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停車場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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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在路口右拐,輪胎壓過減速帶,咕咚一聲。

  陳翔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街燈一盞盞往後跑,像被拉長的光斑。

  霓虹招牌在車窗上反光,紅的綠的,模糊成一片。

  華哥看了他一眼:「真去?」

  「嗯。」

  「行。」華哥沒多問,對司機說,「老劉,紅館停車場B2。」

  司機應了一聲,方向盤打到底,車子掉頭。

  陳翔拿出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還是柳亦菲。

  這次是條語音,他沒點開,直接按了鎖屏。

  華哥遞過來一瓶水:「潤潤嗓子。剛才唱得猛,明天該疼了。」

  陳翔接過,擰開,灌了兩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往下滑,稍微壓住了點那種燥。

  「見完面呢?」華哥問,「回我那兒?還是回酒店?」

  「酒店吧。」陳翔說,「東西都在那兒。」

  華哥點點頭,拍拍他肩膀:「有事打電話。多晚都行。」

  車子開進紅館地下停車場。

  B2層,燈光暗,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混凝土味。

  車子壓過減速帶,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盪出回音。

  「就這兒停吧。」陳翔說。

  車停下。他推開門,下車。皮鞋踩在地面上,聲音很響。

  華哥搖下車窗:「真不用我陪?」

  「不用。」陳翔說,「私事。」

  「那行。」華哥看了眼表,「十二點前給我個信兒。別讓我擔心。」

  陳翔點頭,轉身往裡面走。

  停車場很大,柱子一排排的,像沉默的巨人。

  燈光是那種慘白慘白的螢光燈管,照得人臉發青。

  他走了大概二十米,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保姆車。

  車沒熄火,尾燈亮著,在昏暗裡拖出兩道紅痕。

  柳亦菲就靠在車邊上。

  她換了衣服——不是舞台上的西裝,是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裹得很嚴實。

  帽子扣在頭上,口罩拉到下巴那兒。

  手裡夾著根煙,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陳翔腳步頓了頓,繼續走過去。

  離著還有三四米,柳亦菲抬起頭。

  她的眼睛在帽檐陰影底下,看不清情緒。

  但陳翔能看見她眼角是紅的,腫的。

  「來了。」她說,聲音啞得厲害。

  「嗯。」陳翔站定,「等多久了?」

  「沒多久。」柳亦菲彈了彈菸灰,「從你下台開始。」

  那就是半個多小時。

  陳翔沒說話。

  停車場很靜,能聽見通風管道嗡嗡的響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

  柳亦菲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地上,用鞋尖碾滅。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

  「唱得不錯。」她終於開口,眼睛看著地面,「那兩首歌。」

  「謝謝。」

  「真是你自己寫的?」

  「嗯。」

  「什麼時候寫的?」柳亦菲抬眼看他,「我們還沒離婚的時候?還是離了之後?」

  陳翔想了想:「都有。」

  「都有?」柳亦菲笑了,笑得很苦,「所以你那會兒就在想這些了?可惜沒如果……體面……寫得真貼切。」

  陳翔沒接話。

  柳亦菲往前走了一步。羽絨服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身上有煙味,還有很淡的酒味。

  「你剛才在台上說的那些話,」她盯著陳翔的眼睛,「是真心的?」

  「哪句?」

  「所有。」柳亦菲說,「祝我幸福,希望我遇到更好的人——那些。」

  陳翔點頭:「嗯。」


  柳亦菲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別過臉,深吸一口氣,又轉回來。

  「陳翔,你真行,我需要你祝福嗎?我是沒人要了嗎?我有同意我們真離婚了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硬撐著沒掉眼淚,「三年,你說放下就放下。說體面就體面。我做不到,這種體面我不需要?」

  陳翔看著她。

  她眼睛裡的情緒很複雜——有憤怒,有不甘,有委屈,還有那種被拋下的恐慌。

  「菲,」他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們離婚了。」

  「我知道!」柳亦菲突然抬高聲音,在停車場裡盪出回聲,「我知道離婚了!法律上沒關係了!但那晚我說了我們假離婚,我們今後還要復婚的!但那些話你用得著在台上說嗎?用得著一萬兩千人面前說嗎?你讓我以後怎麼辦?讓媒體怎麼寫?」

  陳翔等她說完。

  等回聲散去,才說:「媒體怎麼寫,重要嗎?」

  柳亦菲愣住了。

  「以前我覺得重要。」陳翔繼續說,「怕給你丟人,怕拖你後腿,怕別人說柳亦菲老公怎麼怎麼樣。所以我躲,我藏,我把自己縮成一團。」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柳亦菲的距離拉近到一米。

  「但現在我不怕了。」他說,「我要唱歌,我要寫歌,我要站在台上。媒體愛怎麼寫怎麼寫,我不在乎了。」

  柳亦菲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所以你也不在乎我了,不愛我了,是嗎?」她問,聲音輕了下去。

  陳翔搖頭:「在乎。但方式不一樣了。」

  「什麼意思?」

  「以前我在乎的方式,是變成你想要的樣子。」陳翔說,「變成不給你添麻煩的樣子,變成『懂事』的樣子。但現在我發現,那樣沒用。你累,我也累。」

  柳亦菲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一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然後滴在羽絨服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

  「那我怎麼辦?」她哽咽著說,「我習慣了你在我身後,習慣了回家有人等,習慣了……習慣了有你。你現在說走就走,我怎麼辦?」

  陳翔喉嚨發緊。

  他看見柳亦菲的肩膀在抖,看見她用力咬著嘴唇,把哭聲憋回去。

  那個在鏡頭前永遠得體、永遠優雅的柳亦菲,現在像個迷路的小孩。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後只是說:「你會習慣的。」

  「我不要習慣!」柳亦菲突然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陳翔,我們復婚吧。就現在,偷偷的,誰也不告訴。等我媽那邊消停了,等公司……」

  「柳亦菲。」陳翔打斷她。

  他慢慢把手抽出來:「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柳亦菲眼睛通紅,「我是喝了兩,三杯。但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說什麼。」

  她往前湊,整個人幾乎貼到陳翔身上。酒氣混著香水味,撲面而來。

  「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她仰著臉看他,睫毛上掛著淚珠,「就一次。我改,我什麼都改。我不那麼要強了,我不聽我媽的話了,我……」

  陳翔往後退了半步。

  就這半步,讓柳亦菲僵住了。

  她看著陳翔,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你……」她嘴唇顫抖,「你真的不要我了?」

  陳翔沒說話。

  停車場裡又陷入沉默。只有通風管道的嗡嗡聲,持續不斷。

  過了很久,柳亦菲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行。」她點頭,一下一下的,像在說服自己,「行,陳翔。你狠。」

  她轉身,拉開車門。

  動作很重,車門撞在車身上,發出砰的一聲。

  但她沒上去。就站在那兒,背對著陳翔,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翔看著她的背影。

  羽絨服裹著她,顯得人很小。帽子滑下來一點,露出後頸一截白皙的皮膚。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拿獎,在後台抱著他哭,說「陳翔我做到了」。

  想起她拍戲受傷,半夜打電話給他,帶著哭腔說「好疼」。

  想起她失眠的晚上,靠在他肩上看老電影,看著看著就睡著。

  但那些都過去了。

  「柳亦菲。」他開口。

  柳亦菲沒回頭。

  「那兩首歌,」陳翔說,「不只是寫給你的。也是寫給我自己的。」

  柳亦菲的肩膀停住了抽動。

  他頓了頓:「所以,就這樣吧。挺好的。」

  柳亦菲還是沒回頭。

  但陳翔看見,她抬手擦了擦臉。

  然後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門關上。

  引擎啟動的聲音。車燈亮起,兩道白光照在停車場的柱子上。

  車子慢慢倒出來,調頭,朝出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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