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夜探錦衣衛大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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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衣衛詔獄的地下水道,陰冷、潮濕,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水流在腳下緩緩流淌,雖然水位已經下降,但沒過腳踝的污泥依然讓人舉步維艱。

  「大人,這邊。」

  王啟年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一個被鐵柵欄封鎖的岔路口。他身上的那件「鮫人皮」(納米隱形衣)在黑暗中幾乎完全隱形,只有那雙賊溜溜的眼睛偶爾反射出一絲微光。

  范閒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張大哥給的「神圖」——錦衣衛詔獄結構圖。

  借著微弱的螢光石,他看了一眼圖紙上的紅點。

  「前面是『水牢區』,穿過去就是『重犯區』。言冰雲就在地字三號房。」

  范閒收起圖紙,走到鐵柵欄前。這柵欄有手腕粗細,上面鏽跡斑斑,看起來堅不可摧。

  「大人,這鎖……」王啟年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緊鎖,「這是『天機鎖』,沒鑰匙打不開,強行破開會觸發警報。」

  「那是對別人。」

  范閒從腰間摸出一根看似普通的細鐵絲——那是范墨給他的【萬能開鎖器(機械版)】。

  他將鐵絲探入鎖孔,輕輕攪動了兩下。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那把號稱無人能解的天機鎖,就像是遇到了老朋友一樣,乖乖地彈開了。

  「神了!」王啟年瞪大了眼睛,對自家那位大少爺的崇拜簡直如滔滔江水,「大少爺連這手藝都會?」

  「少廢話,跟上。」

  范閒推開柵欄,身影一閃,鑽進了更為幽深的通道。

  ……

  越往裡走,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濃重。

  隱約間,還能聽到從某些牢房深處傳來的慘叫聲和鞭打聲。那是錦衣衛在連夜審訊犯人。

  范閒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他按照地圖的指引,避開了三波巡邏的守衛,繞過了兩個隱藏在地磚下的壓力機關,終於來到了詔獄的最深處。

  這裡異常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老王,你在這守著。」

  范閒在一個拐角處停下,指了指身後的通道,「如果有人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大人放心。」王啟年拍了拍腰間的「鎮魂鈴」(聲波干擾器),「有這寶貝在,就算是條狗也別想悄無聲息地過來。」

  范閒點點頭,獨自一人,走向了那個標著「地字三號」的牢房。

  這間牢房與其他不同。

  它沒有木柵欄,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開了一個巴掌大的觀察口。門口並沒有守衛(因為沈重自信這裡的機關無人能破,且此時正是換崗的間隙,也是范墨計算好的時間差)。

  范閒走到門前,再次使用【萬能開鎖器】打開了鐵門。

  「吱呀——」

  沉重的鐵門緩緩開啟,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范閒閃身而入,反手關門。

  牢房內很小,沒有窗戶,只有牆壁上一盞昏黃的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在牢房的角落裡,放著一張滿是血污的刑床。

  一個人,正被鐵鏈鎖在床上。

  他渾身赤裸,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鞭痕、燙傷、刀口……密密麻麻的傷口覆蓋了他的全身,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他的十根手指,指甲全部被拔光,此刻正包裹著厚厚的紗布,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他太瘦了。

  瘦得皮包骨頭,肋骨根根分明,就像是一具骷髏披著一層人皮。

  聽到開門聲,那個人動了一下。

  僅僅是一個輕微的動作,似乎都牽動了全身的傷口,讓他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

  但他沒有求饒,也沒有慘叫。

  他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卻又極其蒼白的臉。雖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那雙眼睛……

  冷。

  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那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倔強和警惕。

  言冰雲。

  鑑察院四處主辦言若海之子,南慶潛伏北齊的諜報網頭目,費介的徒孫。

  也是范閒此行必須要救回去的人。

  「你是誰?」

  言冰雲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子,微弱卻清晰。

  范閒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心中猛地一抽。

  這就是為了大慶在黑暗中行走的代價嗎?

  這就是被自己人出賣後的下場嗎?

  「我是來救你的。」

  范閒拉下臉上的黑布,露出真容,聲音儘量放輕,「我是范閒。」

  「范閒?」

  言冰雲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並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他盯著范閒看了許久,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沈重……你的手段,越來越低級了。」

  言冰雲閉上眼睛,重新躺了回去,不再看范閒一眼。

  「找個易容的高手,演一出劫獄的戲碼,就想套我的話?」

  「別做夢了。」

  「關於那個諜報網的名單,我一個字都不會說。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范閒愣住了。

  隨即,他苦笑一聲。

  也是,作為一個頂級間諜,言冰雲要是這麼容易就相信一個突然闖進來的陌生人,那他早就死了一萬次了。在言冰雲眼裡,這不過是沈重為了撬開他的嘴而設下的又一個圈套。

  「我不是沈重的人。」

  范閒走上前,想要靠近,卻被言冰雲冰冷的眼神逼視住。

  「別過來。」

  言冰雲冷冷道,「你的易容術雖然精湛,但你的眼神不對。」

  「范閒是詩仙,是澹州的私生子。他應該是個飛揚跳脫的人,而不是像你這樣……滿身夜行衣,鬼鬼祟祟。」

  「而且,這裡是錦衣衛詔獄。沒有沈重的命令,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你能毫髮無傷地走到這裡,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范閒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小言公子,腦子都被打成這樣了,轉得還這麼快。

  「你說得對,這裡確實很難進。」

  范閒攤了攤手,「如果不是我大哥給了我地圖和裝備,我也進不來。」

  「大哥?」言冰雲眉頭微皺。

  「范墨。」范閒吐出這個名字。

  言冰雲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在北齊潛伏多年,自然聽說過范家那位神秘的大少爺。尤其是最近,關於范墨的傳聞,在情報界也是若隱若現。

  「你是說……那個殘廢?」言冰雲試探道。

  「殘廢?」范閒笑了,「你要是見了他,最好別這麼叫。否則你會死得很有節奏感。」

  范閒不再廢話。

  他知道,對於言冰雲這種人,解釋是沒用的,必須拿出鐵證。

  他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塊腰牌。

  那是一塊黑黝黝的鐵牌,上面刻著監察院特有的花紋,中間是一個大大的「提」字。

  鑑察院提司腰牌。

  「認識這個嗎?」范閒將腰牌扔在言冰雲身上。

  言冰雲用那雙纏滿紗布的手,艱難地拿起腰牌。他的手指在顫抖,但他摸得很仔細。

  材質、紋路、重量……甚至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防偽標識。

  是真的。

  這塊腰牌,全天下只有一塊。見牌如見院長。

  言冰雲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你真的是……」

  「還沒完。」

  范閒打斷了他。他知道光有腰牌還不夠,沈重也有可能偽造或者搶奪。

  范閒湊近言冰雲,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出了一句暗語。


  這是臨行前,陳萍萍特意交代給他的,只有鑑察院核心層(主辦級別以上)才知道的最高機密暗號。

  「黑暗中不僅有老鼠。」

  言冰雲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死死盯著范閒,聲音顫抖著接出了下半句:

  「……還有光。」

  對上了!

  這是鑑察院的立院之本,也是陳萍萍的信念!

  這句暗語,沈重絕不可能知道!

  「你……真的是范閒?!」

  言冰雲掙扎著想要起身,但身上的鐵鏈將他死死鎖住,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行了,別亂動。」

  范閒連忙按住他,「都傷成這樣了,就別亂動了。」

  他看著言冰雲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心中一陣酸楚。

  「沈重那個王八蛋……下手真狠。」

  范閒從懷裡掏出一個銀色的小瓶子(范墨給的急救包里的)。

  「這是上好的傷藥,還有止痛的。我先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不必。」

  言冰雲卻搖了搖頭,拒絕了范閒的好意。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理智。

  「大人,您既然能潛進來,說明外面肯定有接應。您快走吧。」

  「走?」范閒一愣,「我來就是救你的啊!跟我走,我帶你殺出去!」

  「不行。」

  言冰雲斷然拒絕。

  「大人,您糊塗啊!」

  言冰雲雖然虛弱,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這裡是錦衣衛詔獄。您就算武功再高,帶著我這個廢人,也不可能殺得出去。」

  「而且……我是朝廷的要犯。如果我就這麼被劫走了,沈重就會以此為藉口,向南慶發難,甚至發動戰爭。」

  「我是被長公主出賣的。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現在我的價值,不僅僅是情報,更是兩國談判的籌碼。」

  「您要是把我劫走了,那就是坐實了南慶『入侵』的罪名。到時候,為了平息北齊怒火,陛下可能不得不犧牲更多的利益。」

  「我不能走。」

  言冰雲看著范閒,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動容的犧牲精神。

  「大人,您的任務是談判。只要您能在談判桌上贏了沈重,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如果談判輸了……」

  言冰雲慘然一笑。

  「那就請大人給我個痛快。絕不能讓我的腦子裡的情報,落入北齊人手中。」

  范閒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年輕人。

  這就是鑑察院的人嗎?

  為了國家,為了大局,連自己的命都可以隨時捨棄?

  范閒感到一種深深的震撼。他雖然是穿越者,雖然有著現代人的價值觀,但在這一刻,他被這種古老的、純粹的忠誠所打動了。

  「你是個傻子。」

  范閒罵了一句,眼眶卻有些發熱。

  「值得嗎?」

  「值得。」言冰雲回答得毫不猶豫,「為了大慶。」

  「好一個為了大慶。」

  范閒深吸一口氣。

  他收起了想要強行劫獄的念頭。言冰雲說得對,現在帶他走,不僅風險極大,而且會壞了大哥的大局。

  大哥說過,要用規則殺人。

  救人,也要用規則。

  「聽著。」

  范閒看著言冰雲,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我不會殺你,我也不會讓你死。」

  「我是正使,我這次來,就是帶你回家的。」

  「談判的事,你不用操心。沈重那個死胖子,蹦躂不了幾天了。」

  范閒從懷裡掏出一顆藥丸,硬塞進言冰雲嘴裡。

  「吃了它。這能保住你的命。」


  言冰雲吞下藥丸,感受到一股暖流在體內散開,疼痛似乎減輕了不少。

  「大人……」

  「別叫大人,叫我范閒,或者……二公子。」

  范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夜行衣。

  「你就在這兒好好待著。記住,別死。」

  「三天。」

  范閒豎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我會讓沈重親自把你送出這個大門,還要讓他給你賠禮道歉。」

  「這是一個承諾。」

  言冰雲看著范閒那自信而狂傲的眼神,心中那塊堅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屬下……信大人。」

  「走了。」

  范閒不再停留,轉身走到門口。

  在關上鐵門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昏暗的燈光下,言冰雲依舊被鎖在床上,但他眼中的死灰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希望」的光芒。

  「沈重……」

  范閒走出牢房,眼神瞬間變得森寒如鐵。

  「你把人折磨成這樣。」

  「這筆帳,咱們得好好算算了。」

  ……

  詔獄外,枯井旁。

  「大人!您可算出來了!」

  王啟年看到范閒從井口爬出來,長出了一口氣,「再不出來,下官都以為您要在裡面過年了!」

  「人呢?」王啟年往范閒身後看了看,「沒救出來?」

  「沒救。」

  范閒脫下那身「鮫人皮」,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他不肯走。這小子……是個死腦筋。」

  「啊?那咱們這趟不是白跑了?」王啟年惋惜道。

  「不白跑。」

  范閒看著手中那張詳細的地圖,又看了看那座陰森的監獄。

  「至少我看清了這裡的路,也看清了沈重的底牌。」

  「更重要的是……」

  范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確認了一件事。」

  「什麼事?」

  「沈重,必須死。」

  范閒翻身躍上牆頭。

  「走,回府。」

  「大哥的『帳本』,該派上用場了。」

  (第九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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