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仙人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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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降梯的鐵柵欄門滑開,嘈雜的聲浪混雜著熱氣撲面而來。

  救助中心大廳的地面鋪著黑白格的瓷磚,每走一步都能聽見清脆的迴響。巨大的穹頂上方懸掛著鯨魚骨架般的黃銅吊燈,蒸汽管道在牆壁上蜿蜒,時不時噴出一股白霧。

  這裡很吵,也很亂。

  魔女們並不像阮清印象中的修仙者那般清心寡欲。她們更像是凡俗菜市場的婆娘,聚在一起嘰嘰喳喳。

  有人手裡提著還在滴血的蜥蜴尾巴,大聲抱怨著今天的收購價太低;有人騎在掃帚上低空掠過,手裡揮舞著一張羊皮紙,高喊著誰偷了她的魔藥配方;還有幾個穿著蕾絲長裙的傢伙湊在角落裡,對著一顆水晶球指指點點,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

  阮清雙手負在身後,儘量讓自己的步態看起來穩重些。

  但身高的硬傷無法彌補。

  她那一米四五的個頭,在這些平均身高一米七往上的西方魔女面前,簡直就像個誤入大人聚會的洋娃娃。

  但這並沒有讓她被淹沒在人群中。

  相反,她太顯眼了。

  在那一堆黑袍、尖頂帽、或者蒸汽朋克風格的皮衣護目鏡中,那一身深青色的東方道袍,就像是一滴落入油鍋的水。

  寬大的袖擺隨著走動輕輕搖曳,暗金色的雲紋在燈光下流淌。粉金色的長髮並不是隨意披散,而是用一根木簪挽了個半頹的道髻,剩下的髮絲垂落在腰際,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精緻。

  周圍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

  無數雙眼睛看了過來。

  那些視線並不含蓄,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赤裸。

  有驚艷,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讓阮清感到背脊發涼的熱切。

  「那是哪個家族的小傢伙?怎麼從來沒見過?」

  「好特別的衣服……是東方的絲綢嗎?看起來好滑。」

  「那張臉……天哪,我想把她做成標本放在我的床頭柜上。」

  「別做夢了,看那個氣質,肯定是高階血脈轉化,說不定是哪個皇室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竊竊私語聲鑽進耳朵。

  阮清面無表情,目不斜視。

  如果是以前,哪個不開眼的敢用這種看「獵物」或者「玩物」的眼神看他,早就一劍劈過去了。

  但現在,她只能忍。

  這裡是魔女的大本營,自己初來乍到,修為還在恢復期,不易樹敵。

  她繃著一張臉,試圖維持住「金丹道君」的威嚴。

  然而,身體的生理反應往往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咕——」

  一聲綿長、低沉、且千迴百轉的聲響,從她那平坦的小腹處傳了出來。

  聲音不大。

  但在因為她的到來而短暫安靜的區域內,這聲音清晰得就像是一道驚雷。

  阮清的腳步頓住了。

  她那張維持著高冷淡漠表情的臉上,肌肉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該死。

  破殼之後還沒吃過東西。

  這具新身體的新陳代謝快得嚇人,那顆魔力核心雖然能提供能量,但無法消除胃部的空虛感。

  她下意識地想要用真元去壓制這種生理本能,卻發現體內空蕩蕩的,只有那股還在磨合期的魔力在瞎轉悠,根本不聽使喚。

  周圍似乎更安靜了。

  緊接著,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善意的、又帶著幾分調笑的低笑聲。

  「啊……原來小可愛餓了。」

  「真想餵她吃點什麼。」

  「我有剛烤好的蠑螈餅乾,她會吃嗎?」

  阮清藏在寬大袖袍里的手死死攥緊。

  羞恥。

  八十年的老臉,在這一刻丟盡了。

  她有些惱火地鼓了一下腮幫子,原本清冷的線條瞬間崩塌,變得軟乎乎的。

  多蘿西站在旁邊,原本正挺胸抬頭享受著「帶新人」的優越感,聽到這聲動靜也是愣了一下。她轉頭看向阮清,發現這位剛才還氣場兩米八的「東方貴族」,此刻耳根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紅。


  反差萌?

  多蘿西腦子裡冒出這個詞,隨即意識到自己如果不趕緊打圓場,這位小祖宗可能會當場暴走。

  「咳咳。」

  多蘿西清了清嗓子,加快了腳步,身體微微側傾,擋住了部分過於放肆的視線。

  「這邊走,阮清同學,登記窗口就在前面。登記完我們就可以去餐廳,那裡全天候供應牛排和甜點。」

  阮清沒有說話,只是腳步比剛才快了許多。

  逃一般地穿過人群。

  兩人來到了大廳角落的一個半圓形櫃檯前。

  櫃檯很高,至少對於現在的阮清來說是這樣。她不得不稍微仰起頭,才能看到裡面的景象。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女人。

  確切地說,是一位很有味道的魔女。

  她留著一頭淡紫色的利落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上穿著剪裁極其修身的黑色西裝馬甲,裡面是一件雪白的襯衫。

  並沒有穿那種累贅的長袍。

  這種中性風的打扮,配上那股慵懶知性的氣質,顯得格外幹練。

  那是負責新生登記的安戈洛女士,一位博學的「書妖」魔女。

  此時,她正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杯咖啡,而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十幾隻羽毛筆正自己在羊皮紙上瘋狂舞動,自動填寫著各種複雜的表格。

  聽到腳步聲,安戈洛從文件堆里抬起頭。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落在阮清身上,眉梢微微挑起。

  「安戈洛女士。」多蘿西恭敬地行了個禮,「這是今天剛轉化的新人,情況……比較特殊。」

  安戈洛放下了咖啡杯。

  她站了起來。

  隨著她的動作,阮清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被某個部位吸引了。

  那件白襯衫的質量顯然極好,但在安戈洛站直身體舒展腰肢的瞬間,胸口的那兩顆扣子還是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崩得很緊,勾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

  很大。

  非常大。

  這不僅僅是脂肪的堆積,更像是一種魔力充盈的具象化。

  阮清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寬大的道袍雖然遮掩了身形,但那裡的觸感和重量是騙不了人的。

  作為一出生就是「完全體」的高階魔女,這具身體的發育程度簡直完美得過分。

  她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體積、周長以及那種沉甸甸的墜感。

  然後,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翹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贏了。

  雖然安戈洛的規模已經足以傲視群雄,但自己這具身體,顯然更勝一籌。

  那種微妙的勝負欲得到滿足後,緊接著湧上來的,是一種深深的荒謬感。

  我在幹什麼?

  我是個男人!

  是個修了八十年道、清心寡欲的金丹真人!

  我為什麼要跟一個異界魔女比誰的胸大?甚至還因為贏了而感到沾沾自喜?

  阮清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那種莫名的自豪感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對自己墮落靈魂的唾棄。

  這一定是魔女血脈里的魅魔因子在作祟。

  肯定不是我本人的想法。

  她深呼吸,強行將視線從安戈洛的領口移開,眼觀鼻,鼻觀心,重新恢復了那副高嶺之花的模樣。

  「真是一個可愛的小傢伙。」

  安戈洛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新人在這一秒鐘內經歷了怎樣的心理博弈。她繞過櫃檯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那種笑容很乾淨,充滿了包容感,就像是看著自家的孩子。

  「野生轉化,還能保持這麼完整的人形特徵,甚至自帶了衣物具現化……」安戈洛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解析的數據流,「多蘿西說得沒錯,你的天賦非常高。」

  她伸出手,指尖並沒有碰到阮清,只是在空氣中虛點了幾下。

  周圍漂浮的幾根羽毛筆立刻飛了過來,懸停在兩人身旁。


  「來吧,別緊張。讓我們先做個基礎測試,看看你是屬於哪個學派的好苗子。」

  安戈洛打了個響指。

  空氣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

  一道橢圓形的傳送門憑空出現,門對面不是什麼可怕的地牢,而是一個充滿了精密儀器的房間。

  「跟上。」

  安戈洛率先走了進去。

  多蘿西在後面輕輕推了阮清一下:「快去吧,這是專門的魔力定性測試,安戈洛女士可是這方面的專家。」

  阮清整理了一下衣擺,邁步跨過光門。

  空間轉換的眩暈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來到了一台巨大的黃銅儀器前。

  這東西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複雜的渾天儀,無數的銅環在緩緩旋轉,正中央鑲嵌著一顆足有西瓜大小的透明水晶球。

  「把手放上去。」

  安戈洛站在操作台前,修長的手指在一排排拉杆和按鈕上跳動,頭也不回地說道,「不需要使用任何法術,只需要把你體內的魔力……哪怕只是一點點,注入進去。」

  阮清看著那顆水晶球。

  它清澈得像是一眼泉水,倒映著自己現在的模樣。

  注入魔力?

  這很簡單。

  體內的那顆核心無時無刻不在泵動。

  她伸出右手,那隻白皙、纖細、指尖透著粉色的手掌,輕輕貼在了冰涼的球面上。

  心念一動。

  那種深藍色的、霸道的能量順著手臂湧出。

  嗡——

  儀器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轟鳴。

  不是那種尖銳的警報,而是一種厚重的、仿佛某種巨獸甦醒時的低吼。

  原本透明的水晶球瞬間被染上了顏色。

  不是單一的色調。

  首先爆發出的,是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灰白。

  那顏色在球體內部翻滾,像是冬日裡最悽慘的骨灰,又像是古戰場上終年不散的迷霧。它帶著一種絕對的寂靜,一種萬物終結時的冰冷。

  周圍的溫度驟降。

  儀器表面的黃銅管道上,竟然瞬間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死亡屬性?」安戈洛看著儀錶盤上瘋狂跳動的指針,語速極快,「很純粹,純度超過了90%……這也是大部分野生魔女容易覺醒的屬性,畢竟轉化本身就是一次死裡逃生。」

  但話音未落。

  那股灰白色並沒有占據整個球體。

  在灰白的浪潮中心,一抹青色緩緩浮現。

  那不是代表生命或自然的翠綠,也不是代表風暴的藍青。

  那是一種極其特殊的「青」。

  它像是雨過天晴後最高遠的那一片天穹的顏色,又像是深山古觀中繚繞在神像前的一縷青煙。

  它不霸道,不熱烈。

  但它存在感極強。

  那漫天的灰白死亡之氣,在遇到這抹青色的瞬間,竟然自動分開,如同臣子覲見君王。

  青色盤踞在水晶球的核心,清澈,通透,帶著一種超脫於萬物之外的疏離感。

  它既不屬於生,也不屬於死。

  它在那裡,就仿佛詮釋著一種規則。

  一種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大逍遙。

  安戈洛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著那抹青色,眼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

  整個房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只有那台儀器還在發出輕微的運轉聲,水晶球內的兩股顏色——灰白的死寂與清澈的超脫,正在達成一種詭異而完美的平衡。

  「……仙人?」

  安戈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她快步走到水晶球前,湊近了仔細觀察。

  「沒錯了……這種能夠中和死亡,凌駕於元素之上的特質。」

  她轉過頭,看向阮清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有天賦的後輩。


  而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灰白色的死亡,和青色的仙人。」安戈洛深吸了一口氣,胸前的扣子再次經受了考驗,「死亡屬性在亡靈學派很常見,但這『仙人』屬性……可是真正的高級貨。」

  阮清收回手。

  水晶球里的顏色緩緩褪去,但那股餘韻依然殘留在空氣中。

  「仙人屬性?」阮清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在青陽界,修仙者統稱仙人,但在魔女的世界裡,這似乎變成了一種特定的「屬性」?

  「是的,那是極其罕見的東方特有高階職業。」

  安戈洛繞著阮清走了一圈,嘖嘖稱奇,「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魔女在獲得了奇遇,並且完成了某種類似『飛升』的儀式,才有極低概率獲得。」

  「這種屬性的特點,簡單來說就是——有限的全能。」

  安戈洛豎起一根手指,「它對現有的八大魔法學派都有極高的兼容性和增幅效果。無論是塑能、死靈、還是預言,你學起來都會比別人快幾倍。」

  「而且,它沒有明顯的元素弱點。」

  「最重要的是……」安戈洛指了指頭頂,「它自帶『趨吉避凶』的被動。按照東方的話說,就是運氣好得離譜,遇難呈祥。」

  阮清心中微動。

  這聽起來,像是把修仙者的「道體」和「氣運」給數據化、具象化了。

  「還沒完。」

  安戈洛重新走回操作台,拿起一張剛剛吐出來的長長羊皮紙。

  她看著上面的數據,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最後甚至變成了一種狂熱。

  「魔力總量……」

  「一萬八千點。」

  哪怕是有心理準備,安戈洛的聲音還是拔高了一個八度。

  站在門口的多蘿西腿一軟,差點沒扶住門框。

  「多少?」多蘿西結結巴巴地問,「一萬八?安戈洛女士,儀器壞了吧?新生魔女的平均值不是五百左右嗎?」

  「儀器沒壞。」

  安戈洛揮舞著手裡的羊皮紙,看著阮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顆人形核彈,「一萬八千點……這已經是大魔女的門檻了。這孩子剛出生,就已經站在了很多人奮鬥幾百年的終點線上。」

  阮清對此倒是反應平平。

  她之前是金丹道君,距離元神真仙只差一步。那種能量層級換算過來,有個大魔女的水平也是理所當然。

  要是重活一世還得從練氣期開始爬,那才叫沒天理。

  「非常好。」

  安戈洛把羊皮紙捲起來,用力拍了拍手掌。

  「鑑於你的特殊情況,阮清同學。」

  她走到阮清面前,蹲下身,視線與阮清平齊。

  那種溫和的母性光輝再次散發出來,但這次多了一份對強者的尊重。

  「你已經不需要像那些普通的小魔女一樣,去上那些枯燥的基礎魔法課和魔力引導課了。那是浪費你的時間,也是對你天賦的侮辱。」

  安戈洛伸手幫阮清理了理鬢角的一縷亂發。

  「我會給你安排一個特殊通道。」

  「只需要去補習一周的常識課,學習一下《魔女法典》和現代社會的交通規則。」

  「然後……」

  安戈洛眨了眨眼,笑容狡黠。

  「你就可以畢業了。」

  「拿著全額獎學金,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干你想乾的任何事。」

  「這就是天才的特權。」

  阮清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那如遠山般的眉毛舒展開來,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個世界。

  還算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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