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娘娘顯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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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籠罩著豬籠寨。

  當陳青還在荒地演練著蠻牛衝撞時,豬籠寨深處,一處最為偏僻的屋子裡,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孤零零地立在屋內。

  屋子內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年的霉味,還有廉價草藥的苦澀味。

  屋內陳設簡陋,髒兮兮的,只有中央一處供桌,擦拭得一塵不染。

  供桌正中,沒有擺放尋常人家供奉的灶王爺或者觀音像,而是立著一尊數尺高的奇怪雕像。

  這雕像看不出什麼材質,表面泛著一層滑膩的青黑光澤。

  雕像的上半身,是一個女子的模樣,眉眼低垂,嘴角含笑,乍一看慈眉善目,有幾分觀世音菩薩的寶相莊嚴。

  然而,雕像的下半身,卻讓人看了覺得頭皮發麻。

  那女子的腰部以下,並未生出雙腿,而是連著一條粗壯蜿蜒的魚尾。

  魚鱗片片分明,雕工十分細膩,在昏黃燈光的照耀下,似乎還掛著未乾的水漬,栩栩如生,好像隨時都會擺動起來一般。

  而在供桌下,此刻正趴伏著兩道衣衫襤褸的身影。

  這是一對夫妻。

  男人脊背佝僂,瘦骨嶙峋,女人頭髮蓬亂,身形乾癟。

  兩人臉上都帶著被生活碾壓後的麻木與絕望,唯有眼底深處,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希冀。

  「咳咳咳……咳咳……」

  屋子角落的那張鋪著爛稻草的床榻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那是個大概五六歲的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頰深陷,面色呈現出一種瀕死的灰敗煞白。

  每一次咳嗽,乾癟的胸膛都會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氣似的。

  聽著孩子的咳嗽聲,地上趴伏著的夫妻二人,身軀顫抖得更加劇烈。

  他們將額頭死死貼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雙手合十高舉過頭頂,口中發出一陣陣含糊的呢喃之聲。

  「……救苦救難……靈魚娘娘……慈悲降世……」

  「……誠心供奉……願舍一切……求娘娘顯靈……救我兒性命……」

  兩人嘰里呱啦,說得又急又快,不似正常的祈禱,倒像是在念誦某種邪異的咒文。

  隨著兩人的念誦,供桌上那盞豆大的油燈忽然無風自動,火苗劇烈跳躍起來,原本昏黃的光線竟隱隱透出一絲慘綠。

  「呼——」

  屋內憑空颳起了一陣陰風。

  這風來得非常詭異,不像是從門窗縫隙吹進來的,倒像是從屋子裡憑空生出來的。

  風中夾雜著刺骨的寒意,吹得夫婦兩人的衣衫鼓盪。

  緊接著,一股濃重且黏膩的潮濕感,悄然在屋內瀰漫開來。

  牆壁上,開始滲出一滴滴水珠,順著牆面慢慢滑落,留下一道道如同淚痕般的水漬。

  與此同時,一股濃郁的腥臭味,也在屋裡瀰漫開。

  感受到這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跪在地上的兩夫婦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身體顫抖得愈發劇烈,口中的念誦聲也變得更加高亢。

  「靈魚娘娘顯靈了!娘娘顯靈了!」

  婦人聲音尖利,帶著哭腔,額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很快便滲出了血跡。

  「吱呀——」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破舊木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門,一點一點地自動向內打開了。

  屋外夜色濃重,而在黑暗之中,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

  來人身形高瘦,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長袍,袍子的樣式十分古怪,像是戲台上唱青衣穿的戲服,又像是出殯時穿的喪服,寬大的袖口垂落,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最為詭異的,是這人的臉。

  他臉上罩著一張慘白的面具。

  面具上用鮮艷的油彩勾勒出奇怪的妝容,眼角細長上挑,嘴巴闊大,嘴角兩邊還畫著幾道波浪般的紋路。

  在昏黃燈光的映襯下,那張面具看起來既像是一張笑臉,又隱約透著幾分魚類的冷漠與呆滯,活脫脫是一張醜陋的「魚臉」。


  「噠噠噠。」

  白袍人走進屋內,腳步很輕。

  但令人恐懼的是,他每走一步,腳下的土地上就會滲出一灘濕漉漉的水漬,仿佛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打撈上來一般。

  隨著他的進入,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也濃郁到了極點。

  白袍人停在供桌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夫妻二人。

  面具後的雙眼,在那兩個黑漆漆的孔洞中,閃過一絲妖異的紅光。

  白袍人緩緩開口:「是你們……在呼喚娘娘?」

  聲音瓮聲瓮氣,帶著一種奇怪的迴響,仿佛從一個大罐子裡發出來的。

  聽到這聲音,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頭,滿臉鼻涕眼淚,眼中儘是狂熱與敬畏,「是!是!上使大人!是我們!」

  男人跪著爬行幾步,來到白袍人腳邊,拼命磕頭:「我們誠心拜入聖教!求靈魚娘娘救苦救難!救救我的孩子吧!」

  這些日子,豬籠寨里一直有人在暗中傳播「靈魚教」。

  那些人神神秘秘,專找家裡有重病之人,或是走投無路的窮苦人家,宣揚靈魚娘娘法力無邊,只要誠心供奉,便能降下神水,活死人,肉白骨。

  這夫妻二人早已被孩子的病折磨得家徒四壁,走投無路之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按照那些人的指引,在今夜點燈禱告。

  沒想到,真的把「神使」給盼來了!

  白袍人微微側頭,面具上的魚眼似乎轉動了一下,目光越過兩人,落在了牆角床榻上那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上。

  眼中紅光再次閃爍。

  「蒼生皆苦……」

  白袍人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娘娘慈悲,不忍見人間疾苦,特遣本座前來,度化有緣人。」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了幾分,帶著某種誘導性的魔力。

  「但世間萬物,講究因果循環,娘娘的神力也不是憑空而來的,要想救這孩子的命,需得看你們二人是否真的誠心。」

  「誠心!我們絕對誠心!」

  婦人也爬了過來,聲音嘶啞地道:「只要能救孩子,要我們的命都行!」

  「命?」

  白袍人面具下發出一聲輕笑,「娘娘是大慈大悲的水神,不要你們的命,只要你們獻上一點自身的氣血,以示供奉即可。」

  說著,白袍人緩緩抬起右手。

  只見他那寬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了一隻慘白如紙的手掌。

  而在那手掌之中,赫然握著一件奇怪的器物。

  那是一個約莫巴掌大小的黑色物件,形狀像是一隻張大嘴巴的怪魚,魚口中銜著一枚尖銳的骨刺,骨刺末端呈現出暗紅色。

  白袍人淡淡命令道:「伸出手來。」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滿是老繭的手。

  白袍人手持器物,將魚口中的骨刺,輕輕刺入了兩人的手腕脈搏處。

  「嘶——」

  兩人只覺手腕一涼,緊接著便是一種奇怪的酥麻感傳遍全身。

  並沒有想像中的劇痛。

  但下一刻,令他們感到恐懼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骨刺的刺入,那黑色的怪魚雕件仿佛活過來了一般,表面泛起一層幽幽的紅光。

  兩人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正順著手腕,源源不斷地被那怪魚吸走。

  「呃……呃……」

  男人張大了嘴巴,想要喊叫,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原本就瘦削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下去,眼窩深陷,皮膚變得鬆弛灰敗,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而那個婦人更是悽慘,原本烏黑中夾雜著幾根銀絲的頭髮,竟然在短短几個呼吸間,肉眼可見地變得花白。

  兩人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鹹魚,迅速消瘦下去。

  白袍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面具後的眼神冷漠而貪婪,直到那黑色器物通體變得赤紅,隱隱發燙,他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手腕一翻,收回了骨刺。


  「噗通。」

  失去支撐的夫妻二人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渙散,像是大病了一場,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即便如此,那婦人依舊掙扎著抬起頭,死死盯著白袍人,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

  「上……上使大人……救……救孩子……」

  「既然收了供奉,娘娘自然會賜下恩澤。」

  白袍人輕笑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個皺皺巴巴的油紙包,隨手丟在了地上。

  「拿去吧,用水化開,餵那孩子服下。」

  婦人如獲至寶,連滾帶爬地撲過去,用顫抖的雙手撿起那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

  裡面包著一撮綠油油的粉末,顏色鮮艷得有些詭異,剛一打開,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便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然而,此刻的婦人仿佛完全聞不到這股惡臭一般。

  她掙扎著起身,倒了一碗涼水,將綠色粉末倒入水中,水瞬間變成了綠油油的詭異顏色。

  她端著這碗宛如毒藥般的「神水」,踉蹌著走到床邊,扶起早已昏迷不醒的孩子,「喝……喝了就好了……這是娘娘賜的神藥……」

  婦人喃喃自語,眼中滿是瘋狂。

  綠色的藥水順著孩子的嘴角流下,大部分灌進了喉嚨。

  「咳咳!咳咳咳!」

  藥水入喉,原本氣息微弱的孩子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在床上劇烈抽搐,四肢亂蹬,喉嚨里發出「荷荷」的怪響,仿佛正在經歷極大的痛苦。

  「這……」

  男人嚇得臉色慘白,驚恐地看向白袍人,「上使大人,這……」

  「莫慌。」

  白袍人背負雙手,淡淡道:「這是神藥在為他驅除病魔。」

  果然。

  僅僅過了片刻,孩子身上的抽搐漸漸停止了。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孩子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龐上,竟然開始浮現出一絲血色。

  血色越來越濃,最後變得紅潤無比,甚至有些紅的過分,透著一股不正常的妖艷感。

  而且,咳嗽聲也停止了。

  「好……好了?真的好了?!」

  婦人呆呆地看著這一幕,隨即爆發出狂喜的尖叫。

  她猛地轉過身,對著白袍人瘋狂磕頭,哪怕額頭鮮血淋漓也毫不在意。

  「謝謝上使!謝謝靈魚娘娘!娘娘顯靈了!娘娘真的顯靈了!」

  一旁的男人也是熱淚盈眶,拖著虛弱蒼老的身軀,不停地跪拜。

  白袍人看著這一家三口,尤其是看著那個面色紅潤得詭異的孩子,面具下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既然孩子已好,本座也該回去復命了。」

  白袍人聲音淡漠,打斷了兩人的跪拜。

  他緩緩轉身,向著門口走去。

  臨出門前,他腳步微頓,並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句警告:「記住,娘娘喜靜,今晚之事,只能對心誠的信徒提起,切不可對外胡言亂語。」

  「否則……娘娘既能賜下神藥救人,也能降下神罰,讓你們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說到最後一句,一股森然的殺意瞬間籠罩整個屋子。

  「是!是!我們記住了!絕不敢亂說!」

  夫妻二人嚇得渾身一抖,連連磕頭保證。

  白袍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一步邁出房門,身形便瞬間融入了濃重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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