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宮廷夜宴(三)——洪四癢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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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年殿內,詩聲如雷,酒氣衝天。

  范閒那狂放不羈的身影,在無數盞宮燈的照耀下,仿佛鍍上了一層神性的光輝。他每念出一句千古絕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慶國文壇的心口上,也砸在滿朝文武的神經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個發酒瘋的少年牢牢吸引住了。

  然而,在這喧囂與狂熱的背後,在皇宮深處那些照不到的陰影里,另一場更加驚險的行動,正在悄無聲息地展開。

  ……

  後宮,含光殿外。

  這裡是太后的寢宮,平日裡戒備森嚴。但今夜,因為前殿的盛宴,大部分精銳的大內侍衛都被調去維持秩序和保護百官了,留守的力量相對薄弱。

  夜風拂過琉璃瓦,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一道黑影,像是一縷沒有重量的煙霧,貼著高聳的宮牆急速滑行。

  他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沒有因為他的移動而發生絲毫改變。他那一身黑衣與夜色完美融合,雙眼上蒙著的黑布在風中微微飄動。

  五竹。

  他就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精密機器,執行著范墨下達的指令——潛入,找鑰匙,複製,歸位。

  前方就是含光殿。

  五竹停在一處飛檐的陰影下,頭微微偏轉。

  在他的「感知」世界裡,整座皇宮的布防圖清晰可見。這是范墨之前給他的情報,甚至精確到了每一班巡邏侍衛的換崗時間,誤差不超過三息。

  「三,二,一。」

  五竹在心中默數。

  就在那一隊提著燈籠的太監剛剛轉過牆角的瞬間,五竹動了。

  他沒有走門,也沒有翻窗。他像是一隻壁虎,瞬間游上了朱紅色的宮柱,倒掛在房梁之上,然後利用那一瞬間的視覺死角,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含光殿的內殿。

  殿內點著安神香,太后此刻正在前殿赴宴,幾個負責看守的老嬤嬤正坐在外間的榻上打盹。

  五竹落地無聲。

  他徑直走向太后的鳳榻。

  按照范墨給的圖紙,那個關乎葉輕眉遺物的鑰匙,就藏在床榻底下的暗格里。

  然而,就在五竹的手即將觸碰到床沿的那一瞬間。

  數百米外,祈年殿的高台上。

  一個原本半眯著眼睛、看似在聽詩的老太監,突然睜開了眼。

  ……

  祈年殿,御階之上。

  洪四癢。

  這位大內總管,慶國明面上的「大宗師」嫌疑人(實為九品巔峰,但也足夠恐怖),正佝僂著身子站在太后和慶帝的身後。

  前殿范閒的詩詞雖然驚艷,雖然讓群臣沸騰,但對於洪四癢這種將一生都奉獻給皇室的老怪物來說,文字只是虛妄,唯有皇帝的安全才是天。

  他的耳朵一直在微微顫動。

  在這滿殿的喧譁聲中,他依然保持著對整個皇宮氣機的敏銳捕捉。

  突然。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對勁。

  後宮的方向,含光殿那邊,空氣的流動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異常。那不是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也不是貓狗跑過的動靜,而是一種……極其鋒利、極其冰冷的異物入侵感。

  雖然那感覺一閃而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但洪四癢從不相信錯覺。

  「有老鼠。」

  洪四癢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看了一眼正在聽詩聽得入神的慶帝,沒有出聲打擾,而是悄無聲息地向後退了一步,準備藉助陰影的掩護,施展輕功趕回後宮查看。

  只要他離開這裡,憑藉他九品巔峰的實力,哪怕對方是九品上,也休想逃出皇宮。

  然而。

  就在他的腳步剛剛抬起,身體重心剛剛後移的剎那。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敲擊聲,突兀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那聲音不來自前殿,也不來自後宮。

  它來自左側的偏殿。


  那是……殘疾家屬的觀禮席。

  洪四癢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透過那層半透明的紗簾,他看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身影。

  范墨。

  那個傳說中的廢人,此刻正端坐於輪椅之上,左手端著茶杯,右手的手指,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沉陰木的扶手。

  「咚。」

  又是一聲。

  這一聲,就像是敲在了洪四癢的心臟上。

  下一秒。

  洪四癢渾身的汗毛,在瞬間炸立起來!

  一股恐怖到無法形容、陰冷到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殺意,毫無徵兆地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死死地鎖定了他!

  不,不僅僅是鎖定。

  那是一種警告。

  一種居高臨下、足以碾壓他靈魂的絕對威壓!

  「大……大宗師?!」

  洪四癢的瞳孔猛烈收縮成針尖大小,原本準備離去的腳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他在宮中伺候慶帝多年,對於大宗師的氣息最是敏感。他自己也是九品巔峰,距離那條線只有一步之遙。

  正因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股氣息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普通的殺氣。

  那是「勢」。

  是能夠操控天地元氣,將精神力實質化的神魔手段!

  「是誰?!是誰在偏殿?!」

  洪四癢的心臟瘋狂跳動,冷汗瞬間浸透了背後那厚重的太監服。

  他想要轉頭去看清楚,但他不敢。

  因為那股恐怖的殺意告訴他:只要你敢動一下,只要你敢離開陛下半步,下一秒,這股力量就會撕碎你的喉嚨,甚至……刺殺陛下!

  這是一個陷阱!

  一定是有一個絕世刺客混進了偏殿,意圖行刺!而這個刺客之所以現在釋放殺意,就是在牽制他,讓他無法顧及其他!

  「保護陛下!保護陛下!」

  洪四癢的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什麼後宮的異動,什麼老鼠,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如果他現在離開,前殿就只剩下宮典那些「廢物」護衛。萬一這個藏在偏殿的大宗師突然暴起發難,陛下怎麼辦?太后怎麼辦?

  他賭不起。

  他也動不了。

  在那股如有實質的精神力壓迫下,洪四癢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老鷹盯住的兔子,全身僵硬,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只能死死地釘在原地,將全身的真氣運轉到極致,護在慶帝身後,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

  偏殿內。

  范墨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看著那個在御階上渾身僵硬、如臨大敵的洪四癢,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系統輔助:精神力定向威懾·持續輸出中】

  「老太監,反應倒是挺快。」

  范墨心中輕笑,「可惜,你的格局太小了。你以為我是要刺殺皇帝?不,我只是想請你……看會兒戲。」

  范墨的手指再次輕輕敲擊扶手。

  「咚。」

  隨著這一下敲擊,那股壓在洪四癢身上的殺意又重了一分。

  洪四癢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他的手縮在袖子裡,指甲幾乎掐進了肉里。他甚至不敢出聲示警,因為他怕一旦出聲,就會打破這種微妙的平衡,引發對方的雷霆一擊。

  他就這樣,像個木樁一樣,被范墨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寸步難行。

  ……

  含光殿,內殿。

  五竹並不知道前殿發生了什麼,他也不關心。

  他只知道,原本那個讓他感到一絲威脅的氣息(洪四癢),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一樣,停在了原地,沒有再向這邊靠近。

  「障礙清除。」

  五竹那毫無波動的邏輯庫里得出了這個結論。


  他蹲下身,伸出手,摸向了太后床榻下的那塊地磚。

  手指輕觸,特殊的機關被觸發。

  「咔噠。」

  一塊地磚無聲地彈起,露出了下面一個小巧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鑰匙。

  那不是普通的銅匙,而是一把帶有複雜齒紋的金屬鑰匙,散發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工藝氣息。

  五竹拿起鑰匙。

  他沒有直接拿走。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根……白蘿蔔。

  這是范閒出發前特意塞給他的,說是「無論如何都要給太后留個紀念,順便練習一下蘿蔔雕刻技術」。

  五竹的手指很穩,比世上最好的工匠還要穩。

  他左手拿著鑰匙,右手並指如刀,在那根白蘿蔔上快速地削動。

  唰!唰!唰!

  白色的蘿蔔屑紛飛。

  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一把與原版鑰匙一模一樣、甚至連齒紋深淺都分毫不差的「蘿蔔鑰匙」出現在了五竹手中。

  他將真鑰匙收入懷中,將那把蘿蔔鑰匙放進了暗格。

  「咔噠。」

  地磚復位。

  一切恢復如初,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

  除了那根蘿蔔。

  做完這一切,五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張鳳榻。

  他雖然沒有眼睛,但他的感知卻比眼睛更敏銳。他能感覺到,這張床上殘留著某個人的氣息。那個曾經在這裡生活過、笑過、哭過的女子——葉輕眉。

  五竹的頭微微偏了一下,似乎在回憶什麼,但那些數據早已丟失。

  「任務完成。」

  他轉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穿過內殿,翻過房梁,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祈年殿。

  范閒還在大殿中央醉酒狂吟。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隨著這最後一句詞念完,全場的氣氛達到了最高潮。

  而偏殿內。

  范墨的耳邊,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哨音。

  那是「天網」特有的信號。

  五竹得手了。

  范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著高台上那個還在冒冷汗的洪四癢,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呼——」

  那股籠罩在洪四癢身上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洪四癢身子猛地一晃,差點癱軟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走了?

  那個大宗師……走了?

  洪四癢驚恐地看向偏殿。

  那裡,紗簾依舊垂落,那個范家大少爺依舊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甚至還拿起了茶杯,對著這邊遙遙舉杯示意。

  是他嗎?

  洪四癢的心中充滿了驚濤駭浪。

  理智告訴他,一個殘廢不可能是大宗師。但剛才那種感覺……那種只有大宗師才能釋放的、針對靈魂的壓迫感,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難道……這宮裡還藏著第五位大宗師?

  還是說……這個范墨,根本就是在扮豬吃虎?!

  洪四癢不敢確定。他甚至不敢把剛才的事告訴慶帝。因為這太荒謬了,而且他不僅沒抓到人,甚至連對方是誰都沒看清就被嚇住了。這要是說出來,他這個大內總管的臉還要不要了?

  「洪四癢。」

  慶帝的聲音突然響起,「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洪四癢渾身一激靈,連忙跪下:「回陛下……老奴……老奴剛才舊傷復發,氣息有些不穩。驚擾了陛下,死罪。」

  「舊傷?」

  慶帝看了一眼洪四癢,又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雖然沒有感覺到那股針對洪四癢的威壓(范墨控制得很精準),但他察覺到了洪四癢剛才那一瞬間的僵硬和恐懼。

  能讓洪四癢恐懼的東西,不多。

  「既然不舒服,就歇會兒吧。」慶帝淡淡道,「反正這戲,也唱得差不多了。」

  大殿中央。

  范閒終於倒下了,醉倒在滿地的詩稿中。

  而在皇宮的城牆之上。

  九品箭神燕小乙,正背著弓,如同一尊雕塑般站在那裡,目光警惕地巡視著四周。

  他剛才似乎聽到了一絲風聲,但仔細去聽時,又什麼都沒有了。

  「錯覺嗎?」

  燕小乙皺了皺眉。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個黑影已經帶著那把關乎天下秘密的鑰匙,大搖大擺地翻出了皇宮的高牆。

  ……

  范府的馬車上。

  詩會散場。

  范閒被抬上了馬車,醉得人事不省,嘴裡還在嘟囔著:「背誦全文……背誦全文……」

  范墨坐在旁邊,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剛從暗處遞進來的、冰冷且複雜的金屬鑰匙。

  「五竹叔的手藝,果然不錯。」

  范墨看著鑰匙,又看了一眼醉倒的弟弟。

  「閒兒,你想要的真相,哥幫你拿到了。」

  「至於那個蘿蔔……」

  范墨忍不住笑出了聲。

  「希望太后老人家發現的時候,牙口還能好到咬得動它。」

  馬車駛入夜色。

  這一夜,范閒成了詩仙,震驚了天下。

  這一夜,范墨成了那個讓洪四癢做噩夢的神秘人,震懾了皇宮。

  這一夜,那把開啟舊時代大門的鑰匙,終於回到了它該在的人手裡。

  京都的棋局,因為這把鑰匙,即將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第六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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