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沒有背叛白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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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我沒有背叛白銀城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

  戴里克感到呼吸困難,雙腿都有些發軟。在首席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他想起了在來之前,心中預想過的最壞情況。

  被當成墮落者,被審判,被處決————

  但當他看到首席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深深的疲憊與擔憂時,他心中的恐懼,卻莫名地消散了許多。

  他知道,首席不是在審判他。

  他是在————害怕。

  害怕唯一的希望破滅,害怕自己守護了一生的城市,最終還是走向毀滅。

  戴里克挺直了脊背,他想起了塔羅會上,「愚者」先生的沉默包容,和「戀人」先生那些充滿理解的話語。

  那不是居高臨下的拯救許諾,而是一種平等的、可以選擇握住的手。

  「首席,」戴里克的聲音起初有些發顫,但迅速變得堅定,「指引我的————並非邪神。我以我的生命,以及我對白銀城的所有忠誠起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吸入足夠的勇氣。

  「有一位————隱秘而仁慈的存在,在給予我幫助。這幫助並非無償的恩賜,更像是一種————交易。」

  「交易?」科林的眉頭,第一次出現了微不可察的挑動。

  這個詞,比「恩賜」或「拯救」,更能引起他的警惕,也更能讓他提起一絲興趣。

  戴里克點了點頭,他決定按照「戀人」先生的思路,從最實際、最能打動人心的地方開始。

  「是的,交易。」

  他開始陳述,從那個名為「塔羅會」的神秘聚會,到那位被稱為「愚者」的偉大存在,再到那位自稱「戀人」的、充滿變數的先生。

  他沒有說得太詳細,只是重點描述了第一筆交易的內容。

  「戀人」先生,願意為我們提供一種全新的、穩定的食物獲取渠道。」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黃色的、四四方方的東西。

  「這是————樣品。」戴里克將那塊壓縮餅乾,雙手遞了過去,「它叫壓縮餅乾,據說一小塊,就能滿足一個成年人一天的能量需求。而且,它能保存很長時間。

  「7

  科林·伊利亞特沒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平平無奇的餅乾上,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懷疑。

  神棄之地,環境惡劣,任何食物都難以長時間保存。

  白銀城賴以為生的「黑面草」,也必須在採摘後儘快食用,否則很快就會腐爛。

  能長時間保存,還蘊含巨大能量的食物?

  這聽起來,就像一個天方夜譚。

  「你確定,這東西沒有問題?」科林沉聲問道,「比如,不會有墮落造物主」的污染?」

  「我確定!」戴里克肯定地說道,「這是經過愚者」先生公證的交易。愚者」先生是一位————非常古老、非常強大的存在。」

  為了增加說服力,他甚至不惜抬出了「愚者」先生的名號。

  科林沉默了。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塊壓縮餅乾。

  入手沉甸甸的,質地非常堅硬。他用手指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一股純粹的、濃郁的穀物香氣,混合著一絲油脂的甜味,瞬間在味蕾上爆開。

  更重要的是,隨著餅乾被唾液融化,一股溫暖的、純淨的能量,開始順著他的食道,緩緩流入胃裡,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

  沒有污染。

  沒有瘋狂的吃語。

  只有最純粹的、能填飽肚子的————能量。

  科林·伊利亞特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動容。

  他看著手中的餅乾,又看了看眼前的年輕人,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風起雲湧。

  「這種食物————還有多少?」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


  「很多。」戴里克說道,「戀人」先生說,罐頭、奶粉、任何我們想要的東西,都可以源源不斷地運進來。」

  「代價呢?」他問道。

  「代價是,我們需要用我們所擁有的東西去交換。」

  「交換?」科林抓住了重點,「他們需要什麼?」

  「怪物身上的非凡材料,黑暗中生長的特殊植物,我們白銀城兩千多年來積累的————

  所有我們認為有價值的東西。」

  戴里克的回答,讓科林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是一個————公平到讓他感到不安的交易。

  他將手中剩下的餅乾,一點點地吃完,仿佛在品嘗一種名為「希望」的滋味。

  「這個存在」,他想要什麼?」科林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

  戴里克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他準備了很久的答案。

  「他想要的,不是我們的臣服,也不是我們的信仰。」

  「他想要的,是看到白銀城————能夠繼續存在下去。他認為,我們這兩千多年在黑暗中的堅守,本身就值得被尊重,值得————擁有一個更好的結局。」

  他就知道,首席沒那麼好糊弄。

  他深吸一口氣,將奈亞教給他的另一套說辭,搬了出來。

  「首席,那位眷者冕下說————他說,他看到了我們白銀城的堅守。」

  「他說,他在我們身上,看到了人性在絕望中,所能綻放出的、最璀璨的光輝。」

  「他說,他————敬佩我們。所以,他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一個————選擇自己命運的機會。」

  戴里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這些話,雖然是奈亞教的,但其中也蘊含了他自己最真實的情感。

  科林·伊利亞特靜靜地聽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堅守————

  光輝————

  敬佩————

  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人對白銀城,說過這樣的話了?

  在外界的傳說中,他們是背棄了神靈的罪人,是被詛咒的放逐者。

  在無盡的黑暗中,他們是掙扎求生的螻蟻,是與怪物為伍的異類。

  他們自己,也早已習慣了這種定位。

  他們戰鬥,不是為了榮耀,只是為了活下去。

  他們堅守,不是為了信念,只是因為別無選擇。

  可是現在,有一個來自外界的、神秘而強大的存在,告訴他們:

  你們的堅守,是有意義的。

  你們的苦難,是值得敬佩的。

  這種————被理解,被認可的感覺,對於已經孤軍奮戰了兩千多年的白銀城來說,是一種比任何食物和財富,都更加珍貴的慰藉。

  科林的心,被這番話,狠狠地戳中了最柔軟的地方。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的雷聲,一陣接著一陣,仿佛在為這場決定命運的談話,奏響背景音樂。

  許久,科林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你說的那個存在————他叫什麼?」

  戴里克的心,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看著首席,一字一頓,用最清晰、最莊重的聲音,說出了那個他將用一生去追隨的名字。

  「他自稱————戀人」。

  「」

  「戀人?」

  科林·伊利亞特重複著這個陌生的代號,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個代號,聽起來既不神聖,也不威嚴,反而帶著一種————輕浮和荒誕的感覺。

  這讓他本能地產生了一絲警惕。

  一個願意向白銀城伸出援手,甚至提出「交易」的強大存在,會用這樣一個代號?


  「這只是他在那個聚會上的代號。」戴里克連忙解釋道,「他還有————一個更正式的尊名。」

  「說。」科林的聲音簡短而有力。

  戴里克不敢怠慢,立刻將奈亞那三段式的尊名,完整地複述了一遍。

  「變數之化身,意外之具現。」

  「混沌劇場的永恆主宰。」

  「為必然植入裂痕,於混亂中永存的可能性。」

  當最後一句尊名落下,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科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變數、意外、混沌、可能性————

  這些詞彙,對於一個將「秩序」和「守護」刻在骨子裡的「獵魔者」來說,幾乎等同於「危險」和「不可控」。

  但————

  他想到了白銀城如今的處境。

  被困在神棄之地兩千多年,前路斷絕,希望渺茫,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抗爭和犧牲。

  這何嘗不是一種————令人絕望的「必然」?

  或許,白銀城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變數」,一道能夠打破這潭死水的「裂痕」。

  「他真的提出了,用食物來和我們交易?」科林再次確認道。

  「是的,首席。」戴里克用力點頭,「而且,這只是第一筆交易。」

  「還有第二筆?」科林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是的。」戴里克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那個真正的重磅炸彈。

  「他還說————他擁有所有途徑,從序列9到序列1的————完整魔藥配方。」

  轟!

  一道巨大的閃電,在窗外炸開,將整個房間照得一片慘白。

  也照亮了科林·伊·利亞特那張,寫滿了震驚的臉。

  他臉上的那些傷疤,在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愈發猙獰,仿佛一條條扭曲的蜈蚣。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他說,他擁有所有途徑的完整魔藥配方。」戴里克頂著巨大的壓力,又重複了一遍,「他願意————將這些配方,作為第二筆交易的內容,提供給我們。」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科林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只有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急促的呼吸聲,證明他還活著。

  魔藥配方。

  完整的魔藥配方。

  這六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這位守護了白銀城近百年的老者心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六個字,對白銀城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斷裂的傳承可以被接續。

  那意味著,卡在瓶頸的長老們,可以看到新的希望。

  那意味著,白銀城的新生代,將擁有無限的可能。

  那意味著————白銀城,將真正擁有「未來」!

  這是他,和他的前輩們,奮鬥了無數個日夜,犧牲了無數的同伴,都未能實現的目標0

  「空洞的讚美,換不來我的信任。」科林的聲音,恢復了冰冷,「他還需要拿出更有力的證明。」

  戴里克知道,真正的重頭戲,要來了。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首席,他還給了我一份————魔藥配方。」

  「觀眾」途徑,從序列9到序列5「夢境行者」的,完整配方。」

  「他說,艾芙洛長老,會需要這個。」

  當「序列5夢境行者」完整配方」這幾個字從戴里克口中吐出時,整個石室的空氣,仿佛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科林·伊利亞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迸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了戴里克,一股無形的、恐怖的氣勢,如山崩海嘯般壓了過來。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戴里克在這股氣勢下,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咯咯作響,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但他咬緊牙關,挺直了脊背,用盡全身的力氣,重複道:「是觀眾」途徑,從序列9到序列5夢境行者」的完整魔藥配方!那位眷者冕下說,這是他表達誠意的————禮物!」

  科林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地盯著戴里克,那眼神,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透。

  食物的誘惑,雖然巨大,但還在他的控制範圍之內。

  可是一份完整的、直達中序列頂端的魔藥配方,其價值,已經超出了科林的想像。

  這對於傳承斷絕、前路無望的白銀城來說,不亞於久旱之後的甘霖,黑夜中的燈塔!

  特別是,這份配方,還是「觀眾」途徑的。

  艾芙洛長老,作為六人議事團中唯一一位「心理醫生」,她為了維持整個城邦的精神穩定,付出了多少心血,承受了多少痛苦,只有科林最清楚。

  他不止一次看到,這位可敬的女士,在深夜裡獨自一人,對抗著從別人那裡吸收來的負面情緒,精神幾近崩潰。

  她卡在序列7,已經太久太久了。

  如果————如果這份配方,是真的————

  那不僅意味著艾芙洛長老有了晉升的希望,更意味著白銀城將擁有一位序列5的「夢境行者」!

  一位「夢境行者」在穩定人心、管理城邦、甚至是對抗某些精神類怪物方面的作用,是無可估量的!

  這個籌碼,太重了。

  科林·伊利亞特,這位以鐵血和理智著稱的首席,在聽完這番話後,徹底沉默了。

  他緩緩地走到窗邊,背對著戴里克,重新望向那片無盡的黑暗。

  閃電不時划過,將他孤高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永恆的雷鳴。

  科林在思考,在權衡,在用他一生捍衛白銀城的經驗,去評判這個過於美好,又過於離奇的信息。

  是陷阱嗎?

  很有可能。一個對白銀城了如指掌的神秘存在,所圖必然不小。

  但是,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真的有穩定的食物來源,如果真的有後續的魔藥配方白銀城,就能活下去。

  不只是苟延殘喘地活下去,而是有尊嚴地、有希望地活下去」

  他想起了那些在飢餓中長大的孩子,想起了那些因為缺少配方而困死在某個序列的同伴,想起了自己肩上,那沉甸甸的、屬於整個文明的重量。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他守著這座城,守了幾十年,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戰友,也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新生。

  他像一頭疲憊的孤狼,用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為身後的族人擋住所有的風雨。

  但他知道,他快要撐不住了。

  白銀城,也快要撐不住了。

  這座在黑暗中堅持了兩千多年的城市,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他轉過身,那雙銳利的眼晴,此刻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與——

  釋然?

  「戴里克,」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相信你的忠誠,也相信你並未背棄我們的城。」

  「至於你所說的那位存在,以及他所代表的「可能性」——」

  他停頓了很久,長到戴里克幾乎以為首席要拒絕。

  「——白銀城,已經無法承受任何一次盲目信任帶來的滅頂之災。但同樣的,我們也無法承受在絕對的黑暗中,拒絕任何一縷——或許不同的光。」

  他轉過身,眼神恢復了首席的決斷與銳利。

  「我無法完全相信一個「隱秘的存在」。但我選擇相信你,戴里克·伯格。相信你的判斷,相信你為白銀城尋找出路的決心。」

  「這並非對那位存在的皈依,戴里克。這是白銀城,在權衡了所有絕望與微茫希望後,由我—科林·伊利亞特一以首席的身份,所做的一次戰略抉擇。」

  「我們將保持警惕,驗證每一條信息,評估每一個機會。我們付出我們的知識與力量,換取生存與未來的可能。這無關救贖,這是一次平等的合作。」


  他走到戴里克面前,伸手,重重地按在了年輕人的肩上。

  「你不再是單純需要庇護的隊員了,戴里克。你主動承擔起了這座城的命運。從此刻起,你的每一個選擇,都可能關乎無數人的生死。你明白嗎?」

  戴里克感到肩上的壓力驟然沉重了千百倍,但那壓力之中,不再是迷茫與恐懼,而是一種清晰的、沉甸甸的責任。

  他挺直脊背,用力點頭,聲音洪亮而堅定:「我明白,首席!」

  科林微微頷首,收回了手。

  他走到房間中央,伸出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道無形的漣漪,擴散開來。

  「準備吧,戴里克。」

  「既然是平等的合作,那麼第一次會面,我們不能失了禮數。」

  「在我的見證下,向那位冕下,發出我們白銀城——第一次正式的祈求。」

  科林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

  他仿佛看到,在那濃得化不開的夜幕盡頭,正有一縷微弱但執著的光,正試圖穿透重重阻礙,照進這座被遺忘了兩千多年的城市。

  半小時後,白銀城圓塔頂層。

  昏暗的石室內,六人議事團的成員已經全部到齊。

  他們都是白銀城最頂尖的強者,也是這座城市的中流砥柱。

  此刻,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絲凝重和疑惑。

  首席的緊急召集令,讓他們都意識到,有大事發生了。

  科林·伊利亞特坐在主位上,他的面前,放著那張寫有「觀眾」途徑配方的羊皮紙。

  他沒有說任何開場白,只是將那張羊皮紙,推到了桌子中央。

  「都看看吧。」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離他最近的,是負責律法的長老,一位序列6的「法官」。他拿起羊皮紙,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這是「催眠師」的完整配方?還有晉升儀式?」

  他的聲音,打破了石室的寧靜。

  其他幾位長老,立刻圍了過來。

  「首席,您竟然獲得到了這種我們急需要的途徑配方,是從哪裡得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首席科林·伊利亞特的身上。

  科林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裡,一直保持沉默的戴里克·伯格。

  「戴里克,把你今天經歷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再對長老們說一遍。」

  「是,首席。」

  戴里克深吸一口氣,走到了會議桌前。

  在六人議事團所有成員的注視下,他開始講述。

  從塔羅會上的食物交易,到「戀人」冕下關於「文明火種」的論述,再到那三段式的尊名,和最後的配方交易。

  他說的很詳細,沒有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整個石室,鴉雀無聲,只有戴里克那略帶稚嫩,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在迴蕩。

  當他講完,所有長老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到懷疑,再到現在的——難以言喻的複雜。

  「一個——自稱「戀人」的神秘存在?」

  「一個由「愚者」主持的,可以跨越神棄之地屏障的神秘聚會?」

  「一個——擁有所有途徑完整配方的——「混沌劇場的主宰」?」

  這一切,聽起來都太過於荒誕,太過於離奇,像是一個蹩腳小說家編出來的故事。

  但是,桌上那張散發著墨水清香的羊皮紙,卻在無聲地告訴他們,這一切,都他媽是真的!

  在一眾長老面前,戴里克·伯格用盡全身的力氣,挺直了脊樑。

  「我沒有背叛白銀城。」

  少年的聲音還在空曠的首席大廳內迴蕩,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陣陣漣漪,卻無法驅散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疑雲。

  懷疑、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這些目光如同實質的尖刺,扎在戴里克的身上。他講述了一個太過離奇的故事,一個關於神秘聚會、偉大存在,以及跨越神棄之地屏障進行交易的瘋狂計劃。


  對於兩千多年來只相信手中刀劍和腳下土地的白銀城居民而言,這聽起來更像是絕望中的囈語,或者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一位鬍鬚花白的長老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戴里克,我們看著你長大。但你說的這一切,太過匪夷所思。一個從未聽聞過的存在,一個能無視神棄之地詛咒的聚會——你讓我們如何相信?」

  「是啊,萬一這是邪神的陷阱呢?」另一位長老附和道,「祂的囈語無孔不入,我們不能拿整個白銀城的命運去賭一個少年的夢。」

  戴里克嘴唇翕動,他想反駁,想將「愚者」先生的偉大和「戀人」先生的善意全都說出來,可他發現自己的言語是如此蒼白無力。他所見識到的世界,對於這些一生都活在黑暗與絕望中的長者們來說,太過遙遠,也太過虛幻。

  就在氣氛逐漸凝固,戴里克的處境變得岌岌可危之時,一個清冷的女聲響了起來。

  「他沒有說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說話者的身上一六人議事團中最年輕的成員,洛薇雅。

  她穿著白銀城制式的銀黑色緊身衣,一頭柔順的淡金色長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那張總是帶著一絲疏離感的俏麗臉龐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戴里克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他以為洛薇雅長老要為自己辯護。

  然而,洛薇雅並沒有看他,她的目光徑直越過眾人,落在了最上首那位沉默不語的身影上一白銀城首席,科林·伊利亞特。

  「戴里克說,那位「戀人」先生,「敬佩我們的堅守」。」洛薇雅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眾人心頭的重錘。

  她頓了頓,仿佛在給所有人一個消化這句話的時間。然後,她那雙淡灰色的眼眸銳利地刺向了少年,但話語卻是對著整個議事團,尤其是首席說的。

  「那我想問問他,也問問首席。那位存在,他是否「敬佩」我們每一位戰士,都必須親手將武器刺入自己至親之人胸膛的這種「堅守」?」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長老的腦海中炸響。

  大廳內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在場的每一位長老,包括首席科林在內,幾乎都親手終結過自己異變的親人。那是他們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噩夢,是白銀城每一個家庭都必須背負的血色宿命。

  洛薇雅的質問,像一把最鋒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剖開了這道兩千多年來無人敢於正視的、血淋淋的傷疤。

  戴里克渾身一僵,他想起了自己倒在血泊中的父母,想起了自己即將揮出長劍時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份敬意,難道也包括了這份殘忍嗎?

  洛薇雅沒有停下。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長老,那眼神仿佛在逼迫每個人重新審視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痛苦。最後,她的視線再次定格在首席科林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醞釀已久,足以動搖白銀城根基的話:「我的丈夫,死在遠離白銀城的探索任務中。我找到了他的遺體,我守了他整整五天——功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冰冷的執拗。

  「他沒有變成惡靈。」

  沒有變成惡靈!

  這六個字,比之前的一切都更具顛覆性。在場的所有長老,臉色瞬間劇變。他們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白銀城的鐵律,所有死者都必須在最短時間內火化,否則就會在詛咒下轉化為可怕的怪物。這是他們兩千多年來的「常識」。

  洛薇雅的聲音還在繼續,像是在宣讀一份審判書。

  「首席,我當年就向您提出過這個疑問,您沒有回答我。今天,在我們決定是否要接受這個來自外界的「變數」之前,我認為,我們所有人,都有權力知道一」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悲憤。

  「我們被迫對自己的親人揮劍,到底是因為我們真的被詛咒了,還是因為——我們被「囚禁在這片由所謂的「代價」,所維持的「豐饒」里?!」

  質問,最致命的質問,就這樣被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死寂。

  如同神棄之地永恆的黑暗一般的死寂,籠罩了整個首席大廳。

  洛薇雅的質問,像一把燒得通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每一位長老的心上。他們都是白銀城的支柱,是這座黑暗中孤城的守護者,他們的一生都在與怪物、飢餓和絕望搏鬥。他們見慣了死亡,也親手製造過死亡。


  但洛薇雅提出的可能性,卻比他們面對過的任何怪物都要可怕。

  這意味著,他們堅守了兩千多年的信念,他們為之付出了無數血淚的「鐵律」,可能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謊言。一個用至親的鮮血和生命構築的、殘酷到極點的謊言。

  一位脾氣火爆的長老猛地站了起來,指著洛薇雅,嘴唇哆嗦著,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想斥責她妖言惑眾,想說她瘋了,可洛薇雅那雙冰冷而執著的眼睛,以及她話語中那不容置疑的親身經歷,讓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的妻子,就是死在他的劍下。

  另一位年邁的長老閉上了眼睛,乾枯的臉上滿是痛苦。他的兒子,白銀城曾經最出色的年輕戰士之一,在一次探索中重傷不治,也是他,在兒子咽下最後一口氣後,親手執行了「淨化」。

  如果——如果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

  那他都幹了些什麼?

  戴里克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呆呆地看著洛薇雅,又看向首席,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洛薇雅長老的丈夫沒有變成惡靈——這是真的嗎?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集到了同一個人身上。

  白銀城首席,科林·伊利亞特。

  他那張刻滿了歲月痕跡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化不開的疲憊和沉重。

  他知道,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從洛薇雅當年抱著她丈夫冰冷的屍體,用那雙倔強的眼睛質問他開始,他就知道,這個秘密不可能永遠被埋藏。他只是沒想到,引爆這一切的,會是戴里克帶回來的,那個名為「戀人」的變數。

  或許,這就是命運。

  科林緩緩地抬起頭,環視了一圈他這些並肩作戰了一輩子的老夥計們。他看到了他們眼中的震驚、痛苦、憤怒,以及一絲絲不敢承認的——期盼。

  他知道,他不能再沉默了。

  「洛薇雅——」

  首席的聲音響起,蒼老,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讓大廳里混亂的氣氛安定了下來。

  「你質疑的——」他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後面的話,「——

  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真相的一部分!

  這六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戴里克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站立不穩。首席——承認了?

  那位脾氣火爆的長老「噗通」一聲坐回了椅子上,失魂落魄,嘴裡喃喃自語:「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科林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的目光穿過大廳,仿佛看到了白銀城兩千多年來那浸滿血淚的歷史。

  「你們一定很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為什麼我們死去的親人會變成怪物,而洛薇雅的丈夫,以及歷史上少數在遠離白銀城的地方死去的戰士,卻能得到安息。」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走到了大廳的中央,走到了那幅巨大的、描繪著白銀城歷史的壁畫前。

  壁畫上,先祖們在無垠的黑暗中掙扎,被無數奇形怪狀的怪物包圍。而在壁畫的最核心,一株散發著微弱光芒的、仿佛由黑曜石構成的植物,深深地紮根在大地之中。

  「我們賴以生存的黑面草,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我們所有人——」首席伸出乾枯的手指,指向那株植物,「我們的一切,都源於它。」

  「神級封印物,「1」級封印物,「大地的恩賜「。」

  「大地的恩賜「?

  這個名字,除了首席之外,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聽說。他們只知道黑面草是他們唯一的食物來源,卻從不知道,這背後竟然牽扯到一件神級封印物。

  「是它,讓我們的祖先在這片被神遺棄的土地上活了下來。是它,賜予了我們黑面草,讓我們得以繁衍生息,對抗黑暗。」科林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但正如它的名字一樣,這是「恩賜」,而所有的恩賜,在神秘學的世界裡,都早已標好了價格。」

  他轉過身,看著一張張因震驚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揭開了那個被守護了兩千多年的、最殘酷的秘密。

  「「大地的恩賜「的代價,就是生命。它賜予我們生存的權利,就要從我們這裡收回等價的「養料「。任何在這片封印物力量籠罩範圍內死去的生靈,其靈性、血肉、乃至靈魂,都會被它吸收,成為維持「豐饒「的養分。而在這個過程中,死者的執念與痛苦會與神棄之地的黑暗力量結合,扭曲成沒有理智的怪物。」


  「這就是所謂的「詛咒」的真相。」

  「這不是詛咒。」首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悲涼,「這是我們為了活下去,與一件神級封印物——簽下的契約。」

  「我們吃的每一口黑面草,都沾著我們祖祖輩輩,我們父兄妻兒的——血肉啊。」

  首席那蒼老而悲涼的聲音,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大廳內反覆迴響,一遍又一遍地凌遲著戴里克·伯格的神經。

  轟!

  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想起了母親臨死前溫柔的囑託,想起了父親擋在他身前那寬厚的背影。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從詛咒中解救他們,是在履行一個白銀城戰士最神聖也最痛苦的職責。他為此背負了沉重的罪孽感,日夜被噩夢所折磨,但他的內心深處,始終有一絲悲壯的信念在支撐著他一他是為了守護白冰城,為了終結父母的痛苦。

  可現在,首席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

  沒有詛咒。

  有的,只是一個為了「活下去」而必須支付的「代價」。

  他的父母,不是被詛咒的怪物,而是——是維持白銀城生存的「養料」?

  那他即將揮出的那一劍,算什麼?

  解救?不,那是謀殺!是親手將自己的父母,推進了那件名為「大地的恩賜」的封印物的嘴裡,讓他們成為了黑面草的肥料!

  而他,就是吃著這些用父母血肉澆灌出來的黑面草,活到了今天!

  「啊一聲悽厲的、不似人聲的嘶吼,猛地從戴里克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他雙目赤紅,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間被點燃,又在下一秒被凍結。一股無法形容的噁心與自我厭惡感,如同翻江倒海的岩漿,從胃裡直衝上喉嚨。

  「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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