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魔女,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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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在下沉。

  這種觸感很熟悉。

  八十年前,剛來到青陽界的那一夜,高燒不退,整個人也是這樣昏昏沉沉,在生死的邊界線上反覆橫跳。

  沒死成?

  阮清的思維還有些遲鈍,這是神魂受到劇烈衝擊後的後遺症。

  只要沒死,哪怕修為盡失,哪怕經脈寸斷,憑藉自己這八十年的修道經驗和對天道的感悟,總有捲土重來的那一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試著調動那一絲微弱的神念,內視己身。

  這一看,那顆歷經八十年風霜、早就練就得波瀾不驚的道心,差點沒繃住。

  身體呢?

  那副千錘百鍊、能硬抗飛劍法寶的無漏金身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灘液體。

  一灘被包裹在某種硬殼裡、粘稠溫熱的血水。

  而在這灘血水的中央,只有一樣東西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他的金丹。

  那是他八十年的心血結晶,是他道的載體。

  此刻,這顆原本圓潤無暇、散發著永恆金性光輝的丹丸,看起來悽慘無比。

  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原本純正的道家真元正在飛速流逝。

  不,不是流逝。

  是被「吃」掉了。

  一種霸道至極的深藍色能量,正順著那些裂紋鑽進金丹內部,蠻橫地攻城略地。它在同化,在侵略,在將金丹原本的性質徹底抹除。

  阮清想要阻止,想要調動哪怕一絲真元去反抗。

  沒用。

  那深藍色的能量根本就不講道理。它不是五行中的任何一行,不分陰陽,甚至不屬於青陽界一千兩百九十六種已知靈氣的範疇。

  它混亂,活躍,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以及……至高無上的生命層級壓制。

  金丹的光芒黯淡下去。

  金色退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妖異的緋紅。

  金丹不再旋轉,而是開始收縮、膨脹。

  咚。

  咚。

  咚。

  它在跳動。

  這哪裡還是什麼金丹,分明已經變成了一顆類似心臟的核心。

  隨著這顆「魔力核心」的跳動,那股深藍色的能量完成了對道家法力的全面絞殺。

  勝負已分。

  阮清原本足以移山倒海、截斷江流的渾厚法力,在這一刻徹底淪為了這股外來能量的養料。

  緊接著,重塑開始。

  散開的血水在意志的牽引下聚攏。

  骨骼在重新生長,不再是原本堅硬如鐵的道骨,而是一種更加輕盈、柔韌,卻蘊含著恐怖爆發力的材質。

  經脈被廢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直接的能量迴路,遍布全身每一處細微的末梢。

  這種感覺很痛苦。

  把一個人的基因打碎了重組,把每一個細胞都拆開揉碎,這其中的痛楚,遠超凌遲。

  但阮清一聲沒吭。

  現在的狀態也發不出聲音。

  他只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只能接受。

  順應天時,因勢利導,這也是道。

  隨著肉身重塑的進程加快,無數紛亂的信息流,像是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進了他的識海。

  劇痛讓意識差點崩散。

  這不是奪舍。

  沒有外來的靈魂在搶奪身體的控制權。

  這些信息,是這具新身體、或者說那滴「源血」自帶的傳承記憶。

  語言。

  拉丁語、古希伯來語、德語、漢語、法語……幾十種語言的語法、詞彙、發音規則,在瞬間烙印在腦海深處,仿佛生而知之。

  歷史。

  一張巨大的、扭曲的年代表在他眼前鋪開。

  公元元年。


  並沒有那位釘在十字架上的聖人。

  在那一年,伯利恆的一個破舊馬廄里,誕生了世界上第一位魔女。

  她沒有父親,單性繁殖,是神跡,也是異端。

  黑暗的中世紀,是魔女與教會、與凡人、與異族廝殺的血淚史。

  火刑架燒不盡魔女的血,反而淬鍊了她們的骨。

  她們研究魔法,解析世界,掠奪其他種族的血脈優點,融入自身。

  工業革命?不。

  那是魔導革命。

  蒸汽機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鍊金矩陣和魔力爐。

  18世紀,魔女升起空島,建立了屬於雲端的國度。

  19世紀,異界之門大開,深淵惡魔入侵。

  凡人絕望,諸國潰敗。

  魔女參戰。

  那是一場持續了三十年的位面戰爭。

  結果是……魔女贏了。

  她們不僅贏了,還把深淵惡魔打得退化成了只會依附強者的寵物,把巨龍變成了坐騎,把精靈變成了園丁。

  她們站在了多元宇宙的食物鏈頂端。

  魔女。

  長生不老,青春永駐,單性繁殖,強大,美麗,高傲,殘暴。

  這就是這個新身體的種族。

  阮清的意識在這些宏大的歷史畫面中起伏。

  這裡是地球。

  有著相同的地理板塊,相似的國家名字,卻有著截然不同歷史走向的魔女版地球。

  柏林不是普魯士的首都,而是懸浮在歐洲上空的巨大空島城市,是鍊金與真理的聖地。

  信息流終於平息。

  四周的黑暗變得不再那麼令人窒息,反而透著一股溫暖的安全感。

  阮清知道,自己現在就在一顆蛋里。

  魔女是卵生的。

  這很荒謬,但在這個世界是常識。

  ……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年。

  對於現在的阮清來說,時間的概念很模糊。

  直到某一刻。

  咔擦。

  一聲清脆的細響,打破了寂靜。

  一絲光亮,順著頭頂上方那道細微的裂縫透了進來。

  有些刺眼。

  阮清下意識地想要抬手遮擋,手掌觸碰到了一層堅硬的內壁。

  阻礙。

  打破它。

  這是銘刻在血脈里的本能,雛鳥破殼,不僅是出生,更是對新生的第一次力量宣示。

  他沒有用任何技巧,只是憑著那股新生的蠻力,向外一推。

  咔擦、咔擦。

  裂縫迅速蔓延,像是冰面崩裂。

  碎片剝落。

  新鮮的、帶著點涼意的空氣灌了進來,混合著淡淡的硫磺味和書卷氣。

  阮清雙手扒住破口的邊緣,用力一撐。

  嘩啦。

  大半個蛋殼碎裂開來。

  他整個人順勢滑落,跌坐在冰涼的石質地板上。

  身上還掛著那種不知名的透明粘液,濕漉漉的,很不舒服。

  阮清坐在地上,並沒有急著起來。

  他在適應。

  全新的感官正在激活。

  視覺更加敏銳,能看清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聽覺更加寬廣,隔著厚重的牆壁,也能聽到遠處走廊里急促的腳步聲。

  最重要的是……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視野變矮了太多。

  手臂纖細,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指尖呈現出一種健康的粉色。

  這雙手太嬌嫩了,別說握劍,怕是連重一點的書都拿不動。


  視線繼續下移。

  然後被擋住了。

  阮清沉默了。

  雖然在神魂重塑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真切地看到這一幕,那種荒謬感還是油然而生。

  他試著動了動腿。

  雙腿併攏,向身體兩側摺疊,呈現出一個標準的「鴨子坐」姿勢。

  這是由於髖骨結構和韌帶柔韌性的改變,自然而然形成的坐姿。

  對於這具身體來說,這樣坐最舒服。

  阮清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怪異感。

  既然已經是魔女了,那就按魔女的活法來。

  當務之急,是弄乾淨這一身粘液。

  太髒了。

  若是以前,一個淨塵訣就能解決。

  現在……

  阮清心念一動。

  不需要掐訣,不需要踏罡步斗,甚至不需要調動體內的能量迴路。

  僅僅是一個念頭:「乾淨」。

  體內的魔力核心微微一顫。

  空氣中的某種規則被瞬間改寫。

  沒有任何光影特效,也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身上那些濕漉漉的粘液,憑空消失了。

  這就是魔力?

  阮清怔了一下。

  這和他修了八十年的道完全不同。

  修仙,是借天地之力,是順應自然,是將靈氣轉化為法術,過程嚴謹,如同精密儀器。

  而魔女的魔力……更像是唯心的許願。

  我想,故我在。

  因為我想要變乾淨,所以世界必須執行這個命令。

  霸道。

  無理。

  但確實好用。

  這就是站在多元宇宙頂端的種族天賦嗎?質量上比金丹期的真元還要高出一截,甚至觸及到了規則的邊緣。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很有禮貌,不急不緩。

  阮清抬起頭,看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請進。」

  開口的瞬間,他愣了一下。

  聲音軟糯,清脆,標準的少女音色。

  而且他說出的不是漢語,是字正腔圓的德語。

  那是身體本能的選擇。

  大門被推開。

  一個金髮的少女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長裙,領口繫著紅色的絲帶,手裡拿著一塊記錄板。

  看到坐在地上一地蛋殼碎片中間的阮清,金髮少女明顯的呆滯了一下。

  她的視線在阮清那一頭粉金色的長髮,和那張具有明顯東方特徵的面孔上停留了好幾秒。

  「華國人?」

  少女脫口而出。

  用的竟然是漢語。

  雖然帶著點生硬的口音,但確實是漢語。

  阮清也有些意外。

  在這個時間節點的柏林,遇到一個會說漢語的魔女?

  他沒有回答,而是指了指旁邊椅背上搭著的一件長袍。

  「能幫我拿一下嗎?」

  阮清現在的狀態,確實不太雅觀。

  雖然魔女之間不在乎這個,但他在乎。他那顆屬於道君的羞恥心還在。

  金髮少女反應過來,快步走過去拿起長袍,遞給阮清,眼神里還殘留著幾分探究和驚訝。

  「謝謝。」

  阮清接過長袍,站起身。

  這一站,他又感覺到了一陣不適應。

  重心變了。

  胸前的重量讓他有一種微微前傾的趨勢,不得不調整脊椎的姿態來保持平衡。

  身高只有一米四五左右,看那個金髮少女都需要仰著頭。


  這種視角上的落差,讓他眉頭微蹙。

  將那件深灰色的亞麻長袍套在身上,系好腰帶,那種赤身裸體的不安全感才終於消退。

  阮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長髮,這才抬起頭,看向那位金髮少女。

  「你好。」

  阮清切換回了漢語,語氣平靜,帶著一種不符合這具幼小身體的沉穩,「我是阮清。」

  金髮少女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眼前這個「幼崽」表現出的成熟感。

  「你好,我是多蘿西。」

  多蘿西很快調整好了狀態,雖然眼底還有著掩飾不住的好奇,但職業素養讓她保持了禮貌,「我是這裡……呃,按照你們華國人的說法,是『接引人』。」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蛋殼碎片,又看了看阮清,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雖然我們在記錄上看到有一個來自東方的轉化樣本,但沒想到……」

  多蘿西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沒想到你會醒得這麼快。通常來說,經歷過血脈重塑的新生魔女,需要在蛋里沉睡至少一周來穩定基因。」

  「而你……只用了一天。」

  一天嗎?

  阮清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看來自己並沒有昏迷太久。

  「也許是我運氣好。」阮清隨口敷衍了一句。

  他當然知道原因。

  他那強大的、經過雷劫洗禮的神魂,強行縮短了適應期。

  多蘿西顯然不信這個解釋,但也沒有追問。魔女都很注重隱私,刨根問底是不禮貌的行為。

  她低頭在記錄板上寫了幾筆,然後重新看向阮清。

  「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比如頭暈、魔力暴走,或者……認知障礙?」

  多蘿西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轉化過程很劇烈,有些姐妹醒來後會忘記自己是誰,或者分不清現實和幻覺。」

  「我很好。」

  阮清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著體內那顆澎湃跳動的心臟,「前所未有的好。」

  除了變成女人這點比較糟心之外,這具身體的資質,簡直強得可怕。

  那種時刻與天地能量呼應的感覺,是以前那具身體拍馬也趕不上的。

  這就是魔女的含金量嗎?

  多蘿西點了點頭,收起筆。

  「既然身體沒問題,那我們就走吧。」

  「去哪?」

  「入學登記。」

  多蘿西理所當然地說道,「這裡是柏林空島,新生魔女救助中心。根據《魔女權益保護法》第三修正案,每一位通過轉化的新生魔女,都自動獲得柏林國立綜合魔法學院的入學資格。」

  她看著阮清,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歡迎來到新世界,阮清同學。」

  阮清走到窗前。

  巨大的落地窗外,不是熟悉的雲山霧海,也不是青陽界的蒼茫大地。

  是一座懸浮在萬米高空的鋼鐵叢林。

  無數精密的齒輪在建築物表面咬合轉動,巨大的飛艇在樓宇間穿梭,噴吐著白色的蒸汽。

  霓虹色的魔法符文在街道上空閃爍,將整座城市映照得光怪陸離。

  更遠處,一輪巨大的紅月懸掛在天際,散發著永恆的光輝。

  這就是魔女的世界。

  1910年9月24日。

  阮清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個粉雕玉琢的少女,看著那雙陌生的淡金色眼瞳。

  他抬起手,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既來之,則安之。

  那麼從今天起。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魔女世界裡。

  只有魔女,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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