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什麼是真正的文壇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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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宗緯像條死狗一樣被拖下去後,靖王府後花園的氣氛雖然不再像剛才那樣劍拔弩張,卻變得更加詭異和壓抑。

  原本那個因為「斷腿事件」而有些沉寂的角落,此刻卻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

  在場的這些才子,大多出身京都的世家大族或書香門第。他們雖然畏懼范墨那令人膽寒的武力(或者是某種妖術),但在他們引以為傲的「文壇」領域,他們依然有著一種近乎盲目的優越感。

  在他們眼裡,范家兄弟,一個是私生子,一個是只會用暴力的殘廢,簡直就是斯文掃地。

  「世子殿下。」

  終於,有人忍不住站了出來。

  這是一位年約四十、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士。他穿著一身古板的灰布長衫,頭戴方巾,手裡並沒有拿摺扇,而是握著一卷書,看起來頗有幾分道貌岸然的架勢。

  「那是國子監的『直講』,路敬之路先生。」范若若在范閒身後小聲提醒,「他是出了名的守舊派,最講究規矩和出身,而且……他是郭攸之尚書的同鄉。」

  范閒眉頭一挑。果然,打了小的,來了老的;打斷了武將的腿,文官就要開始噴口水了。

  路敬之走到場地中央,並未看范家兄弟,而是對著李弘成拱手一禮,語氣肅穆:

  「世子今日舉辦詩會,乃是京都雅事。但雅事需雅人,若是有那些粗鄙不文、甚至依靠暴力手段譁眾取寵之徒混跡其中,豈不是壞了這滿園的秋色?」

  這話雖然沒點名,但傻子都聽得出來是在罵誰。

  李弘成有些頭大。剛送走一個賀宗緯,又來個路敬之。這路敬之在文壇頗有聲望,還是國子監的老師,他又不好直接讓人把他叉出去。

  「路先生此言差矣。」李弘成只能打圓場,「詩會嘛,有教無類。范閒公子雖然在澹州長大,但未必就不通文墨。」

  「通文墨?」

  路敬之冷笑一聲,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終於落在了范閒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犯人般的輕蔑。

  「老夫且問你,你啟蒙讀的是哪幾本書?師從哪位大儒?可曾進過私塾?可曾考過童生?」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向范閒。

  范閒愣了一下,隨即老實回答:「啟蒙讀的是……《三字經》(這個世界也有類似的),沒拜過大儒,沒進過私塾,也沒考過童生。」

  他在澹州是費介教的毒,五竹教的打架,至於讀書……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哈哈哈!」

  路敬之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諸位聽聽!沒上過私塾,沒拜過名師,甚至連童生都不是!就這樣的人,也配站在這裡談詩論詞?」

  周圍的才子們紛紛附和,竊竊私語聲四起。

  「是啊,這也太不學無術了。」

  「連基本的經義都沒通,怎麼可能寫出好詩?」

  「我看他就是個湊數的,或者是來搗亂的。」

  路敬之見輿論站在了自己這邊,氣勢更盛,指著范閒說道:

  「詩詞之道,講究的是格律、平仄、典故、傳承!你一介鄉野村夫,懂得什麼叫起承轉合嗎?懂得什麼叫韻腳對仗嗎?」

  「若是讓你這種人在此作詩,簡直就是污了這靖王府的紙墨!更是對我等讀書人的羞辱!」

  這就是典型的「文壇霸凌」。

  不跟你比才華,先跟你比出身,比資格。用一套他們自己制定的、繁瑣且封閉的規則,將所有圈外人拒之門外。

  范閒聽得直翻白眼。

  他剛想開口,用一句「我雖然沒上過學,但我也是九年義務教育的漏網之魚」懟回去。

  「這就是所謂的……京都文壇?」

  一個清淡的聲音,從涼亭里傳來。

  范墨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輪椅緩緩轉動,他再次來到了眾人的視線中心。

  路敬之看到范墨,本能地縮了縮脖子,但想到這裡是文斗,不是武鬥,而且眾目睽睽之下,這殘廢總不能當眾殺人吧?於是他強撐著膽氣,梗著脖子道:

  「范大少爺,這裡是講道理的地方,不是比誰拳頭硬的地方!老夫說的,乃是聖人傳下來的規矩!怎麼?你還要用妖術封老夫的口不成?」


  范墨笑了。

  他看著路敬之,就像看著一個正在表演的小丑。

  「講道理?好啊,我這人最喜歡講道理。」

  范墨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後仰,呈現出一種極其放鬆、卻又極具壓迫感的姿態。

  「路先生剛才說,寫詩需要師出名門,需要進過私塾,需要通曉經義,對嗎?」

  「自然!」路敬之傲然道,「不讀聖賢書,何以言志?不通格律,何以為詩?」

  「那我想請教路先生。」

  范墨的聲音平穩有力,邏輯清晰得像是一把手術刀。

  「上古先賢作《詩經》之時,這世上可有私塾?可有科舉?那些在田間地頭唱出『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的農夫,難道都拜過大儒?」

  路敬之語塞:「這……這……」

  「再問路先生。」

  范墨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語速雖然不快,但每一句都直擊要害。

  「前朝的樂府,多采自民間巷陌。那首『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清新自然,流傳千古。難道寫出這首詩的人,也是先考了童生,再拿著格律表一個個字填進去的?」

  「這……這是特例!」路敬之額頭冒汗,強辯道。

  「特例?」

  范墨冷笑一聲,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文學的本質,是感悟,是共情,是『情動於中而形於言』。」

  「文章的好壞,在於是否能打動人心,是否能言之有物。而不在於作者是不是坐在學堂里,也不在於他是不是穿著長衫、搖著摺扇、滿嘴之乎者也!」

  范墨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迴蕩在花園上空。

  「你說我弟弟不懂格律?格律是死的,人是活的!為了所謂的平仄而犧牲了詩意,那是買櫝還珠!那是削足適履!」

  「古之大文豪曾言:『不平則鳴』,『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

  「他們哪一個不是打破了前人的規矩,才開創了一代文風?」

  「而你們……」

  范墨伸出手指,緩緩掃過在場的那些腐儒才子。

  「你們抱著幾本死書,守著幾條死規矩,就以為自己掌握了真理。看到一個沒按你們規矩來的人,就群起而攻之,排擠他,打壓他,羞辱他。」

  「這不叫維護文壇。」

  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嘲諷的弧度。

  「這叫——文壇霸凌。」

  「這也叫——無能者的狂怒。」

  轟——!

  這番話,如同平地一聲雷,炸得所有人都頭暈目眩。

  那些才子們一個個面紅耳赤,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切入點。因為范墨的邏輯太嚴密了,而且高度太高了!他是站在文學本質的高度,對他們進行降維打擊!

  路敬之更是被懟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他教了一輩子書,講了一輩子規矩,今天卻被人指著鼻子說他是在搞「霸凌」,是「無能者」。

  「你……你這是詭辯!是歪理邪說!」路敬之氣急敗壞地指著范墨,「你一個從未涉足文壇的人,有什麼資格評判我等?」

  「資格?」

  范墨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路先生,你知道為什麼你們寫不出流傳千古的好詩嗎?」

  范墨微微前傾,說出了那句足以載入慶國文學史的「名言」。

  「因為——」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這一句詩一出,全場瞬間安靜。

  懂行的人都愣住了。這句詩……太絕了!僅僅十個字,就道盡了文學創作的真諦!既有天賦的靈性,又有技巧的精妙。

  然而,范墨的下一句話,卻像是一盆滾燙的開水,直接潑在了路敬之的臉上。

  「而你們寫不出好詩,是因為你們把書都讀到了狗肚子裡,而不是因為你們沒上過私塾。」

  「噗——!」

  路敬之只覺得胸口一悶,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書讀到了狗肚子裡!


  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刻薄!

  最關鍵的是,這前半句太雅,後半句太俗。這種大雅大俗的結合,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卻又極其痛快的殺傷力!

  「你……你……」路敬之捂著胸口,指著范墨的手指顫抖個不停,兩眼一翻,竟然直接氣暈了過去。

  「路先生!路先生暈倒了!」

  周圍頓時亂作一團。

  范閒站在一旁,看著那個被抬走的路敬之,又看了看雲淡風輕的大哥,忍不住在心裡喊了一句:

  「臥槽!666!」

  「大哥這邏輯,這口才,不去當辯論隊隊長可惜了啊!這才是真正的『嘴強王者』!殺人不見血啊!」

  范閒原本還有點緊張,現在徹底放鬆了。有這麼個大哥在前面開路,他只需要負責裝逼就行了。

  「還有誰?」

  范墨並沒有看那個暈倒的倒霉蛋,而是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

  「還有誰覺得,我弟弟沒資格在這裡作詩的?大可以站出來,我們接著辯。」

  全場鴉雀無聲。

  誰還敢站出來?

  連國子監的老師都被氣暈了,他們上去送人頭嗎?

  而且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實在是太有水平了。能說出這種話的人,絕對是深不可測的大家。

  此時,眾人看向范家兄弟的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敬畏范墨的武力,那麼現在,他們是敬畏范墨的才華和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

  ……

  迴廊深處。

  這裡是一個極佳的觀景點,也是二皇子李承澤特意挑選的「看戲位」。

  他依舊沒穿鞋,蹲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那一串永遠吃不完的葡萄。

  「啪!啪!啪!」

  二皇子聽完范墨的那番話,忍不住鼓起掌來,眼中滿是欣賞的光芒。

  「精彩!太精彩了!」

  二皇子吐出一顆葡萄皮,讚嘆道,「這范家大少,不僅人狠,這嘴皮子比刀子還利索啊!」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句!真是好句!就憑這一句,他就有資格做這文壇的領袖。」

  站在他身後的劍客謝必安,依舊冷著一張臉,但眼底也閃過一絲異色。

  「殿下,此人城府極深,且辯才無礙。若是讓他入朝為官,恐怕……」

  「恐怕什麼?」二皇子笑了,「恐怕那幫御史台的老傢伙都要被他氣死?哈哈哈!那豈不是更有趣?」

  二皇子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必安,我現在改主意了。」

  「之前我想拉攏范閒,是因為內庫。但現在……我想拉攏范墨。」

  「哪怕他是個殘廢,哪怕他不能入朝。但只要有他在,這京都的水,就能被攪得天翻地覆。」

  「這種人,做朋友是助力,做敵人……是噩夢。」

  二皇子看著遠處那個坐在輪椅上、一人鎮壓全場的黑衣青年,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般的興奮光芒。

  「走,咱們也該出場了。」

  「這麼精彩的戲,怎麼能少了我這個『愛才』的皇子呢?」

  ……

  花園中央。

  隨著路敬之的倒下,再也沒有人敢質疑范閒的資格。

  靖王世子李弘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趕緊出來控場。他現在只想趕緊把流程走完,別再出什麼亂子了。

  「咳咳……既然大家都沒有異議,那咱們這就開始吧。」

  李弘成大聲說道,「今日秋高氣爽,這滿園菊花盛開。咱們就以『秋』或『菊』為題,不限韻律,各位盡情發揮!」

  終於,到了正題。

  范閒深吸了一口氣,從袖子裡摸出那本被他背得滾瓜爛熟的「藍皮書」……的手抄稿(做個樣子)。

  他看向范墨。

  范墨正端著茶杯,對著他微微點頭,眼神中充滿了鼓勵和……看好戲的期待。

  「上吧,皮卡丘。」 范墨用口型無聲地說道。


  范閒嘴角一抽。

  「哥,你等著。今天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中華詩詞庫的威力!」

  范閒上前一步,大袖一揮,整個人瞬間進入了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裝逼狀態。

  「既然沒人先來,那我就拋磚引玉了。」

  范閒環視四周,目光落在那滿園的菊花上,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經典的畫面。

  「待到秋來九月八……」

  范閒開口了。

  第一句,平平無奇。

  周圍的才子們剛想鬆口氣,覺得這也就一般般。

  「我花開後百花殺!」

  第二句,殺氣騰騰!

  所有人的心頭猛地一跳。這哪是寫花?這是寫殺人啊!

  范閒邁出一步,氣勢如虹。

  「沖天香陣透長安!」

  第三句,氣吞山河!

  雖然大家不知道「長安」是哪裡(慶國都城叫京都),但那種衝破雲霄的氣勢,誰都能感受得到。

  「滿城盡帶黃金甲!」

  第四句,霸氣絕倫!

  轟——!

  隨著最後一句落下,整個花園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死寂與剛才不同。剛才是因為恐懼,而現在,是因為震撼。

  那種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那種改天換地的豪情壯志,直接把在這群溫室里長大的貴族子弟給震傻了。

  范墨在涼亭里,聽著這首黃巢的《不第後賦菊》,滿意地點了點頭。

  「選得不錯。」

  「夠狂,夠霸氣,符合現在的場面。」

  「看來,今天的詩仙,穩了。」

  (第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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