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宰相的崩潰與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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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的雨後清晨,空氣格外通透,連遠處的西山都顯得眉目清晰。

  然而,對於相府來說,今天的天空是灰色的,甚至可以說是血色的。

  卯時三刻,一匹快馬撞破了相府大門的寧靜。那是城外莊園僥倖逃過一劫(其實是五竹故意放過報信的馬夫)的下人,他渾身泥水,滾落下馬,帶著哭腔吼出了一句讓整個相府天塌地陷的話:

  「二公子……遇刺身亡了!」

  ……

  相府,靈堂。

  原本富麗堂皇的宰相府,此刻掛滿白幡。哭聲壓抑而淒涼,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觸怒了那位正在靈堂內獨自守靈的老人。

  林若甫坐在棺槨旁,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他原本保養得極好的黑髮,此刻竟已半白,鬢角更是如霜雪覆蓋。那雙平日裡充滿了權謀與智慧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空洞地盯著棺材裡那具已經冰冷的屍體。

  那是他的二兒子,林珙。

  也是他寄予厚望、準備用來支撐林家未來三十年門楣的繼承人。

  現在,他躺在那裡,喉嚨上有一個恐怖的血洞,那是致命傷。

  「相爺……」

  謀士袁宏道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文書,神色凝重,「鑑察院和宮裡的供奉,驗屍結果出來了。」

  林若甫沒有動,甚至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只是聲音沙啞地吐出一個字:「念。」

  「是。」

  袁宏道展開文書,深吸一口氣,念道:

  「死者林珙,死因為利劍貫穿咽喉,一擊斃命。莊園內另有七品高手六名、八品客卿袁夢古一名,皆為一劍封喉,毫無反抗之力。」

  「現場勘查發現,牆壁、樑柱及屍體上留下的劍痕,走勢凌厲,劍意孤傲狂暴,且有一種……『顧前不顧後』的決絕之勢。」

  念到這裡,袁宏道的聲音微微顫抖。

  「鑑察院三處與宮中大內侍衛統領宮典共同認定:此等劍意,非九品高手所能為,必是大宗師手筆。」

  「而天下四大宗師中,唯有東夷城的四顧劍,劍意如此瘋魔,且喜好殺戮。」

  「結論:兇手疑似……四顧劍。」

  「呵呵……四顧劍……」

  林若甫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刺耳,像是夜梟的啼哭,「好一個四顧劍!好一個大宗師!」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過袁宏道手中的文書,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荒謬!簡直是荒謬!」

  林若甫怒吼道,眼中的悲傷瞬間化為滔天的怒火,「四顧劍那個瘋子雖然是個白痴,但他也是一城之主!他不在東夷城好好待著,跑來京都殺我兒子做什麼?我林家跟他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他為什麼要殺珙兒?!」

  「這分明是栽贓!是嫁禍!」

  林若甫在大堂內來回踱步,步履踉蹌,卻透著一股受傷猛虎般的危險氣息。

  「宏道,你信嗎?你信這是四顧劍乾的嗎?」

  袁宏道低著頭,沉聲道:「相爺,理智上講,四顧劍確實沒有動機。但……那劍意做不了假。宮典統領親自去看了,他說那種壓迫感和劍痕殘留的氣息,除了大宗師,沒人能模仿得出來。」

  「模仿……」

  林若甫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眼神變得幽深無比,仿佛在這一瞬間,那個喪子的父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權傾朝野的當朝宰相。

  「如果是大宗師……那就不一定是四顧劍。」

  林若甫的聲音冷得像冰,「這世上,有四個大宗師。四顧劍沒有動機,苦荷遠在北齊,葉流云云游四海……那麼,還剩下誰?」

  袁宏道渾身一震,立刻跪下:「相爺慎言!」

  還剩下誰?

  還剩下皇宮裡那位深不可測的——洪四癢(外界公認的大宗師,實為九品巔峰,但也代表皇帝的意志)。

  或者說,是皇帝本人。

  「珙兒最近跟太子走得太近了。」

  林若甫喃喃自語,「太子想拉攏林家,想掌控兵權(林珙在軍中有職)。陛下……是不是覺得林家的手伸得太長了?是不是想借這個機會,斬斷太子的臂膀,順便敲打敲打我這個宰相?」


  這是一個可怕的猜想。

  但在這個充滿陰謀的京都,越是可怕的猜想,往往越接近真相。

  「如果是陛下……」袁宏道壓低聲音,「那我們……只能忍。」

  「忍?」

  林若甫看著兒子的棺材,眼角流下一行濁淚,「殺子之仇,你讓我怎麼忍?」

  「除了陛下,還有誰?」

  林若甫的腦子飛速運轉,排除一個個嫌疑人。

  「二皇子?他一直想拉攏我,殺了珙兒只會把我推向太子,對他沒好處。除非……他是想嫁禍給范閒,讓我和范家斗個你死我活。」

  提到「范閒」這個名字,林若甫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范閒!」

  林若甫咬牙切齒,「牛欄街刺殺,珙兒是主謀(雖然沒公開,但林若甫心裡清楚)。范閒是最有動機殺珙兒的人!這是復仇!」

  「相爺。」

  袁宏道卻搖了搖頭,從袖中掏出另一份情報。

  「范閒確實有動機。但是……他沒有作案時間。」

  「這是鑑察院傳來的急報。」袁宏道將情報遞給林若甫,「從昨天清晨開始,范閒就帶著王啟年,一路向北追擊北齊暗探司理理。沿途經過了三個驛站,都有記錄。」

  「昨晚……也就是二公子遇害的那個時辰,范閒正在幾百里外的邊境線上,在五百名黑騎的見證下,活捉了司理理。」

  「黑騎作證,影子作證,無數雙眼睛看著。」

  「他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林若甫看著那份情報,手在微微顫抖。

  幾百里外。

  黑騎見證。

  這是鐵證如山。就算范閒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飛回京都殺人,然後再飛回去。

  「而且……」袁宏道補充道,「就算范閒在京都,憑他一個從鄉下來的私生子,就算有些武力,又怎麼可能殺得了二公子身邊那麼多七品高手?更別說模仿大宗師的劍意了。這……不合常理。」

  林若甫沉默了。

  是啊,不合常理。

  范閒只是個棄子,是范建用來聯姻的工具。他哪來的本事請動大宗師?

  「不是范閒……不是二皇子……難道真的是……」

  林若甫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巍峨的皇宮方向。

  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將他徹底包圍。

  如果真的是陛下要殺林珙,那說明陛下已經對林家動了殺心。今日殺子,明日會不會就是抄家滅族?

  「宏道。」

  林若甫的聲音顯得無比疲憊。

  「備車。我要進宮。」

  「我要去問問陛下……我林家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遭此報應!」

  ……

  皇宮,御書房。

  慶帝正在看書,看的是一本關於治理河道的奏摺。

  洪四癢站在一旁,輕聲匯報著相府的動靜。

  「林若甫這老東西,怕是嚇破了膽。」慶帝翻了一頁書,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現在一定在想,是不是朕派人動的手。」

  「陛下聖明。」洪四癢躬身道,「那劍意……確實模仿得很像。連老奴看了,都覺得有幾分四顧劍的神韻。若非老奴知道四顧劍那個瘋子絕不會來京都殺這種小角色,恐怕也要被騙過去。」

  「模仿?」

  慶帝放下書,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世上,能模仿大宗師劍意的人,不多。能在一夜之間殺光林家別院所有高手的人,更少。」

  「五竹。」

  慶帝緩緩吐出這個名字。

  「只有他。」

  洪四癢身子一震:「五竹?他不是一直跟在范閒身邊嗎?可范閒明明在幾百里外……」

  「范閒在幾百里外,不代表五竹也在。」

  慶帝站起身,走到窗前。

  「范閒那小子,倒是好算計。用一場千里追兇,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然後讓那個瞎子在京都殺人。」


  「這是在給朕演戲呢。」

  「不過……」慶帝的話鋒一轉,「殺得好。」

  「林珙勾結北齊,妄圖破壞兩國邦交,還在京都搞刺殺。這種蠢貨,死有餘辜。朕本來還想著怎麼處置他能不傷了林相的心,現在好了,有人替朕動手了。」

  「而且,這口鍋扣在四顧劍頭上,正好給朕一個理由,整頓邊軍,威懾東夷城。」

  慶帝轉過身,看著洪四癢。

  「等會兒林若甫來了,你就把那把『四顧劍』的劍意給他好好講講。讓他相信,這就是東夷城乾的。」

  「如果他不信……」

  慶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

  「那就讓他懷疑朕吧。讓他怕,總比讓他恨要好。一個恐懼的宰相,才是一個聽話的宰相。」

  「是。」洪四癢領命。

  ……

  鑑察院。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看著手中的情報,笑得像只老狐狸。

  「好,好一招借劍殺人。」

  「好一招不在場證明。」

  陳萍萍摸著膝蓋上的毯子,對身後的影子說道,「這絕對不是范閒一個人能想出來的。那小子雖然機靈,但還沒這麼縝密的布局能力。」

  「是范墨。」

  影子冷冷地說道,「據『天網』的內線回報(其實是范墨故意泄露給影子的),范墨在事發前夜,曾見過五竹。而且……他給了五竹一把劍。」

  「范墨……」

  陳萍萍眯起眼睛。

  「這個殘廢大少爺,給我的驚喜真是越來越多了。」

  「他不僅有錢,有情報網,還能指揮得動五竹?甚至還能讓五竹學會偽造劍意?」

  「他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陳萍萍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輪椅。

  「不過,不管他藏了什麼,只要他是為了范閒好,那就是自己人。」

  「影子,傳令下去。」

  「鑑察院所有對外口徑,統一咬定:林珙之死,系東夷城四顧劍所為。誰敢亂嚼舌根,按通敵罪論處。」

  「我們要幫那兩兄弟,把這個謊圓到底。」

  「是。」

  ……

  范府。

  范閒終於回來了。

  他風塵僕僕,滿身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他先去了鑑察院交接了司理理(此時司理理已經被「保護」起來),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家。

  西跨院。

  范墨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陽光灑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像個與世無爭的貴公子。

  「哥!」

  范閒衝進院子,看到大哥的那一刻,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回來了?」范墨睜開眼,微笑道,「事情辦得怎麼樣?」

  「辦妥了。」范閒拿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一口,「司理理交上去了,黑騎也撤了。現在滿大街都在傳,林珙是被四顧劍殺的。」

  「嗯。」范墨點點頭,「輿論已經造勢完成了。現在,林珙的死,已經成了一個死結。林若甫找不到真兇,只能吃這個啞巴虧。」

  「可是……」

  范閒有些擔憂,「林若甫不是傻子。他肯定會懷疑我。畢竟我有動機。」

  「懷疑是肯定的。」范墨淡淡道,「但他沒有證據。在這個規則里,沒有證據,他就不能動你。而且……」

  范墨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帖子,扔給范閒。

  「這是什麼?」范閒接過來一看。

  【請帖】

  【茲定於明日午時,請范閒公子過府一敘,商議小女婉兒婚事。——林若甫】

  「這是……」范閒瞳孔一縮。

  「這是鴻門宴。」

  范墨平靜地說道。

  「林若甫雖然悲痛,但他畢竟是宰相。他知道,林珙死了,林家失去了未來。他現在急需一個新的依靠,或者……確認你是不是那個值得依靠的人。」


  「他要試探你。」

  「如果通過了試探,你就是林家的女婿,是林若甫的盟友。」

  「如果沒通過……」

  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冷。

  「那你就只能去給林珙陪葬了。」

  范閒握緊了請帖,深吸一口氣:「哥,我去。為了婉兒,我也得去。」

  「不用怕。」

  范墨轉動輪椅,來到范閒身邊。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啊?」范閒一愣,「哥,你去幹嘛?這多危險。」

  「我是范家的長子,長兄如父。弟弟的婚事,我自然要出面。」

  范墨整理了一下衣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而且,有些話,你不好說,得我來說。」

  「有些局,你破不了,得我來破。」

  「林若甫這隻老狐狸,光靠你是搞不定的。得加點……猛料。」

  范墨拍了拍輪椅的扶手。

  「準備一下吧。明天,咱們去會會這位當朝宰相。」

  「讓他知道,這京都,到底是誰說了算。」

  (第五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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