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壞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7章 壞人

  特莉絲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房間。她的腳步輕快,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期待。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奈亞一個人。

  他重新坐回沙發,開始思考這次「驅魔」行動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

  最直接的,當然是在廷根市的官方和上流社會中,進一步鞏固自己「神秘、

  強大、無所不能」的形象。

  這能為「反詐互助基金會」這個馬甲,增添一層更深的保護色和威懾力。以後基金會再想做什麼事,遇到的阻力就會小很多。

  其次,就是德維爾爵士本人。

  這位爵士想要藉此機會和他這個神通廣大的人達成更深度的合作,他又何嘗不想將這個有錢有勢、有變革意願,但又局限於自身階級的貴族,徹底掌控在手中呢?

  奈亞的腦海中,浮現出關於德維爾爵士的全部信息。

  事業從制鉛工廠和瓷器工廠起家,現在已遍及鋼鐵、煤炭、船運、銀行和證券。他是國王親自讚揚過的大慈善家,建立了德維爾慈善基金、德維爾信託公司、德維爾圖書館————五年前被授予了勳爵的爵位。

  一個標準的、從工業革命中崛起的成功人士,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精英。

  他有善心,也願意做出改變,但這種善心和改變,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不能損害他自身的核心利益和長期發展。

  奈亞想起了原著中,克萊恩的哥哥班森對德維爾慈善公寓的評價。

  那些聽起來無比正確的入住要求—一必須接種疫苗、輪流打掃、不能轉租、

  不能讓孩子在樓道玩耍————對於一個生活優渥的紳士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品德。

  但對於那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貧民而言,卻是何不食肉糜的天真。

  他們有錢去接種疫苗嗎?免費醫療能排到三個月後。

  他們的工作穩定嗎?一旦失業,不分租房子就得立刻捲鋪蓋滾蛋。

  他們有精力去管教孩子嗎?他們連自己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

  德維爾的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自我滿足的善。它更像是一種封建貴族「老爺心善,見不得窮人死在自家門口」的自我標榜,是為了體現自身優越和道德感的行為藝術。

  或許,跟鄧恩一樣,他們這群社會精英看到了時代的弊病,卻天真地以為,隨著王國的發展,這些問題會自然而然地被解決。

  但老問題又繞回來了——

  發展的過程中,誰來落實這種解決呢?

  誰來做呢?

  靠他們這些坐在俱樂部里,喝著紅茶,討論著「勞工問題」的紳士嗎?

  午後的貝克蘭德,陽光慷慨而冷漠地鋪滿街道。

  遠處工廠的黑煙依舊緩慢地爬升,與天際線融為一體,仿佛這個時代一道無法癒合的巨大瘡疤。

  陽光刺眼,繁華的街道上,馬車聲清脆悅耳。

  奈亞想到「德維爾慈善公寓管理細則」,不自覺地就已經走到了外邊。

  他的目光越過街道上那些熙攘的馬車與衣著體面的紳士淑女,仿佛穿透了堅固的磚石與流動的時光,看見了廷根東區那些逼仄巷道里,一個個沉默佝僂的背影。

  他們不是報紙上的數據,不是工廠主口中的「勞動力」,更不是慈善家眼裡的「受助對象」,貴族沙龍里被當做談資的「貧困問題」。

  他們是一個個被時代巨輪輕易碾過,卻連一聲呻吟都被機器的轟鳴聲淹沒的,活生生的人。

  班森的那些話,仿佛又在他耳邊響起。

  那些關於疫苗、關於失業、關於分攤出租的冰冷現實,像一根根針,扎破了那層名為「慈善」的華麗氣球。

  德維爾是個好人,奈亞知道。

  但他那套體面的規矩,救不了快要餓死的人。

  他的善心,就像在寒冬臘月里,給一個快要凍僵的人送去一副精美絕倫的刺繡手套。

  好看,但暖不了身子。

  德維爾爵士的善,是玻璃罩里的善,是坐在溫暖的壁爐前,悲天憫人地討論著屋外風雪的善。

  是那種一邊享受著蒸汽機帶來的便利,卻不願去問燃燒的煤炭從何而來的善。


  那種善,無法溫暖東區寒夜裡凍僵的手指,也無法填飽孩童因父母失業而空洞的胃。

  一個冰冷而熾熱的念頭,在此刻的陽光下,徹底定型。

  改良的善意,救不了亟需重塑的世道。

  體面的修補,擋不住地基深處的腐朽。

  德維爾爵士看到了問題,甚至嘗試伸出了援手。

  但他和他的同類們,終究是站在舊時代的高塔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投下一根繩索的人。

  那繩索太短,而他們所站的塔基又太穩固。

  他們放不下身段,更不敢動搖那座供養著他們優越生活的、由無數人血汗鑄成的高塔。

  那麼,就由我來做那個掀起變革的人。

  這個念頭升起的時候,奈亞感到的不是什麼熱血沸騰的激昂,而是一種深水般的、絕對的平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變革,從來不誕生於貴族沙龍里那些溫文爾雅的討論。

  它需要火焰,需要撕裂,需要有人心甘情願地第一個踏入最骯髒、最黑暗的泥沼,然後點燃那第一把火。

  那把火,可能會燒毀現有一切腐朽的秩序,也可能會將點火人自己,焚燒得一乾二淨。

  他不是幻想榮光的殉道者。

  他清晰地預見到,一旦走上這條路,將意味著什麼。

  屆時,他將背叛現有的一切社會紐帶,承受來自上下兩個階層的敵視。

  他將背叛他正在融入的這個階層,他將承受來自上下兩個層面的不解與敵視。

  上層社會會視他為離經叛道的叛徒和瘋子,而他想要拯救的底層民眾,在變革初期,也可能視他為帶來災難的煽動者。

  他將子然一身,走在一條不被理解的孤獨之路上。

  他坦然接受這份孤獨,如同接受自己的影子。

  他的目標,早已不局限於「解決某個不公」那麼簡單。

  他要撼動的,是深植於這個蒸汽與鋼鐵時代的、那套將人異化為「勞動力」或「慈善對象」的冰冷邏輯,是那副套在每個人靈魂上的無形枷鎖。

  為此,個人的安危、身後的名譽,皆可拋棄。

  「捨身成仁」,從來不是被動地承受苦難,而是主動地、清醒地選擇那條最艱難、最危險,但唯一可能撬動整個世界的道路。

  這是一種極致的、理性的瘋狂。

  此刻,陽光越是明媚,就越是照出現實的割裂與虛偽。

  這光明不屬於貧民窟,它只屬於高塔上的人。

  但「往日種種」要做的,就是讓這「光」,照進它一直刻意忽略的每一個黑暗角落。

  哪怕方式,是用烈火焚燒出一扇新的天窗。

  一陣風吹過,捲起了街角的煤灰,輕輕掠過他堅毅的側臉。

  遠處教堂的鐘聲響起,那是舊秩序在為自己計時。

  而奈亞的內心,已經開始為新時代讀秒。

  陽光將他孤身佇立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提前為自己刻下的、孤獨的豐碑。

  這吃人的世道,這粉飾太平的體面————

  好人無用,體面無用。

  既然如此,從今天起,他來當這個「壞人」。

  1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