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白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32章 白花

  晚上,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雨水沖刷著城市的污垢,也讓那間小小的屋子顯得更加陰冷。

  但屋內的氣氛卻是溫暖的。

  約翰·哈里斯難得的點亮了那盞耗油的煤油燈,昏黃的燈光下,一家三口緊緊地擠在一起。

  約翰正拿著一本破舊的識字課本,耐心地教著艾米麗。

  小姑娘握著哥哥送給她的炭筆,一筆一划,寫得格外認真。

  托馬斯則在一旁,借著燈光,專注地翻閱著那本借來的《魯恩商法簡析》。

  他看得入神,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穿著律師袍,在法庭上慷慨陳詞的模樣。

  雨聲滴滴答答,掩蓋了屋外的一切雜音。

  房間裡,只有父親溫柔的教導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這是幾個月以來,這個家庭最寧靜、最充滿希望的一個夜晚。

  他們都相信,等天亮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走出巷子,刀疤臉往地上啐了一口混著濃痰的唾沫。

  「媽的,真晦氣。」旁邊一個小弟不滿地抱怨道,「老大,幹嘛跟他們廢話?直接把那小丫頭搶走不就完了?」

  「那家人一看就是窮鬼,榨不出一個便士來。今天還餓得去領那些貴族老爺的救濟糧!」

  「你不覺得那家人很有意思嗎?」

  「有意思?不就是一窩窮鬼硬骨頭嗎?」

  「就是這硬骨頭,才有意思。」刀疤臉冷笑一聲,「你看看這碼頭區,哪個人不是混吃等死?

  要么喝酒,要麼賭錢,一個個爛泥扶不上牆。可這家人呢?不抽菸,不賭博,不碰大麻,不碰女人,就他媽的像個異類。」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陰冷:「他們不合群,他們竟然還想著攢錢,想著從這裡逃出去」。這簡直就是在打我們船錨幫的臉!如果人人都像他們一樣,我們還怎麼用債務和那些便宜的樂子控制這幫窮鬼?」

  小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所以,老大你的意思是————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立個規矩」?」

  「規矩?」刀疤臉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陰狠的算計,「不,是給他們找個好歸宿」。」

  他湊近小弟,壓低了聲音:「而且,這家人————確實很乾淨」。一個硬氣的爹,一個拼命的兒子,還有一個沒被這鬼地方污染過的小丫頭。這樣的貨色」,可是很受歡迎的。」

  「老大,你的意思是————上報給卡平先生那邊?」小弟的臉色瞬間變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貝克蘭德的地下世界,誰不知道卡平這個名字。

  那不是黑幫,那是魔鬼。

  傳聞這位富豪是最大的人口販子,專門搜集純潔的少女,背後有強大無比的保護。

  落到他手裡,比死還慘。

  「不然呢?這碼頭區,這東區,甚至整個貝克蘭德下城區,那些真正好貨」的最終去處,有幾個能繞開卡平先生的名字?」

  刀疤臉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誰聽去。

  「那是一位真正的大人物。明面上,他是體面富豪,聽說在警衛廳里都能說上話。」

  另一個小弟也湊近了些,眼睛裡閃著混合著恐懼與貪婪的光:「我————我聽毒蛇幫」的人吹噓過,說他們幫忙送」過幾個漂亮的鄉下姑娘去卡平老爺的「宅子」,得到的賞錢夠他們逍遙一個月!」

  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個殘忍至極的表情。

  「卡平先生的管事不是一直在收一些特別的材料」嗎?說是為了某個秘密工程。他們要求「材料」必須完整,背景乾淨,而且————最好是全家一起消失,不會引起任何麻煩。」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一個不合群、在碼頭區消失了也沒人會在意的乾淨」家庭,正好合適。那個小女孩,純潔天真,完全符合卡平先生的喜好。」

  「那個當哥哥的,雖然刺頭,但身體底子不錯,是個合格的填充料」。還有那個老爹,一把年紀了,正好送去添磚加瓦。」

  奧黛麗·霍爾帶著互助會的成員,穿行在貝克蘭德略顯潮濕的街道上。


  她懷裡抱著為哈里斯一家準備的禮物,嶄新而溫暖的毛毯,幾本精心挑選的啟蒙書籍,甚至還有一小袋糖果,是給那個叫艾米麗的小姑娘的。

  她已經通過互助會的關係,為托馬斯在一家律師事務所找到了整理卷宗的雜工工作。

  薪水不多,但足夠體面,也足夠讓他接觸到自己渴望的領域。

  一切都安排好了。

  然而,當他們走到哈里斯家所在的破舊木屋前時,預想中的場景並未出現。

  門虛掩著,屋子裡一片死寂,沒有一絲生活的氣息。

  周圍的巷子裡,卻聚集著比平時更多的人,他們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著什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祥的壓抑。

  「————真是慘,昨晚那叫聲————」

  「————一家三口,都沒了。肯定是「船錨幫」那群雜種乾的。」

  「————聽說那個小艾米麗,才那麼點大————」

  為什麼?

  約翰·哈里斯只是想還清債務,托馬斯·哈里斯只是想通過學習成為「哈里斯先生」,艾米麗·哈里斯只是想在學會寫字。

  他們只是想在泥濘里保持一點乾淨的希望,這難道就是罪嗎?

  「他們沒有罪。」

  奧黛麗在心裡對自己說,卻無法抑制地顫抖。

  「有罪的是這座城市,是這個把活人不斷碾碎、不斷清除的體系。」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抓住最後一絲微弱的邏輯—

  「只是失蹤,沒有見到屍體。」,「還有希望————哪怕是渺茫的希望。」

  奧黛麗讓互助會的成員和自己一起尋找。

  任何線索都有價值!

  她又想起來了什麼,立刻閉上眼睛,雙手交疊在胸前,用最急切、最虔誠的靈性呼喚起那個既是引路人也是同伴的名字。

  雨夜,鐵鏽巷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

  托馬斯身體重重倒在潮濕的地板上,血跡迅速暈染開來,模糊了他眼中對妹妹最後的擔憂。

  艾米麗瘦小的身體在濕滑的巷道里跌跌撞撞一風雨像無數隻冰冷的手,拍打著她單薄的身軀,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一找到父親常說的「晚上會亮燈的安全的教堂」。

  那是在她天真想像中,唯一能庇護她的地方。

  艾米麗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八歲的身體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發抖,家人的血,溫熱的,濺在了她的臉上,現在已經被雨水沖刷得冰冷。

  「教堂————教堂————」

  艾米麗小聲念叨著,聲音被風雨撕碎。

  她跑過一堆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繞過堆積如山的木箱。

  黑暗中,她看到前方似乎有片開闊地,那裡矗立著一些巨大的、方正的影子,像積木般堆疊在一起。

  她以為那是教堂的鐘樓,便朝著那個方向跑去。

  那不是教堂,而是廢棄的貨櫃堆放地。

  遠處,貝克蘭德的燈火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昏黃的光暈,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

  沒有教堂,沒有光。

  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雨。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另一個貨櫃底下傳來。

  艾米麗的心猛地一緊,她屏住呼吸,將自己縮得更緊了,也將手上的東西握得更緊。

  是那些人追來了嗎?

  不,那聲音不對。那是一種————爪子划過濕滑地面的聲音,還伴隨著低沉的、壓抑的喘息。

  她想起了碼頭區流傳的那些恐怖故事,關於晚上會出來拖走小孩的怪物。

  她顫抖著,慢慢地,一點點地,從貨櫃的邊緣再次探出頭。

  然後,她看見了那雙眼睛。

  不,不止一雙。

  是四五雙,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簇簇鬼火。

  那不是普通的、屬於野獸的眼睛。

  它們是紅色的。


  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凝固了的血液般的暗紅色。

  在那暗紅的深處,沒有理智,沒有情感,只有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飢餓。

  那飢餓不是針對食物,而是針對一切溫熱的、活著的生命。

  艾米麗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見過這種眼神。

  就在剛剛,那個打哥哥的男人,他看著哥哥倒在血泊里時,就是這種眼神。

  一隻野狗,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它很瘦,肋骨在骯髒的、濕透的皮毛下根根分明。

  它的眼睛,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艾米麗。

  那紅色,就像是把無數個絕望靈魂的殘渣,混著人肝里最精華的養分,一同熬煮,最終沉澱下來的顏色。

  那裡面沒有野獸的狡黠與兇殘,只有一種被災荒與死亡餵養出來的、麻木的瘋狂。

  艾米麗想起了父親偶爾提過的一句,那是他從一個老水手那裡聽來的故事一在發生大災荒的時候,狗吃了太多死人,眼睛就會變紅。

  因為人的肝臟,能讓它們的眼睛,染上地獄的顏色。

  這一刻,艾米麗小小的腦袋裡,那些故事裡吃人的怪物、剛剛打哥哥的暴徒,以及眼前這隻紅眼睛的野狗,所有的形象都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它們都是一樣的。

  它們都想吃掉她。

  「啊——!」

  壓抑到極致的恐懼,終於化作一聲尖叫,撕裂了雨夜。

  艾米麗轉身就跑。

  她不知道要去哪裡,她只知道要跑,要離那雙紅色的眼睛遠一點。

  腳下的泥水濺起,她瘦小的身影在迷宮般的貨櫃之間穿梭。

  身後的喘息聲和爪子刨地的聲音,像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

  她看見了。

  在貨櫃迷宮的盡頭,有一點昏黃的光。

  是燈!

  是教堂的燈嗎?

  希望,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讓她爆發出了最後的力氣。

  她沖向那片光,小小的臉上,第一次在今晚露出了希冀。

  然而,當她衝出貨櫃的陰影,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水裡時,她才看清。

  那不是教堂。

  那只是一盞掛在碼頭倉庫外牆上的、忽明忽暗的煤氣燈。

  而在燈下,更多的野狗,從四面八方的陰影里圍了上來。

  它們的眼睛,全都是那種凝固的、血一樣的暗紅色。

  艾米麗趴在冰冷的泥水裡,絕望地看著那盞昏黃的燈。

  光線穿過雨幕,在她眼中化作一個模糊而溫暖的光團,像媽媽的懷抱。

  她不動了,也不再尖叫。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光,小聲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著。

  「媽媽————」

  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擁而上。

  一個負責在碼頭區打探消息的互助會成員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他甚至來不及撫平胸口的喘息,臉上滿是驚恐。

  「霍爾小姐!有————有消息了!」

  他指著碼頭的方向,聲音因恐懼而變調:「碼頭舊堆場的荒溝————場面,場面很難看。」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頂。

  奧黛麗提起裙子,不顧地上的泥濘,在成員的跟隨下快步走向那片連流浪漢都很少靠近的荒地口雨後的荒溝,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混合著濕泥的腥臭。

  舊堆場的邊緣已經圍了一圈人,他們對著溝底指指點點,臉上是神情複雜,或是同病相憐、或是冷漠麻木。

  「讓開!請讓一下!」

  奧黛麗撥開人群,她的視線穿過那些麻木的臉龐,穿過那些被雨水打濕的破爛衣衫,最終落在了荒溝深處。

  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條野狗,正弓著背,貪婪地啃食著一條小人干。

  啃食著這條小人幹上,長出的白色小花。

  是的,奧黛麗終於看清:

  在那條小小的、還未完全長開的人幹頭部,竟顫巍巍地鑽出了幾簇細弱的、潔白的小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