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年的三眼金猊在想什麼(算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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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實說,三眼金猊並不明白那種讓心跳頻率加快的情緒叫做什麼。

  很久很久以前,星斗森林濃郁到近乎化不開的天地能量糅合幾縷飄散於林間的金龍王血脈凝聚出神魂,又過了很久很久,星斗森林的氣運糾纏著無數魂獸萬萬年的祈願,為這一縷神魂賦予了能夠切實踏在土地上的肉體。

  三眼金猊誕生了。

  因此她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父母,也就沒人教她該如何分辨那些在胸膛中翻湧的,雜亂的情緒。

  若說有誰算得上是她誕生後的依靠,大抵是第一時間將她護在翼下,帶回生命之湖湖底的帝天和碧姬。

  只是這份「依靠」,卻從未教會她如何讀懂自己的心。

  帝天一天總是冷著一張臉,口中的話語也如他的神情一般,字字句句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大多都是一些不可觸犯的規矩。

  例如不能對人類懷有慈悲之心,見到任何人形必須立刻動手絞殺;不能對星斗森林內其他魂獸投以太多的憐憫,要用冷酷和威嚴去統治它們……

  偶爾也會點撥她一些運用天賦,操控體內血脈的技巧,卻從未關心過她在想些什麼。

  碧姬則更多的時候,只是扮演一個教她如何識別天地間萬物,如何獲得獵物的老師——老師並不負責心理問題。

  她也不需要就是了。

  她自出生後,在生命之湖湖底待了足足五千多年,眼裡只有湖底晶石的點點螢光,卻照樣能憑著天性,把凶獸們在湖底築的巢穴攪得雞飛狗跳。

  沒人真的在乎她在想什麼,可她偏活得鮮活又快樂,尾巴與四爪上的金色光焰所過之處,連沉水的晶石都要跟著亮幾分。

  這份快樂與活潑,在真切的觸到生命之湖外的空氣與陽光後,翻倍了。

  雖然剛出來時,因為什麼海神鬧了一點兒小小的不愉快,讓她很是惱怒了那麼幾天,但隨之便被她拋之腦後了——比起湖底的沉寂,森林裡的風都帶著鮮活的味道。

  她立刻照著帝天教的法子,讓整個星斗森林動了起來:高級魂獸全部遷出核心區與混合區,十萬年魂獸定班定點去外圍巡視,見了闖森林的人類,格殺勿論。

  有敢違逆的?當沒聽到的?她便依著帝天「公平懲戒」的規矩,親手掀開那魂獸的頭蓋骨,吞下溫熱的腦漿——這是規則,也是她的樂趣。

  就這麼風風火火地統治了半個月,她一邊練著碧姬教的捕獵技巧,一邊將帝天的鐵律執行得滴水不漏,直到帝天自己打了自己的臉。

  帝天從星斗森林外帶回了一個人類女孩兒。

  那是個第一眼就給她留下很深印象的女孩兒,頭髮是和她身上毛髮一樣少見的金色,臉上帶著病態的蒼白,唯獨一雙映照著她腳下金色光焰的眸子很是明亮……

  最重要的是,瘦小的身軀上竟裹著她再熟悉不過的氣息,是她的氣運之力在流轉,是她的命運之力在沉浮,連靈魂深處那抹金龍王血脈的溫熱,都能在這人類身上找到點點迴響。

  印象真的很深,深到她想一嘴把她囫圇吞下去,放在嘴裡慢慢品嘗那血腥味的鮮美。

  可惜帝天不讓。

  那些什麼萬年後之類的事,三眼金猊左耳進右耳出,壓根沒往心裡記。

  倒不是她懶得聽,實在是女孩的語氣里藏著太多複雜情緒,讓她毛茸茸的皮膚都下意識泛起雞皮疙瘩,而且那些話聽著也不像是說給她的——更像是借著她的耳朵,說給某個藏在時光深處的存在聽。

  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這個看著軟乎乎、一爪子就能拍成肉糜的人類小布點,憑什麼揣著她的氣息?憑什麼占著她的氣運之力、命運之力,乃至她視為己有的一切?

  而且,她真的很想吃了她。

  從未有過的想,想到連骨頭都吃吮吸得一乾二淨。

  所以當人類少女入住星斗森林的第二天,她毫不猶豫選擇了繞過帝天的禁令,找了個不尊她命令的可憐鬼地龍,扔到了少女的面前。

  反正一頭不開眼,不懂智慧的地龍懂什麼,弄死了也就弄死了,她三眼金猊只是回收屍體免得浪費而已。

  設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以後她三眼金猊就可以宣布:地龍一脈,開除龍屬。

  什麼廢物?!

  至於衝進煙塵那點事,只當是命運之力作祟而已。


  自那以後,給這個自稱為千秋雨的少女找麻煩,成了她在星斗森林裡最上心的事,比盯著魂獸巡視還要積極幾分。

  再然後,她竟習慣了這樣給對方找麻煩的日子——她會故意把千秋雨采草藥的背簍用藤蔓纏住,看著對方踮著腳拉扯的模樣甩尾巴偷笑;會在對方生火時忽然吹口氣掀翻火堆,欣賞少女臉上沾著炭灰的窘迫神情……

  就像平淡的日子裡,忽然眼前多了一個可以隨便把玩而不必擔心弄壞的玩具。

  直到那天湖面上那個說著「有我呢」的影子張開臂膀。

  三眼金猊那顆總愛亂跳的心臟忽然沉了沉——這陌生的、讓她渾身不自在的情緒,碧姬沒教過,她也說不清。

  她只知道想給她點什麼,為她解決點煩惱。

  就當是償還湖底的烤魚吧。

  償還的過程有點奇怪,但又不那麼意外——畢竟少女身上也有她的氣運之力,遇到點奇遇再正常不過。

  可摔下坑洞時,砸在她身上的人類肉體卻讓她有些在意——倒不是很痛,但那種沒有獸毛的糙感,也沒有鱗片的冷硬,暖暖的,柔柔弱弱的感覺,那溫度像融進了身體裡,怎麼都忘不掉。

  如果能夠把這種感覺,這種溫度永遠留在肚子裡,就好了。

  ……

  她開始試著找機會儘量多碰碰屬於自己的玩具,采野果時故意蹭過她的手腕,晨間一起在湖邊散步時,會把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的腳邊,連千秋雨低頭寫字時,她都要湊過去用額間的豎瞳掃過紙面,感受對方呼吸拂過耳廓的癢意。

  應該沒有生物會拒絕多攢些讓心跳歡快的記憶,她想。

  對方似乎也因為共同找魂環的經歷,不再是之前那種不怎麼想搭理她的模樣——雖然依舊有著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隔閡,但至少會搭話,會回應她了,至少會下意識留心她在飯桌上喜歡吃什麼了。

  好吧,三眼金猊承認,之前不停給對方找麻煩的行為,可能不不止出於好玩,還有那麼一丟丟想顯示自己很特別的意思。

  這種心跳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覺,就是麻煩。

  但當少女手掌不經意間落在頭頂時,當少女眉眼彎彎時,她又不得不承認,這種不由自己掌控的心跳和情緒,還算不錯——反正這麻煩是她自己找的,認了。

  當然,如果有機會,把那隻吵吵鬧鬧的冰蝶弄死,日子應該更完美一些。

  可冰蝶已經死過一次了,理應是弄不死的。

  所以,還是吃掉吧。

  ……

  人類進食就是麻煩矯情,人類穿個衣服打理毛髮需要那麼長時間……當真正開始近距離貼近對方的生活後,更多的麻煩接踵而至。

  麻煩就麻煩吧,誰讓這是她自己認準的「玩具」呢。

  但那隻由天夢大蟲子變成的蝴蝶偶爾飄過來的,類似於「你那是狗盆還是碗」的嘲笑,讓她也會誕生另一種情緒——這種渾身發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情緒,應該是叫羞恥吧,人類是這麼說的。

  要是都是一樣的體型,那就沒這些煩惱了,她想。

  然而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隨著距離的逐漸靠近,她忽然懂了對方偶爾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不是看自己,就像是對方初入星斗森林時那樣,那眼神是留給時光盡頭另一個存在的;

  再比如,那些令她厭煩的詞彙:史萊克、唐門。

  這是頻繁出現在千秋雨口中的兩個詞兒,也是盤桓在她心頭的詞兒。

  有時是在生命之湖的湖邊,伴著夕陽或者晨曦說出來的校園趣事;有時是正午的樹蔭下,趁著林間輕風與喧囂,描繪出來的宗門日常;還有時是木屋內,對方雕刻著魂導法陣時,就著燈光輕聲聊起的研發往事……

  一開始,她還很喜歡聽這些人類生活的點點滴滴,甚至會催著千秋雨來講——畢竟瑞獸的生活除了抓蝴蝶就是抓魚,再加上長時間的沉睡,日子過得單調又漫長。

  那時她總把毛茸茸的腦袋擱在千秋雨旁邊,玫瑰金的瞳孔里映著她說話時的模樣,連尾巴都跟著故事裡的熱鬧輕輕晃。

  可聽得久了,厭煩也就冒了頭,甚至惱怒於這兩個詞兒憑什麼占據如此多的時光,憑什麼讓少女的眼神越過她,飄向遙遠的未來。

  她開始在千秋雨提起「唐門」時甩著尾巴走開,聽見「史萊克」便故意跳進湖裡濺起水花,任千秋雨的聲音在身後漸漸低下去。


  喜惡表現得如此明顯,故事講述者千秋雨當然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她儘量減少這兩個詞的出現頻率——卻再也講不出什麼讓人身臨其境的過往來了。

  直到天夢不經意間的一句「除了這兩個詞她還能講什麼?」飄進耳朵,一向什麼事都不往心裡擱的她才難得的產生了愧疚的情緒。

  不用他人提醒,光從那些點點滴滴的言語中也能看得出來,名為「霍雨浩」的人生,和這兩個詞兒是高度相連的。

  就像離了星斗大森林和生命之湖,她也講不出自己完全沒經歷過的故事。

  可愧疚完了之後,便是更大的怒火。

  這怒火來得是如此的沒有緣由,如此的如此的洶湧難捺。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氣那兩個詞兒像無形的鎖鏈,把千秋雨的心思牢牢拴在遙遠的人類世界;又或是氣自己明明是她在星斗森林裡最親近的存在,卻偏偏走不進那藏著「唐門、史萊克」的回憶里。

  所以,她故意把剛醒來時所遭遇的事,講給了千秋雨聽,想證明唐門和史萊克也不是那麼好。

  可結果對方卻和她大吵了一架。

  還是把這讓人不愉的人類吃掉好吧。

  ……

  最後的最後,當碧姬那句「說不準十幾年後,帶著兩個大胖小子過來竄門,叫你瑞獸阿姨」落入耳中時。

  那沒來由的怒火與恐慌,讓她忽然就明白了那已經琢磨了許久的情緒。

  那叫占有欲。

  真的,真的,好想吃掉對方啊。

  把那肉體、歡笑、溫度,還是什麼其他屬於對方的東西,都徹徹底底和自己融為一體;

  把那歡笑、哭泣、人生,還是那張臉上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的情緒,都統統變成只能由她來欣賞的美景。

  或許,被對方吃掉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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