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吃人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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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豬籠寨就已經醒了。

  寨子一角的公用水井邊,此刻已經聚攏了一大圈人,全都是些起早貪黑,賣命討生活的苦力。

  陳青提著一個有缺口的木桶排在隊尾,目光呆滯地盯著前頭幾個婆子的後腦勺。

  井繩吱呀作響,混雜著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抱怨聲。

  「這天殺的鬼天氣,昨兒個夜裡家裡屋頂又漏雨了,把我那破蓆子都給泡爛了……」

  「你那算啥?我家二小子昨晚又發燒了,燒得跟火炭似的,我半夜去醫館敲門,可大夫說要三個洋角才肯出診,我上哪找錢去?」

  陳青低垂著眼皮,任由那些絮絮叨叨的聲音從耳邊飄過。

  他現在滿腦子盤算的都是哪地方客人多,怎麼多跑幾趟,好儘快攢夠錢去給妹妹買藥。

  「阿青!阿青!」

  身後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陳青猛地回神,抬頭一看,這才發現前頭的人已經打完水走了,輪到他了。

  「發什麼愣呢?沒睡醒?」

  鄰居劉瘸子拄著根竹竿站在井邊,佝僂著腰,一雙渾濁的老眼裡閃著促狹的光。

  「劉叔。」

  陳青老老實實叫了聲,上前把木桶扔下井去。

  「嘿,你小子昨兒又拉夜車了吧?臉白得跟死人似的。」

  劉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我跟你說啊,拉車可得悠著點,小心把身子拉垮了,你看老吳家那小子,拉起車來跟你一樣拼命,結果三十不到就癱床上了,下半輩子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陳青沒接話,只是用力拽著井繩,一下一下往上拉。

  水桶越來越沉。

  旁邊,張大媽懷裡正抱著個胖娃娃跟另一個婆子說話,唾沫星子橫飛,「聽說了沒?城南大興米行王老闆的姨太太前幾天瘋了!」

  「啊呀!怎麼個瘋法?」

  「說是肚子裡懷了個長毛的怪胎!」

  張大媽壓低聲音,眼裡卻掩不住興奮,「洋醫生都嚇暈了,說剖開肚子一看,裡頭那玩意兒滿身綠毛,還長著四隻爪子!」

  陳青手上動作頓了頓。

  劉瘸子眼睛一亮,馬上湊過去插話:「嘿!這事兒我也聽說了!據說那姨太太求子心切,去拜了什麼白蓮聖母,結果求來個邪祟!」

  「呸!造孽啊!」

  張大媽啐了口唾沫,「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閻王爺都快管不過來了!」

  幾個婆子紛紛附和,越說越玄乎,什麼河神要童子,什麼殭屍夜行,什麼洋人的教堂地下室里養著吸血的怪物……

  陳青把水桶拉上來,提到一旁,緩緩舀了瓢水喝。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他提起水桶,轉身往回走。

  身後,婆子們還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各種詭異傳聞,聲音漸漸遠去,最後被晨風吹散。

  ……

  順風車行。

  這是豬籠寨附近最大的黃包車行,名義上是給車夫們提供車輛租賃和保護,實際上就是吸血的螞蟥。

  車行占了一條巷子口的整個院子,門口掛著塊黑漆漆的木牌,上面用金漆寫著「順風車行」四個大字。

  院子裡停著幾十輛黃包車,有新有舊,都貼著統一的紅紙標籤。

  陳青進門時,正趕上幾個車夫在交份子錢。

  帳房在最裡頭,隔著道雕花木門,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頭煙霧繚繞,隱約傳來麻將碰撞的聲音。

  「下一個!」

  門裡傳出聲音,粗啞刺耳。

  陳青低著頭走進去。

  帳房不大,四面牆都被煙燻得發黃髮黑,正中間擺著張八仙桌,桌上堆著帳本、算盤。

  車行的管事苟頭此刻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正拿著一把剔骨刀修指甲。

  刀尖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苟頭四十出頭,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神卻陰鷙狠毒,毒得像一條蛇,車夫圈子裡都在傳,說苟頭背靠著斧頭幫,是外圍成員,專門負責看著這片地界的生意。


  「呦,阿青啊。」

  苟頭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刀尖還在指甲縫裡剔著什麼,「來交錢?」

  「是。」

  陳青從懷裡掏出用破布包著的洋角,一枚一枚放到桌上。

  三枚。

  昨天拉了一整天,他才賺了八角錢,這還是在他有了耐力微增的特性,能多跑幾趟的情況下。

  而光是每天的租車費,就要占去幾乎一半,前身碰到生意差時候,每天賺的車費連租車錢都不夠付,也難怪要如此拼命。

  苟頭看都沒看,繼續修著指甲,漫不經心地開口道:「阿青啊,聽說了沒?最近世道不太平,城外的大帥要打仗,還要剿匪,今兒個稅又漲了。」

  陳青心頭一緊。

  「從今兒起,份子錢漲三成。」

  苟頭吹了吹刀尖上的指甲屑,抬眼看向陳青,「你原來一天交三枚,現在得交四枚,少一枚,就別想出車。」

  陳青的手指微微蜷縮,但臉上立刻堆起為難的表情:「苟爺,您開開恩,我這已經吃不消了……」

  話還沒說完。

  「啪!」

  苟頭把刀拍在桌上,刀尖直直指著陳青的鼻子。

  「吃不消?」

  他眯起眼睛,臉上浮起一絲獰笑,「那好辦啊,你家裡不還有個如花似玉的妹子麼,把你妹子抵給春香樓,那邊的媽媽正缺這種病懨懨的清倌人呢,我跟你說,有些貴人就好這一口,又嫩又弱,像朵快凋的白蓮花似的,可憐得勾人……」

  陳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小魚躺在床上咳血的樣子,中年胖子踹車時的嘴臉,苟頭現在這張猙獰扭曲的臉……

  還有,對方手裡那把刀。

  只要伸手,一秒,他就能捅進苟頭的喉嚨里。

  但下一刻。

  「苟爺開恩!」

  陳青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雙膝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苟爺開恩!我拉!我沒日沒夜的拉,一定不會差您車錢的!」

  陳青聲音哽咽,眼眶發紅,整個人卑微到了塵埃里。

  苟頭這才滿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陳青的臉,力道不輕:「哈哈!這就對了嘛,咱們車行可是專門保護你們這些泥腿子的,懂嗎?」

  他湊近,呼出的氣息里滿是菸草和酒氣,「要不然啊,你們早就被那些拍花子的拍走,做成人肉包子賣了,就像城西老趙家,一家五口,一夜之間全沒了,連骨頭渣子都沒剩。」

  陳青低著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滾吧,記住,明兒個開始四枚,少一枚我扒了你的皮。」

  苟頭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陳青連連點頭,然後佝僂著背倒退著出了帳房。

  門在身後關上。

  他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臉上,但眼睛裡卻沒有半點光。

  「阿青,你沒事兒吧?」

  旁邊一個車夫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陳青搖搖頭,沒說話,只是拉起自己的破車,慢慢往外走。

  ……

  街道上。

  清晨的津門剛剛甦醒,街兩旁的鋪子陸續開門,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吆喝,空氣里瀰漫著油條和豆漿的香味。

  陳青拉著空車走在街上。

  他的步子很慢。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人小聲議論:「看,又是豬籠寨那邊的苦力,一大早就出來拉車了。」

  陳青充耳不聞。

  此刻他腦子裡,全都是剛才苟頭提出要賣他妹妹時的那副殘忍嘴臉。

  這絕不是對方的一時興起,而是早有預謀。

  他剛才故意示弱,雖然讓對方暫時打消了想法。

  但也僅僅是暫時。

  「呼!」

  陳青深呼一口氣。

  這個吃人的世道不讓他活,那他就只能讓別人死。

  陳青皺了皺眉,思索片刻,眼裡閃過一絲決斷。

  他拉起車,猛地加快了腳步。

  空車在街道上狂奔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急促的咔咔聲。

  路人紛紛讓開,有人罵罵咧咧:「呸!泥腿子!瘋了吧?大清早拉空車跑這麼快幹嘛?」

  陳青不理會,只是悶著頭趕路。

  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雙腿開始發酸,肺部像拉風箱似的劇烈起伏。

  但他沒停。

  眼前,淡紅色的面板上,陽爐爐膛中,一絲火苗若隱若現。

  【陽元+0.0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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