繼續去檢驗其他的。
兩盞茶的功夫。
桌上的丹藥已被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堆。
大部分是些回氣、療傷、解毒的常用藥物，約莫占了六七成。
而剩下那三成，大多氣味腥膻刺鼻，或是顏色詭異，連張大勇也叫不上名堂。
陸青看了一眼那堆「廢品」，心中卻有了數。
這些「廢品」多半是花教內部輔助修行某種特殊功法的秘藥，譬如他那黑天屍陀業手所需的「骨磷散」，外人不僅用不上，亂吃反而容易把自己練廢了。
這些東西，只能自己留著慢慢研究，或是想辦法通過特殊渠道出手。
「青哥兒。」
張大勇抹了把汗，指著那堆能賣錢的藥瓶說道：「這些能出手的，雖然數量不少，但因為大多不是正規鋪子出的貨，包裝簡陋，品質也是參差不齊。」
他心中默默盤算了一番，伸出一隻手掌：「若是想要出手快，找個收藥的販子一股腦打包賣了，頂天了能值個四十五兩左右，很難超過五十兩。」
「若是自己不嫌麻煩，拆開了慢慢往外賣，興許能多賣個七八兩銀子，但這時間嘛就不好說了。」
「四十五兩麼————」
陸青表面沉吟，實則心中滿意。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了。
尋常山客拼死拼活干一年，也就賺個七八兩銀子。
「倒也公道。」
陸青點了點頭，並沒有太過糾結價格：「不急著出手，這幾日你先收著，若是有人私下求藥，價格合適便出了，剩下的再說。」
收拾好這一桌瓶瓶罐罐，陸青直起腰，臉上的神色也隨之嚴肅了幾分，轉頭看向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張琦。
「青哥兒，你這是從哪發了這筆橫財？」
一旁的張琦沒忍住，終究還是問出聲來。
「是啊，阿青。雖說進山都要備點藥防身，可你這數量也忒多了點，足夠七八個人用個把月了！」
陸青並未急著解釋，而是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碗水，一口飲盡，才輕笑了一聲：「張叔，大勇。」
「回春堂此次大舉進山，動靜不小，你們應當也有所耳聞吧？
1
「這個知道。」
張琦點點頭：「那幾日兵荒馬亂的，到處都在抽調人手，鬧得村坊里人心惶惶。」
「那你們可知道————」
陸青摩挲著碗沿，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我們這一趟，到底是去幹什麼了？」
兩人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這等大勢力之間的爭鬥機密，哪裡是他們這等升斗小民能打聽得到的。
「花教。」
陸青嘴裡蹦出兩個字：「這幫妖僧你們應該聽說過吧？」
「我們這次，就是衝著他們去的。在黑山嶺的蛇骨坡，和那群光頭硬生生拼殺了好久，直到前兩日才算徹底分出勝負。」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帶著血跡的藥瓶，語氣平靜。
「至於這些玩意兒，便是我在那林子裡的戰利品。」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張大勇的嘴巴微張，看著發小再熟悉不過的側臉，卻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們之前不知花教，但時間長了哪裡還能不了解？
那可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陸青輕飄飄一句「拼殺了好幾天」，背後藏著的究竟是何等驚心動魄的刀光劍影，光是想想都讓他覺得雙腿有些發軟。
這一桌子的戰利品得是用多少禿驢的人頭換來的？
嘶。
張大勇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既震驚又後怕。
一旁的張琦更是吃驚。
他看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鄰家後生，心中猛然意識到。
從踏入回春堂的那一刻起，眼前這個少年就已經邁入了一個與他們這種只為一日三餐奔波的平常人完全隔絕的陌生世界。
那個世界的兇險和機遇，都不是他和大勇這種平民老百姓可以想像和承受的！
雙方絕不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屋內的炭火炸了一聲脆響。
陸青敏銳地察覺到了漸漸變得沉重的氛圍，但並未說什麼寬慰的話，而是直入主題，正色道：「好了。」
「張叔，敘舊到此為止。」
「接下來，咱們談談正事。」
張琦聞言，本能地挺直了僂的脊背，有些拘謹地看著陸青。
「阿青你說。」
「不管是什麼事，哪怕是要豁出這張老臉，只要有用得著你張叔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
陸青見狀不由得笑了，擺擺手道：「張叔，別這麼緊張。」
「不是讓您去冒險，也不是要跟人動刀子，不僅不是壞事，反倒是一樁大好事。」
見張琦依舊有些繃緊的臉色，陸青緩緩道：「此次回春堂進山，人手緊缺，山虎幫那邊也去了不少精銳，這事兒您知道吧？」
「嗯，知道，大檔頭和少幫主都去了。」
張琦點頭。
「但有一件事，您可能還不知道。」
陸青眼中寒芒微閃，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張琦耳邊炸響：「這一次出了大岔子。」
「山虎幫的大檔頭洪紹和少幫主王鶴年，全都沒了。
「沒了？」
張琦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咂摸出味兒來，雙眼猛地瞪大，比剛才看到滿桌丹藥時還要驚駭。
「死————死了？！」
他嘴唇哆嗦，不可置信地追問：「阿青，你說大檔頭和少幫主兩個人都死了？！」
「千真萬確！」
陸青肯定地點了點頭：「兩人全部身死山中，屍骨無存。」
「張叔，您在這村坊里混跡了大半輩子，又是山虎幫的掛名幫眾，這消息意味著什麼，我想您應該比誰都清楚。」
「死了————都死了————」
張琦喃喃自語，臉色瞬間煞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作為混跡底層的老江湖，他對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山中無老虎。
那必然就是各方猴子稱大王！
「要亂了！」
張琦眼中閃過深深的惶恐，手都在微微發抖。
「兩人若只是傷了殘了，哪怕是回來一個，都能鎮得住場子。」
「可偏偏一個不留，全都死得乾乾淨淨！」
「阿青，這消息一旦傳出去，這村坊怕是要徹底變天了啊！」
「怎麼會變天？」
一旁的張大勇畢竟年輕，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嘟囔了一句。
「死了就死了唄，平時他們也沒少魚肉鄉里，沒了這兩個禍害，咱們的日子還能不好過了不成？」
「糊塗東西！」
張琦轉過頭，狠狠瞪了兒子一眼，語氣中透著一股焦躁：「你懂個屁！」
「這兩個人一死，村坊就成了個無主的爛攤子！」
「洪紹平日裡養的那些如狼似虎的小頭目，誰沒有點野心？沒了人壓著，為了大檔頭的位置，為了幫里那些錢糧地盤，還不把狗腦子打出來？」
「到時候，七八股勢力混戰，殺紅了眼誰還管規矩？」
「咱們這種夾在中間的升斗小民，別說獨善其身了，怕是連安穩覺都沒得睡，能不能活著見到第二天的太陽都不好說！」
張琦越說越慌，滿臉愁容：「這到底該如何是好？」
然而就在此時，陸青卻輕聲說道：「張叔不要著急，這其實是件好事！」
聽到「好事」兩個字，惶惶不安的張琦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疑惑與不解，一旁的張大勇也愣住了，撓了撓頭，沒敢吱聲。
這村坊都要殺得血流成河了，怎麼還成好事了？
「阿青，你這話是何意？」
陸青淡淡道：「張叔，正如您剛才所言，沒了老虎坐鎮，村坊必然大亂。」
「那您可想過，村坊一亂，首當其衝的是誰？」
「是我們這些普通百姓？」
張琦有些不確定。
「是，但不僅是你們。」
陸青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真正被架在火上烤的，是那些依附在山虎幫下面，負責給回春堂收貨供貨的大小攤販。」
「這生意可是山虎幫的錢袋子。」
「如今局勢崩壞，那些紅了眼的小頭目為了爭權奪利，肯定要拿這些人開刀立威，或者逼他們選邊站隊。」
「這種情況下，供貨渠道必斷！」
聽到這裡，張琦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你說得對！」
「供貨一斷，回春堂那邊肯定坐不住。他們是買賣人，誰擋了財路就跟誰急。」
「只要能熬過前面一陣，等回春堂忍不住了親自下場干預，這村坊想亂也亂不起來！
「」
「對對對！」
張大勇也在旁邊附和：「到時候局勢穩定了，咱們的日子也就照常過了。」
看著這對明顯想岔了的父子，陸青忍不住啞然失笑，也不再賣關子：「我的意思是，好事不在於最後局勢會穩。」
「而是在於————」
「中間這一段無人看管的混亂期！」
「嗯？
「，這下子兩父子是徹底跟不上了他的思路了，四隻眼睛茫然地看著他，腦子裡全是大大的問號。
混亂怎麼成好事了？
那是要死人的！
「若不是天下大亂，若不是原有的規矩被打破————」
陸青眸光幽深，語氣中透著讓人心驚的野心：「咱們這種沒根基的外人，又怎麼可能有機會，將手伸進這供貨的盤子裡，直接跟回春堂搭上線呢？」
這一句話，不啻於一聲驚雷。
張琦並不蠢，只是大半輩子都在溫飽線上掙扎，早就習慣了逆來順受，思維局限在了溫飽的一畝三分地上。
但此刻被陸青捅破這層窗戶紙，老江湖的精明勁兒瞬間回來了。
「阿青！」
張琦聲音都有些發顫，不是害怕，而是激動的：「你想趁亂接手？你要搞收貨鋪子？！」
陸青眼中精光一閃，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沒錯，這就是我的打算。」
這個計劃並非臨時起意，而是從他宰了洪紹、滅了王鶴年那個冒牌貨之後，就已經在他腦海中生根發芽。
提升實力是主要目標，但想要達成主要目標，賺錢的事情也不能耽擱下來啊！
偏偏他如今手頭上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不說還沒有得到的練骨境功法，單說手上的各種打法、秘法，每一個都需要花時間肝，每一個都不好落下，哪還有時間去賺錢？
而且成為內堂弟子之後，不日就要去往蒼梧縣城之中，可以預想到的是，進入縣城之後，錢會越來越不好賺，時間會越來越少！
如果將蒼梧縣的資源比作一個大蛋糕，那麼這塊大蛋糕絕對已經被各方勢力瓜分了個乾淨！
而他身為回春堂的內堂弟子，說實話都沒有上桌吃飯的資格。
但偏偏武道越往後面走，越是需要資糧的堆砌。
單獨依靠面板倒也不是不行，但不是慢嗎？！
他能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中突破五梢通臂靠的是什麼？
其中固然有面板的絕對因素，但藥浴不斷，丹藥不減這種因素也不能忽略掉啊！
正是多重因素疊加，他的武道進境才會如此之快，之後才能在黑山嶺之中大放異彩，各種化險為夷啊！
可謂是一步快，步步快！
少了一點因素，都達不成龍蛇天梯，成不了內堂弟子。
所以心中一直都在想該怎麼能夠快速賺錢，又不會占用自己太多時間的法子。
想賺錢，想獲得持續不斷的資糧，又不想把所有時間都耗費在俗務上，收貨鋪子就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村坊雖小，油水卻足。
平日裡那些攤販被山虎幫把持，外人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可如今洪紹死了，樹倒湖散。
而他陸青論身份，是回春堂內定的內堂弟子，是名正言順的「上差」。
論實力，一身練骨境的功夫，放到縣城不算頂尖，但在這小小的黑山村坊，也是能橫著走的過江龍！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都對不起自己。
只是————
陸青看向對面有些手足無措的張琦。
他分身乏術，又要練功又要進縣城，必須得有個信得過、又鎮得住場子的人來當這個「掌柜」。
張琦是村坊老土著，為人本分又不失精明，最重要的是，和他家知根知底，有著極深的淵源。
這是最佳人選，也是唯一人選。
當然，要說服這個習慣了保守求穩的老山客去幹這種虎口奪食的買賣，光靠嘴皮子是不行的，還需一定的技巧。
當然，也不算什麼技巧，只不過以理服人而已。
陸青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個鼓囊囊的沉重包裹。
嘩啦！
包裹解開。
一大堆帶著血腥氣的碎銀，還有幾錠沉甸甸的銀元寶堆在了那張破舊的方桌上。
昏黃的燈光下，那些銀子的反光簡直刺眼。
足足好幾十兩！
恐怕是張家幾代人都不曾見過的巨款！
「咕嘟。」
張大勇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睛直了。
張琦看看桌上的銀山，又看看那一臉淡然的陸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張叔。」
陸青將雙手撐在桌沿，目光炯炯：「咱們不談空的。」
「本錢我都給您備好了。
「這買賣您干不干？」
夜色漸深，巷弄寂靜。
張大勇家那兩扇斑駁的木門縫隙里，透出昏黃卻溫暖的燈光。
篤篤。
敲門聲剛落，門閂便是一陣響動，張大勇的腦袋幾乎是瞬間探了出來。
見是陸青，眼中喜色一閃，二話不說便將他拉進了屋內，隨即反手插上了門閂。
屋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陸青剛一進門，便見正屋的方桌旁，一位兩鬢微霜、滿臉褶皺如同老樹皮般的漢子正端坐著。
正是張大勇的父親，張琦。
果然聽了兒子的話，這老漢今夜也沒正常休息，而是等著他看要商議什麼事情。
「張叔。」
陸青微微拱手，執禮甚恭，並未因為如今身份變了就在長輩面前拿架子。
「阿青來了啊。」
張琦連忙站起身來，有種面對家中出息晚輩既欣慰又略帶拘謹的態度，笑著說道：「你讓大勇傳話讓我等會兒再休息，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確實有事要跟張叔商議。」
陸青點了點頭，卻並未急著入座談正事，而是目光轉向一旁還有些發愣的張大勇，說道：「不過那些事不急，我先把這一路上的零碎收穫整理一番，正好也要借大勇的眼力掌掌眼。」
說著他解下背上那個沉甸甸的背簍，從中接連不斷掏出大小不一的瓷瓶藥罐，瞬間滾滿了半張桌子，粗略一數，竟有三四十瓶之多。
這些全是他此次黑山嶺之行的「邊角料」。
無論是那些花教僧人，還是洪紹、王鶴年等等這些敵人的身上，零零碎碎的丹藥總是少不了的。
但問題在於，這幫人隨身帶的藥，除了金瘡藥和辟瘴丹這種大路貨，剩下的多是些旁門左道或者獨門秘藥，瓶子上連個簽兒都沒有。
陸青雖然粗略通曉藥理，但也不可能一個個去試藥性，萬一吃錯了那可是要命的。
反倒是張大勇，身為胡氏素春齋的學徒，平日裡整天和這些瓶瓶罐罐打交道，眼力自然比他強上許多。
當然，得自司徒岳明的「冰魄玉髓膏」早已被他貼身藏好，這種燙手山芋絕不能露白。
「嚯！」
張大勇看著這一桌子的戰利品，眼睛都直了：「青哥兒，你這是把哪家藥鋪給劫了？」
「幫我看看這些玩意兒都是什麼路數，大概能值多少銀子。」
陸青拉過條板凳坐下。
「小事一樁！」
涉及專業領域，張大勇也不含糊，袖子一擼，便拿起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熟練地用手扇了扇風，湊到鼻尖輕嗅。
「這個是回氣散，味道有點沖，應該是加了過量的紅參須子，成色一般。鋪子裡那種成品的也就二錢銀子一瓶，這個嘛————若是遇到急缺的，一錢銀子差不多。」
他一邊說，一邊迅速將瓶子分類擺放。
「這瓶是上好的生肌粉，看這細膩程度，還是陳年老貨，好東西！這一瓶少說能賣一兩半！」
「這幾瓶都是避毒丹，尋常貨色————」
張大勇動作極快，嘴裡念念有詞，大半丹藥被他迅速歸類。
直到他拿起那三瓶從洪紹神龕里搜刮來的無名丹藥時，動作頓住了。
「咦？」
張大勇倒出一粒黑紅相間的丹藥，眉頭緊鎖，在那濃烈的鉛汞氣味中聞了半天，又不敢去嘗，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這個————青哥兒，這玩意兒我不認得。」
「味道極其古怪，既像是大補之藥，又透著一股金石氣味，看著不像是什么正經路數的丹藥。」
陸青目光掃過那幾枚含著劇毒鉛汞的丹藥，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隨意擺了擺手：「無妨，江湖人練功有些偏方也不稀奇，既然不認識，那便先放一邊好了，回頭我再處理。」
「也是。」
張大勇也沒多想，將其放在了「未鑑定」的那一堆里，繼續去檢驗其他的。
兩盞茶的功夫。
桌上的丹藥已被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堆。
大部分是些回氣、療傷、解毒的常用藥物，約莫占了六七成。
而剩下那三成，大多氣味腥膻刺鼻，或是顏色詭異，連張大勇也叫不上名堂。
陸青看了一眼那堆「廢品」，心中卻有了數。
這些「廢品」多半是花教內部輔助修行某種特殊功法的秘藥，譬如他那黑天屍陀業手所需的「骨磷散」，外人不僅用不上，亂吃反而容易把自己練廢了。
這些東西，只能自己留著慢慢研究，或是想辦法通過特殊渠道出手。
「青哥兒。」
張大勇抹了把汗，指著那堆能賣錢的藥瓶說道：「這些能出手的，雖然數量不少，但因為大多不是正規鋪子出的貨，包裝簡陋，品質也是參差不齊。」
他心中默默盤算了一番，伸出一隻手掌：「若是想要出手快，找個收藥的販子一股腦打包賣了，頂天了能值個四十五兩左右，很難超過五十兩。」
「若是自己不嫌麻煩，拆開了慢慢往外賣，興許能多賣個七八兩銀子，但這時間嘛就不好說了。」
「四十五兩麼————」
陸青表面沉吟，實則心中滿意。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了。
尋常山客拼死拼活干一年，也就賺個七八兩銀子。
「倒也公道。」
陸青點了點頭，並沒有太過糾結價格：「不急著出手，這幾日你先收著，若是有人私下求藥，價格合適便出了，剩下的再說。」
收拾好這一桌瓶瓶罐罐，陸青直起腰，臉上的神色也隨之嚴肅了幾分，轉頭看向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張琦。
「青哥兒，你這是從哪發了這筆橫財？」
一旁的張琦沒忍住，終究還是問出聲來。
「是啊，阿青。雖說進山都要備點藥防身，可你這數量也忒多了點，足夠七八個人用個把月了！」
陸青並未急著解釋，而是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碗水，一口飲盡，才輕笑了一聲：「張叔，大勇。」
「回春堂此次大舉進山，動靜不小，你們應當也有所耳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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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知道。」
張琦點點頭：「那幾日兵荒馬亂的，到處都在抽調人手，鬧得村坊里人心惶惶。」
「那你們可知道————」
陸青摩挲著碗沿，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我們這一趟，到底是去幹什麼了？」
兩人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這等大勢力之間的爭鬥機密，哪裡是他們這等升斗小民能打聽得到的。
「花教。」
陸青嘴裡蹦出兩個字：「這幫妖僧你們應該聽說過吧？」
「我們這次，就是衝著他們去的。在黑山嶺的蛇骨坡，和那群光頭硬生生拼殺了好久，直到前兩日才算徹底分出勝負。」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帶著血跡的藥瓶，語氣平靜。
「至於這些玩意兒，便是我在那林子裡的戰利品。」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張大勇的嘴巴微張，看著發小再熟悉不過的側臉，卻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們之前不知花教，但時間長了哪裡還能不了解？
那可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陸青輕飄飄一句「拼殺了好幾天」，背後藏著的究竟是何等驚心動魄的刀光劍影，光是想想都讓他覺得雙腿有些發軟。
這一桌子的戰利品得是用多少禿驢的人頭換來的？
嘶。
張大勇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既震驚又後怕。
一旁的張琦更是吃驚。
他看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鄰家後生，心中猛然意識到。
從踏入回春堂的那一刻起，眼前這個少年就已經邁入了一個與他們這種只為一日三餐奔波的平常人完全隔絕的陌生世界。
那個世界的兇險和機遇，都不是他和大勇這種平民老百姓可以想像和承受的！
雙方絕不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屋內的炭火炸了一聲脆響。
陸青敏銳地察覺到了漸漸變得沉重的氛圍，但並未說什麼寬慰的話，而是直入主題，正色道：「好了。」
「張叔，敘舊到此為止。」
「接下來，咱們談談正事。」
張琦聞言，本能地挺直了僂的脊背，有些拘謹地看著陸青。
「阿青你說。」
「不管是什麼事，哪怕是要豁出這張老臉，只要有用得著你張叔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
陸青見狀不由得笑了，擺擺手道：「張叔，別這麼緊張。」
「不是讓您去冒險，也不是要跟人動刀子，不僅不是壞事，反倒是一樁大好事。」
見張琦依舊有些繃緊的臉色，陸青緩緩道：「此次回春堂進山，人手緊缺，山虎幫那邊也去了不少精銳，這事兒您知道吧？」
「嗯，知道，大檔頭和少幫主都去了。」
張琦點頭。
「但有一件事，您可能還不知道。」
陸青眼中寒芒微閃，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張琦耳邊炸響：「這一次出了大岔子。」
「山虎幫的大檔頭洪紹和少幫主王鶴年，全都沒了。
「沒了？」
張琦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咂摸出味兒來，雙眼猛地瞪大，比剛才看到滿桌丹藥時還要驚駭。
「死————死了？！」
他嘴唇哆嗦，不可置信地追問：「阿青，你說大檔頭和少幫主兩個人都死了？！」
「千真萬確！」
陸青肯定地點了點頭：「兩人全部身死山中，屍骨無存。」
「張叔，您在這村坊里混跡了大半輩子，又是山虎幫的掛名幫眾，這消息意味著什麼，我想您應該比誰都清楚。」
「死了————都死了————」
張琦喃喃自語，臉色瞬間煞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作為混跡底層的老江湖，他對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山中無老虎。
那必然就是各方猴子稱大王！
「要亂了！」
張琦眼中閃過深深的惶恐，手都在微微發抖。
「兩人若只是傷了殘了，哪怕是回來一個，都能鎮得住場子。」
「可偏偏一個不留，全都死得乾乾淨淨！」
「阿青，這消息一旦傳出去，這村坊怕是要徹底變天了啊！」
「怎麼會變天？」
一旁的張大勇畢竟年輕，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嘟囔了一句。
「死了就死了唄，平時他們也沒少魚肉鄉里，沒了這兩個禍害，咱們的日子還能不好過了不成？」
「糊塗東西！」
張琦轉過頭，狠狠瞪了兒子一眼，語氣中透著一股焦躁：「你懂個屁！」
「這兩個人一死，村坊就成了個無主的爛攤子！」
「洪紹平日裡養的那些如狼似虎的小頭目，誰沒有點野心？沒了人壓著，為了大檔頭的位置，為了幫里那些錢糧地盤，還不把狗腦子打出來？」
「到時候，七八股勢力混戰，殺紅了眼誰還管規矩？」
「咱們這種夾在中間的升斗小民，別說獨善其身了，怕是連安穩覺都沒得睡，能不能活著見到第二天的太陽都不好說！」
張琦越說越慌，滿臉愁容：「這到底該如何是好？」
然而就在此時，陸青卻輕聲說道：「張叔不要著急，這其實是件好事！」
聽到「好事」兩個字，惶惶不安的張琦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疑惑與不解，一旁的張大勇也愣住了，撓了撓頭，沒敢吱聲。
這村坊都要殺得血流成河了，怎麼還成好事了？
「阿青，你這話是何意？」
陸青淡淡道：「張叔，正如您剛才所言，沒了老虎坐鎮，村坊必然大亂。」
「那您可想過，村坊一亂，首當其衝的是誰？」
「是我們這些普通百姓？」
張琦有些不確定。
「是，但不僅是你們。」
陸青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真正被架在火上烤的，是那些依附在山虎幫下面，負責給回春堂收貨供貨的大小攤販。」
「這生意可是山虎幫的錢袋子。」
「如今局勢崩壞，那些紅了眼的小頭目為了爭權奪利，肯定要拿這些人開刀立威，或者逼他們選邊站隊。」
「這種情況下，供貨渠道必斷！」
聽到這裡，張琦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你說得對！」
「供貨一斷，回春堂那邊肯定坐不住。他們是買賣人，誰擋了財路就跟誰急。」
「只要能熬過前面一陣，等回春堂忍不住了親自下場干預，這村坊想亂也亂不起來！
「」
「對對對！」
張大勇也在旁邊附和：「到時候局勢穩定了，咱們的日子也就照常過了。」
看著這對明顯想岔了的父子，陸青忍不住啞然失笑，也不再賣關子：「我的意思是，好事不在於最後局勢會穩。」
「而是在於————」
「中間這一段無人看管的混亂期！」
「嗯？
「，這下子兩父子是徹底跟不上了他的思路了，四隻眼睛茫然地看著他，腦子裡全是大大的問號。
混亂怎麼成好事了？
那是要死人的！
「若不是天下大亂，若不是原有的規矩被打破————」
陸青眸光幽深，語氣中透著讓人心驚的野心：「咱們這種沒根基的外人，又怎麼可能有機會，將手伸進這供貨的盤子裡，直接跟回春堂搭上線呢？」
這一句話，不啻於一聲驚雷。
張琦並不蠢，只是大半輩子都在溫飽線上掙扎，早就習慣了逆來順受，思維局限在了溫飽的一畝三分地上。
但此刻被陸青捅破這層窗戶紙，老江湖的精明勁兒瞬間回來了。
「阿青！」
張琦聲音都有些發顫，不是害怕，而是激動的：「你想趁亂接手？你要搞收貨鋪子？！」
陸青眼中精光一閃，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沒錯，這就是我的打算。」
這個計劃並非臨時起意，而是從他宰了洪紹、滅了王鶴年那個冒牌貨之後，就已經在他腦海中生根發芽。
提升實力是主要目標，但想要達成主要目標，賺錢的事情也不能耽擱下來啊！
偏偏他如今手頭上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不說還沒有得到的練骨境功法，單說手上的各種打法、秘法，每一個都需要花時間肝，每一個都不好落下，哪還有時間去賺錢？
而且成為內堂弟子之後，不日就要去往蒼梧縣城之中，可以預想到的是，進入縣城之後，錢會越來越不好賺，時間會越來越少！
如果將蒼梧縣的資源比作一個大蛋糕，那麼這塊大蛋糕絕對已經被各方勢力瓜分了個乾淨！
而他身為回春堂的內堂弟子，說實話都沒有上桌吃飯的資格。
但偏偏武道越往後面走，越是需要資糧的堆砌。
單獨依靠面板倒也不是不行，但不是慢嗎？！
他能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中突破五梢通臂靠的是什麼？
其中固然有面板的絕對因素，但藥浴不斷，丹藥不減這種因素也不能忽略掉啊！
正是多重因素疊加，他的武道進境才會如此之快，之後才能在黑山嶺之中大放異彩，各種化險為夷啊！
可謂是一步快，步步快！
少了一點因素，都達不成龍蛇天梯，成不了內堂弟子。
所以心中一直都在想該怎麼能夠快速賺錢，又不會占用自己太多時間的法子。
想賺錢，想獲得持續不斷的資糧，又不想把所有時間都耗費在俗務上，收貨鋪子就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村坊雖小，油水卻足。
平日裡那些攤販被山虎幫把持，外人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可如今洪紹死了，樹倒湖散。
而他陸青論身份，是回春堂內定的內堂弟子，是名正言順的「上差」。
論實力，一身練骨境的功夫，放到縣城不算頂尖，但在這小小的黑山村坊，也是能橫著走的過江龍！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都對不起自己。
只是————
陸青看向對面有些手足無措的張琦。
他分身乏術，又要練功又要進縣城，必須得有個信得過、又鎮得住場子的人來當這個「掌柜」。
張琦是村坊老土著，為人本分又不失精明，最重要的是，和他家知根知底，有著極深的淵源。
這是最佳人選，也是唯一人選。
當然，要說服這個習慣了保守求穩的老山客去幹這種虎口奪食的買賣，光靠嘴皮子是不行的，還需一定的技巧。
當然，也不算什麼技巧，只不過以理服人而已。
陸青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個鼓囊囊的沉重包裹。
嘩啦！
包裹解開。
一大堆帶著血腥氣的碎銀，還有幾錠沉甸甸的銀元寶堆在了那張破舊的方桌上。
昏黃的燈光下，那些銀子的反光簡直刺眼。
足足好幾十兩！
恐怕是張家幾代人都不曾見過的巨款！
「咕嘟。」
張大勇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睛直了。
張琦看看桌上的銀山，又看看那一臉淡然的陸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張叔。」
陸青將雙手撐在桌沿，目光炯炯：「咱們不談空的。」
「本錢我都給您備好了。
「這買賣您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