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被叫去喝咖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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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恩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混亂的思緒,回到了黑荊棘安保公司。

  地下室里,煤氣燈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柔和,同事們各司其職,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

  可這種正常,此刻在克萊恩眼中,卻透著一股不真實的疏離感。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開著報告用的紙張,但手中的鋼筆卻遲遲無法落下。

  筆尖懸在紙上,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圓點,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重,凝滯,找不到一個宣洩的出口。

  怎麼寫?

  寫真相?

  「經調查,貧民區死亡事件系一名身份不明的『魔女』途徑非凡者所為。其行為理念為『社會鍋爐論』,旨在為跌破『壓力崩潰臨界線』的絕望者提供『臨終關懷』。」

  「本人與其進行了友好且深入的哲學探討,認同其行為的複雜性,並與幕後同夥奈亞串通,故未採取抓捕行動。」

  克萊恩敢用自己的小錢包打賭,他要是敢把這份報告交上去,絕對會被開除。

  不行,絕對不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些顛覆性的理論暫時壓到心底。

  他需要一份「正常」的報告,一份符合值夜者工作邏輯的報告。

  最終,他蘸了蘸墨水,在紙上沙沙地寫了起來。

  報告寫得非常含糊,也非常「專業」。

  他首先排除了大規模邪教儀式的可能性,因為現場沒有發現任何祭祀痕跡和邪神氣息。

  然後,他指出死亡事件高度集中,但死者均為身患重病或極度貧困之人,這讓事件的性質變得模糊。

  最後,他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結論:未發現明確的、惡意的非凡力量介入跡象。

  建議將此案卷宗轉交市政廳,調查是否存在某種新型的、傳播迅速的、但僅對體弱者致命的未知疾病。

  寫完之後,他自己都覺得這份報告簡直是胡扯。

  但這是他唯一能做的,既能應付差事,又不會暴露自己接觸到的、那個瘋狂的真相。

  他把報告交給了隊長鄧恩·史密斯。

  鄧恩接過報告,仔細地看了起來。他看得很慢,眉頭也漸漸皺起。

  當他看到最後的結論時,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灰色眼眸看向克萊恩,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

  「未知疾病?」鄧恩的聲音很平穩,「克萊恩,這不像是你會得出的結論。」

  克萊恩的心裡咯噔一下。

  「隊長,我……我在現場用占卜杖和靈擺都試過了,沒有得到任何指向超凡因素的啟示。一切都顯得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觀而專業。

  鄧恩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克萊恩,仿佛要看穿他靈魂深處的秘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報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克萊恩,你跟我來一下。」

  克萊恩的心又是一沉,但還是跟著鄧恩走進了隊長的辦公室。

  門關上後,隔絕了外面的聲音。鄧恩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小小的、屬於值夜者的墓園。

  「克萊恩,你在貧民區,到底看到了什麼?」鄧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克萊恩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知道,他瞞不過隊長。

  鄧恩·史密斯或許記憶力不好,但他對隊員狀態的感知,對卻敏銳得可怕——

  這源於對隊友的關心,他今天的狀態太反常了,而他的報告也太異常了。

  他不能說出特莉絲,不能說出「社會鍋爐論」。

  那太瘋狂了。

  他只能選擇性地描述自己的感受。

  「隊長,我看到了……絕望。」

  克萊恩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看到很多人,他們還活著,還在呼吸,但他們的眼睛裡已經沒有光了。他們就像……就像被世界遺棄的零件,在生鏽,在腐爛。我感覺,他們在心臟停止跳動之前,早就已經死了。」


  他沒有撒謊。這是他最真實的感受。

  鄧恩聽完,沉默了更久。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我明白了。」鄧恩轉過身,灰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憂慮和……瞭然。

  「克萊恩,每一個值夜者,在職業生涯的某個階段,都會遇到像你現在這樣的時刻。」

  他的聲音變得溫和了許多。

  「當我們直面了太多世界的黑暗和不公,當我們發現我們所守護的秩序本身就充滿了漏洞和殘酷時,我們的信念就會動搖。」

  「這很危險。」鄧恩的語氣嚴肅起來,「非常危險。因為這種動搖,是失控和墮落的開始。你會開始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職責,懷疑一切。而邪神和惡魔,最喜歡在這種時候,向你低語。」

  他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了一份卷宗,放在克萊恩面前。

  卷宗的封面上,寫著一個名字:尼爾。

  「還記得老尼爾嗎?」鄧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沉痛,「他就是最好的例子。對亡妻的思念,對命運不公的怨恨,讓他走上了尋求邪神幫助的道路。如果不是最後他自己拉住了自己,他的下場會是什麼,你很清楚。」

  克萊恩看著那份卷宗,心裡五味雜陳。

  他當然知道老尼爾的「自我救贖」是怎麼回事,那根本就是奈亞一手導演的戲劇。

  可他不能說。

  「隊長,我……」

  「聽我說完,克萊恩。」鄧恩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是個有自己想法的年輕人,你很聰明,也很有正義感。但有時候,聰明和正義感,反而會成為我們的弱點。」

  「我們的職責,是劃定一條邊界。」

  「邊界之內,是秩序;邊界之外,是瘋狂。」

  「我們不需要去理解瘋狂,更不能去共情瘋狂。」

  「我們只需要把它擋在邊界之外。」

  「哪怕邊界之內的秩序並不完美,甚至很殘酷,但那也是我們唯一能夠立足的地方。」

  鄧恩的話,是標準的值夜者信條,是無數前輩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經驗。

  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和智慧。

  能夠最好地保護他們的精神狀態。

  但在此時此刻的克萊恩聽來,卻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隊長說得都對。

  可是,當他親眼感受到那條「壓力崩潰臨界線」,看到那個系統本身就在不斷地製造「瘋狂」時,這條所謂的「邊界」,又在哪裡呢?

  他感覺自己和隊長,和整個值夜者小隊,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牆。

  他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看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談話結束,克萊恩失魂落魄地走出辦公室。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煤氣燈。

  就在這時,倫納德端著一杯咖啡,坐到了他的旁邊。

  「嘿,被隊長叫去『喝咖啡』了?」倫納德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帶著點調侃。

  克萊恩沒有心情理他,只是點了點頭。

  他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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