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漢堡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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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但這只是對於生活在地表之下、那些不知名的蟲豸而言。對於漢堡空島群,或者說對於整個魔女世界來說,精彩才剛剛開始。

  天上的月亮不是清冷的白玉盤,而是一輪巨大的、仿佛隨時會滴出血來的緋紅圓月。這種紅光並沒有帶來任何不祥的暗示,反而在雲海之上折射出一種迷離的曖昧色彩。大大小小的浮空島嶼在紅月下漂浮,像是一座座孤立的城堡,又被無數條閃爍著霓虹光帶的航道連接在一起。

  巨大的全息投影路牌懸浮在半空,用四種語言滾動播放著GG:「施耐德魔導軍工,您的第二條生命」、「最新的魅魔轉化套餐,首付只需三成」、「今晚瓦爾基里俱樂部,精靈專場,不見不散」。

  阮清按住頭上那頂大得有些誇張的魔女帽,腳下的雲團穩穩地降落在主島的商業區邊緣。

  歌莉婭看起來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知道是在心疼她那個被遺棄的鍊金工坊,還是在恐懼身邊這個看似幼女實則怪物的「債主」。

  「到了。」歌莉婭有氣無力地指了指前面燈火通明的大街,「這裡是第七區的商業中心,你要找住處,還是先填飽肚子?」

  阮清收起雲團,整理了一下裙擺。這身洛可可風格的裙子雖然好看,但那個該死的裙撐實在太礙事了,讓她懷念起那件寬袍大袖的道衣。

  「先吃東西。」阮清摸了摸肚子。雖然金丹修士可以辟穀,但這具身體顯然還沒完全適應「喝風飲露」的生活方式,強烈的飢餓感正在抗議。

  兩人走入繁華的街道。

  這裡的喧囂和東方修仙坊市的清靜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香水、以及各種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阮清的視線並沒有過多停留在那些穿著暴露、騎著掃帚呼嘯而過的魔女身上,反而落在了街道兩旁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一個有著尖尖耳朵、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精靈少女,正費力地推著一輛裝滿鍊金廢料的手推車。她身上穿著粗糙的亞麻制服,脖子上戴著一個刻有編號的金屬項圈。汗水打濕了她金色的髮絲,但她不敢停歇,因為旁邊一個監工模樣的鍊金傀儡正閃爍著紅光盯著她。

  另一邊,一家露天酒吧門口,幾個長著貓耳朵和尾巴的少女正穿著性感的短裙,手裡舉著托盤,穿梭在客人們中間。她們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哪怕被客人鹹豬手摸了一下,也只能僵硬地賠笑,尾巴不安地夾在兩腿之間。

  還有更多的人類。純粹的、沒有任何魔力波動的人類。

  他們大多在從事最底層的體力勞動。搬運貨物、擦拭路燈、清理下水道。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眼神疲憊卻又透著一種狂熱的渴望。

  「那是凡人?」阮清停下腳步,指了指一個正在櫥窗前流連忘返的年輕人類男性。

  櫥窗里展示的不是商品,而是一段宣傳影像:一個蒼老的人類走進充滿液體的維生艙,出來時已經變成了美麗、強大、永生的魔女。

  「啊,對。」歌莉婭瞥了一眼,滿不在乎地說道,「勞工而已。他們大多是從下界——也就是那些附屬位面申請上來的。在這裡打工,攢錢。」

  「攢錢做什麼?」

  「買轉化儀式啊。」歌莉婭理所當然地說,「只要攢夠三千魔女金,就能購買最基礎的魔女轉化儀式。雖然成功率低了點,而且轉化後也是最低級的魔女,但好歹能長生不老,還能擺脫那種低賤的身份。」

  她指了指那個櫥窗:「那是他們的夢想。雖然大部分人攢了一輩子錢,最後也就是個儀式失敗變成肥料的下場。不過嘛,夢想總是要有的,不然誰給我們干髒活累活?」

  阮清沉默了。

  在青陽界,凡人想要修仙,需要靈根,那是天註定。沒有靈根,就是仙凡永隔。而在這裡,竟然是一條明碼標價的產業鏈?

  用一生的勞作,去賭一個九死一生的跨越階級的機會。

  「那精靈呢?」

  「戰敗的位面俘虜,或者是還不起債把自己賣了的。」歌莉婭聳聳肩,「還有那些魔物娘,大多是些還沒完全進化成功的亞種。在這個世界,只有魔女才是真正的主宰。其他的……都是資源。」

  資源。

  這兩個字冷冰冰的,卻道盡了這個世界的殘酷真相。

  阮清收回目光。她不是聖母,在修仙界見慣了弱肉強食,這種程度的階級壓迫還動搖不了她的道心。只是初來乍到,覺得有些……新奇,以及一絲淡淡的荒謬感。


  「走吧,你說的好吃的在哪?」

  「前面!『黑龍之息』烤肉店!雖然名字很中二,但他們家的烤肉真的是絕絕子!」提到吃,歌莉婭的精神頭總算回來了一點,「而且量大管飽,關鍵是便宜!」

  這是一家充滿工業廢土風格的店鋪。牆壁是裸露的紅磚,桌椅都是用巨大的齒輪和廢舊管道焊接而成的。

  店裡煙霧繚繞,嘈雜聲震天。

  歌莉婭顯然是熟客,輕車熟路地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大聲吼道:「老闆!來兩份特大號霸王龍排!要五分熟!帶血絲的那種!再來一桶『深淵之淚』果汁!還要一瓶『地精的嘔吐物』烈酒!」

  阮清皺了皺眉:「地精的嘔吐物?」這名字聽著就讓人倒胃口。

  「那是酒的名字!度數超高,一口下去能燒穿喉嚨!」歌莉婭興奮地搓著手。

  很快,食物上來了。

  阮清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那個巨大鐵盤,眼角抽搐了一下。

  這叫肉排?這分明就是切下來的半扇豬……不,是半扇龍。足足有人頭那麼大,厚度堪比板磚,表皮烤得焦黑酥脆,裡面還滋滋冒著油光。旁邊配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酸黃瓜和土豆泥。

  兩份這麼大的肉,再加上那一升裝的果汁,結帳的時候居然只要了一枚魔女金幣,甚至老闆還找回了幾個銀幣。

  這物價,確實感人。

  「我開動了!」歌莉婭根本不用餐具,直接上手抓起那塊還在滴油的肉排,張開大嘴就啃。

  「嘶——哈——燙燙燙!好吃!」她一邊被燙得直吸氣,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這肉質,這嚼勁,簡直是藝術!」

  阮清往旁邊挪了挪椅子,拉開與這個毫無吃相的傢伙的距離。

  她拿起刀叉。

  雖然不習慣這種西式餐具,但好在可以用魔力輔助。指尖微動,無形的風刃在刀尖流轉。輕輕一划,堅韌的龍肉就像豆腐一樣被整齊切開。

  叉起一塊放入口中。

  嗯?

  阮清挑了挑眉。

  沒有想像中的腥膻味,反而有一股濃郁的草木清香混合著肉類的醇厚。入口即化,汁水四溢。更重要的是,肉里蘊含著一絲雖然狂暴但十分純淨的能量。

  這哪裡是普通的肉食,分明就是下品靈獸的血肉!

  在青陽界,這種級別的靈食,只有內門弟子在每個月的牙祭時才能吃到。而在這裡,居然是路邊攤的大路貨?

  魔女世界的資源富集程度,簡直令人髮指。

  「嗚嗚嗚……」

  正吃著,對面突然傳來了抽泣聲。

  阮清抬頭一看,只見歌莉婭已經幹掉了半瓶烈酒,正抱著剩下的半塊肉排,在那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的工坊……我的家……嗚嗚嗚……」

  「我新買的坩堝啊……還沒開封呢……」

  「還有我的限量版手辦……全都在那個箱子裡沒拿出來……我不活了……」

  阮清優雅地切下一塊肉,慢條斯理地咀嚼咽下,完全無視了對面的噪音。

  「嗝!」歌莉婭打了個巨大的酒嗝,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拍,「都怪……都怪那個該死的空間裂縫!要是讓我知道是誰……誰……」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正好對上阮清那雙似笑非笑的淡金色眸子。

  歌莉婭渾身一激靈,酒醒了一半。

  「誰……誰把肉烤得這麼好吃!我要給廚師點讚!」她立刻改口,抓起酒瓶又猛灌了一口,「這酒真烈,哈,真烈。」

  就在這時,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傳來。

  噠、噠、噠。

  很有節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周圍嘈雜的聲音似乎都因為這腳步聲而稍微降低了一些。

  一股混合著硫磺與玫瑰的奇異香氣飄了過來。

  「這位姐妹,生面孔啊。」

  聲音慵懶,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

  阮清停下手中的刀叉,側頭看去。

  一個穿著大紅色晚禮服的魔女站在桌邊。

  那禮服的設計極其大膽,背部幾乎完全鏤空,露出了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裙擺開叉很高,隱約可見修長筆直的大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那一對巨大的、蜿蜒向上的黑色犄角,上面還掛著精緻的金鍊裝飾。

  惡魔種?還是龍種?

  阮清心中暗自評估。對方身上的魔力波動很強,如同深海暗流,表面平靜,實則洶湧。起碼也是金丹後期的水準。

  那魔女手裡端著兩杯酒。酒液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紫藍色,裡面有點點星光在閃爍,仿佛將一片星空裝進了杯子裡。

  她笑眯眯地看著阮清,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裡並沒有太多惡意,更多的是審視和好奇。

  「我不認識你。」阮清抽出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

  「現在不就認識了?」紅衣魔女將其中一杯酒推到阮清面前,「『星空之醉』,這可是用虛空鰩魚的眼淚調製的,只有這裡才有。今天我請客,就當是歡迎新朋友來到漢堡。」

  阮清沒有去接酒杯,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還沒等阮清說話,旁邊那個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歌莉婭突然動了。

  她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把抱住了紅衣魔女的大腿。

  「蘇……蘇娜姐姐!」

  歌莉婭把臉在那條光潔的大腿上蹭了蹭,嘴裡嘟囔著:「你怎麼……怎麼不請我喝?我也要喝星空……星空之醉……嗝!」

  蘇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掛在自己腿上的這坨藍色不明物體,原本慵懶的表情瞬間變得嫌棄無比。

  「嘖。」

  蘇娜抬起手,指尖藍光一閃。

  一隻由純粹魔力構成的、半透明的大手憑空出現,像拎小雞仔一樣抓住歌莉婭的後衣領,直接把她提到了半空中。

  「我看是誰呢,原來是我們大名鼎鼎的鍊金天才,施帕爾特家的小廢物啊。」蘇娜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手指輕輕敲擊著酒杯邊緣,「我就說今天出門怎麼左眼皮直跳,原來是要遇見老賴。」

  「歌莉婭,你欠我的那三百金幣,說是上個月就還,這都拖到下個月了。你是不是覺得我的利息很好算?」

  被拎在半空的歌莉婭瞬間清醒了。

  徹底醒了。

  什麼醉意,什麼悲傷,在債主面前統統煙消雲散。

  她在那隻魔力大手裡手舞足蹈,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蘇、蘇娜姐!這都是誤會!誤會啊!」

  「我沒想賴帳!真的!這不是……最近手頭有點緊嘛……我的實驗剛炸了鍋……資金鍊斷裂……」

  「少跟我來這套。」蘇娜冷笑一聲,魔力大手稍微收緊了一點,勒得歌莉婭直翻白眼,「你那破工坊哪個月不炸幾次?三百金幣,對你施帕爾特家的人來說也就是幾瓶藥劑的事。怎麼,又拿去買那些亂七八糟的古董破爛了?」

  「沒沒沒!這次是真的在搞大項目!」歌莉婭賭咒發誓,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快了!就快了!我這批新研製的『強效生髮藥劑』馬上就要上市了!那可是跨時代的產品!只要一賣出去,別說三百,三千我都還你!」

  「呵,生髮藥劑?上次你賣給我的那個『強效美白霜』,差點把我的角給漂成了白色。」蘇娜翻了個白眼,顯然對這位天才鍊金術士的產品信譽度持有極大的懷疑。

  「真的!這次是真的!如果……如果下個禮拜還還不上……」歌莉婭眼珠子亂轉,咬了咬牙,「大不了我去你的『小魔女俱樂部』打工!我去跳舞!去陪酒!肉償總行了吧!」

  蘇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賣不出去的邊角料。

  「就你?」她嗤笑一聲,「還是算了吧。我怕你笨手笨腳把我的客人給炸飛了。而且……」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歌莉婭那平平無奇的胸口,「我的客人口味都很刁鑽的,不收童工。」

  「你!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身材!」歌莉婭氣得哇哇亂叫,但在魔力大手的壓制下毫無反抗之力。

  蘇娜沒再理會這個活寶,隨手一揮,魔力大手鬆開,歌莉婭像個破麻袋一樣掉回了椅子上,發出一聲悶哼。

  「下個禮拜。最後期限。」蘇娜淡淡地說道,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到時候見不到錢,我就把你那個破工坊拆了抵債。」

  「是是是……一定一定……」歌莉婭縮在椅子上,瑟瑟發抖,像只受驚的鵪鶉。


  蘇娜轉過身,重新面向阮清。

  剛才那種嫌棄和刻薄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厚的興趣。

  顯然,三百金幣對這位能經營俱樂部的大魔女來說,不過是灑灑水的小錢。她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阮清。

  「讓您見笑了。」蘇娜舉起酒杯,優雅地晃了晃,「家教不嚴,見諒。」

  阮清沒有碰那杯酒,只是拿起餐巾再次擦了擦手,動作慢條斯理。

  「既然債討完了,還有事嗎?」

  蘇娜眯起眼睛,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裡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這位妹妹,雖然你極力收斂了氣息,但那股龐大得有些過分的魔力,可是連這間屋子都快裝不下了。」蘇娜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德國境內,記錄在冊的大魔女一共一百三十四位。我雖然不才,但也基本都見過,或者聽說過。」

  「但我從來沒聽說過,有哪位大魔女長著這樣一頭漂亮的粉金色頭髮」

  蘇娜的視線在阮清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最近國際局勢有點緊張,隔壁的法蘭西正在鬧革命,東邊的毛子也不安分。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冒出來一位陌生的強者……」

  蘇娜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試探:「總得讓人心裡有點底,不是嗎?你是來旅遊的,還是……帶著什麼任務?」

  阮清看著她。

  這個紅衣魔女很聰明,也很敏銳。

  自己雖然盡力收斂了魔力,但在這個世界畢竟是初來乍到,力量體系的差異讓她很難完全隱藏那種剛剛轉化的劇烈波動。

  阮清放下手中的叉子,發出一聲清脆的「叮」聲。

  「貧……我只是個路過的。」阮清淡淡地說道,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至於我的目的。」

  她指了指旁邊還在裝鵪鶉的歌莉婭。

  「我只是來向這位小姐,討一筆債而已。」

  「討債?」蘇娜愣了一下,隨即看了一眼歌莉婭,眼神變得古怪起來。

  這倒霉孩子到底欠了多少人的錢?怎麼連這種級別的強者都追上門了?

  「既然是私事,那我就不打擾了。」蘇娜很識趣地沒有再追問。聰明人都知道適可而止。

  她將那杯「星空之醉」留在了桌上。

  「這杯酒還是請你喝。就當交個朋友。如果在漢堡有什麼需要,或者想找個地方放鬆一下,隨時歡迎來我的『紅磨坊』坐坐。」

  說完,蘇娜優雅地轉身,那一身紅裙在燈光下搖曳生姿,留給兩人一個風情萬種的背影。

  直到蘇娜走遠,歌莉婭才敢抬起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在桌子上。

  「嚇死我了……這個女魔頭……」

  「她很強?」阮清拿起那杯酒,放在鼻尖聞了聞。

  「強?那可是『死亡之龍』蘇娜啊!」歌莉婭心有餘悸地說道,「漢堡的半個主人,據說跟好幾個國家的議員都有交情。而且她的精神控制魔法超恐怖的,只要看她一眼,魂都能被勾走。」

  阮清晃了晃酒杯。

  精神控制?

  那種魅惑術,對於修成金丹、神魂凝練的她來說,不過是小兒科。

  她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冰涼,辛辣,隨後是一股在舌尖炸開的甜味,仿佛真的有星辰在口腔中碎裂。

  「味道不錯。」阮清給出了評價。

  「哎!那是我的酒!」歌莉婭眼巴巴地看著,「這酒一杯要五十金幣呢!」

  「那是人家請我的。」阮清把空杯子放下,「吃飽了嗎?」

  「飽……飽了。」

  「那就走吧。」阮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帽子。

  「去哪?」歌莉婭茫然地問。

  阮清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去找個合適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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