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愛,死亡與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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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根市公墓,夕陽將墓碑的影子拉得細長。

  老尼爾佝僂著背,站在一塊冰冷的石碑前,石碑上刻著一個他念了半生的名字——莎莉絲特。

  「我又失敗了,莎莉絲特。」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絕望,「我又一次……失敗了。」

  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在他的腳邊打著旋。

  「他們都說,死者無法復生。可我不信。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只是我太笨了,我找不到……」

  「再給我一點時間,莎莉絲特,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好……」

  他喃喃自語著,像是在對逝者傾訴,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這半生的執念,早已化作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若是連這支柱都倒了,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輕柔的,仿佛從遙遠記憶中被風帶來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尼爾。」

  老尼爾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閃電擊中。

  這個聲音……

  這個稱呼……

  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人這樣叫過他了?連隊長他們,也只會客氣地稱呼他為「老尼爾」或「尼爾先生」。

  他緩緩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脖頸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一點一點地轉過身。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籠罩在朦朧暮色中的女人,看不清具體的容貌,但那身形,那姿態,那站在風中微微搖曳的樣子,卻像一把塵封已久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最深處的那扇門。

  「莎……莉絲特?」

  老尼爾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沉的恐懼。

  是幻覺嗎?是自己因為悲傷和執念過度,而產生的幻覺嗎?還是說,是某個邪靈,某個詭異的存在,在用他最深的渴望來引誘他?

  「尼爾。」

  那個身影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嘆息,一絲憐愛,還有一絲……無法化開的心痛。

  「莎莉絲特」完美地控制著自己的聲線。

  在【千術師】的能力加持下,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模仿記憶中「莎莉絲特」的聲音。

  她只需要構建一個「莎莉絲特」在此刻出現是合情合理的的謊言,世界就會自動為他補完一切細節。

  她還動用了一絲源自「戀人」角色卡的力量,但這股力量不是為了誘惑,而是為了「共情」,為了讓自己的聲音,能更輕易地穿透對方理性的壁壘,直達靈魂。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這,真的是我深愛過的那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眼睛裡閃著光的尼爾嗎?」

  這句話,狠狠地刺進了老尼爾的心臟。

  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洗得發白的陳舊外套,因為常年接觸各種材料而沾染上洗不掉的污漬,手指關節因為貧窮和辛勞而變得粗大,身上還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廉價菸草和神秘學藥劑混合的怪味。

  這……是她愛的那個尼爾嗎?

  不,不是的。

  她愛的那個尼爾,雖然不富裕,但總是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襯衫的領口永遠潔白。

  他會省下錢買書,而不是買這些嗆人的菸草。

  他的眼睛裡,永遠閃爍著對知識和未來的探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剩下對過去的執迷和渾濁的死氣。

  「不……不是的……我……」他張著嘴,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用懲罰自己的方式,來紀念我。」

  那個聲音繼續響起,不帶一絲責備,卻比任何嚴厲的指責都更讓他痛苦。

  「你用貧窮,用孤獨,用一次次危險的嘗試,來告訴你自己,你沒有忘記我。你以為這是愛,對嗎?」

  「不……尼爾,這不是愛。」

  那個身影緩緩向他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這,是你對自己,一場永無止境的審判。」


  轟!

  老尼爾的大腦一片空白。

  審判……

  審判!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他混沌的腦海中炸響,將他一直以來用執念和悔恨構築的、用「愛」來粉飾的堅固外殼,炸得粉碎。

  是啊,他一直在審判自己。

  審判那個沒能保護好妻子的,無能的自己。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執著,真的是為了復活「莎莉絲特」嗎?

  還是……只是為了減輕自己心中那份,足以將他徹底壓垮的罪惡感?他只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只是想在每一次失敗後,用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來告訴自己:看,我還在努力,我沒有放棄,我沒有忘記她。

  這真的是愛嗎?

  不,這是自私。

  極致的自私。

  「我……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

  他所有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堅守了一輩子的體面和堅強蕩然無存。渾濁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這個在值夜者隊伍里以固執和博學著稱的老人,此刻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也想再見你,尼爾。」

  「莎莉絲特」的聲音,變得無比溫柔。

  她緩緩走近,在老尼爾面前站定。暮色更濃了,但老尼爾卻仿佛能看清她的臉。那張臉模糊而又清晰,是他記憶中最深刻的模樣,是他無數個午夜夢回時,想要觸摸卻永遠隔著一層迷霧的容顏。

  「但是,」她的聲音裡帶著令人心碎的悲傷,「我不想見到一個,為了追逐我的影子,而親手埋葬了自己人生的你。」

  「我的死亡,是一場悲劇。但你不應該讓這場悲劇,延續你的一生。」

  老尼爾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她,像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尼爾。」

  「莎莉絲特」的聲音變得空靈而遙遠,帶著一絲不屬於凡世的悲憫,「我的愛人,我並非歸來。我只是……借來了一點時間,傳遞一個訊息。」

  一句話,就將老尼爾即將再次爆發的情感牢牢按住,讓他從悲傷中強行冷靜下來,轉為深深的困惑與敬畏。

  借來時間?傳遞訊息?

  這是什麼意思?

  「訊息?」他下意識地問道。

  「是的。」「莎莉絲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血肉,看清了他靈魂深處的每一個秘密,包括那隻正在他背後悄然睜開的、詭異的眼睛。

  「你正在行走的道路……那並非通往你我重逢的階梯,而是一條引向深淵的鎖鏈。」

  老尼爾心頭劇震。

  「他們向你許諾了『復活』,但那只是一個虛假的幻影,一個用污穢知識捏造的空洞軀殼。它會將你的靈魂拖入永恆的沉淪,也將讓我這縷尚存的殘影,徹底消散。」

  「莎莉絲特」的聲音帶著一絲痛心,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老尼爾的心上。

  他所追求的,竟然會毀掉他最後的一絲念想?

  這怎麼可能!

  「不……不會的……」他喃喃自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那些向他兜售知識的秘密組織成員,明明說得那麼信誓旦旦。

  「看著我的眼睛,尼爾。」

  「莎莉絲特」的聲音陡然變得莊嚴而肅穆。

  老尼爾下意識地抬起頭,對上了那雙溫柔而又充滿神性的眸子。

  在這一刻,「莎莉絲特」將【千術師】編織謊言的能力發揮到了極致。

  她將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對神靈的認知,對「扮演法」的感悟,全部融入了這個即將脫口而出的、最關鍵的謊言之中。

  這個謊言,必須足夠「真實」,必須能提供一個全新的、足以替代老尼爾原有執念的「解釋」。

  「我之所以能在此刻與你相見,是源於一位仁慈存在的恩典。」

  「祂行走於帷幕之後,執掌著變化與可能。祂看到了你的虔誠,也看到了你即將踏入的陷阱。」

  一位……仁慈的存在?

  老尼爾徹底被鎮住了。他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位隱秘的存在。


  作為值夜者,他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界上的神靈大多是冷漠的,甚至是充滿惡意的。會主動干涉凡人,阻止其墮落的「仁慈存在」,他聞所未聞。

  「祂不忍見一個忠貞的靈魂墮入邪途。因此,祂給予了我片刻的『真實』,讓我來引導你,走上真正的『贖罪』與『重聚』之路。」

  「莎莉絲特」的聲音,帶著一種神聖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迴蕩在寂靜的墓園裡。

  老尼爾呆立當場,大腦已經完全停止了思考。

  他所信仰的黑夜女神沒有回應他,他所祈求的知識引他走向深淵,反倒是一個未知的存在,派回了他心心念念的亡妻來拯救他。

  這其中的諷刺和衝擊,讓老尼爾一時間百感交集,最後只剩下無盡的羞愧和茫然。

  「真正的……贖罪與重聚之路?」他顫聲問道。

  「沒錯。」「莎莉絲特」輕聲說,「你用貧困,用孤獨,用一次次危險的嘗試,來告訴自己,你沒有忘記我。你以為這是愛,對嗎?」她重複著自己之前的話,但此刻,這些話語中多了一層神聖的悲憫。

  「不……尼爾,這不是愛。這,是你對自己,一場永無止境的審判。讓我的愛人,為了追逐我的影子,而親手埋葬了自己的人生,這絕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我的死亡,是一場悲劇。但你不應該讓這場悲劇,延續你的一生。」

  「尼爾。」

  「嗯?」老尼爾的眼神已經完全被「莎莉絲特」吸引。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正在看的那本書嗎?」「莎莉絲特」微笑著問道。

  「當然記得。」老尼爾不假思索地回答,「是《風暴之路》,一本講述古代航海家冒險故事的小說。」

  「那……你還記得,書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老尼爾愣了一下。

  他努力地回憶著,但那本書的內容,實在是太久遠了,他已經記不清了。

  「我……我忘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書的最後一句話是——」

  「莎莉絲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當航船抵達終點,水手,就該下船了。』」

  老尼爾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感覺,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深處的某個匣子。

  一股莫名的,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莎莉絲特,你……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我的航程,已經到終點了。」

  「尼爾,我該下船了。」

  「不……不!我不准!」

  老尼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

  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死死地抓住「莎莉絲特」的肩膀,情緒激動地吼道:

  「你才剛回來!我們才剛見面!我不准你走!我不准你再離開我!」

  他眼中的血絲,再次浮現。

  那雙隱藏在他背後的,詭異的眼睛,也變得更加清晰,散發出不祥的,瘋狂的光芒。

  他復活亡妻的執念,在即將失去的恐懼刺激下,被催發到了極致。

  他體內的靈性,開始不受控制地暴走。

  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起來。

  「莎莉絲特」的眉頭,微微皺起。

  情況比她預想的,要更糟一些。

  老尼爾被污染的程度,比她想像的要深。

  單純的言語,恐怕已經無法將他從失控的邊緣拉回來了。

  她抬起頭,迎上老尼爾那雙充滿了瘋狂與偏執的眼睛。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尼爾,看著我。」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同時,她全力催動了自身的各種能力,包括戀人角色卡,千面角色卡,以及混沌劇場本身。

  此時,老尼爾他背後的那雙眼睛,變得愈發猙獰,幾乎要從他的身體裡掙脫出來。


  一股瘋狂的,混亂的,充滿了毀滅欲望的力量,在他的體內瘋狂衝撞。

  他失控了。

  或者說,即將徹底失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莎莉絲特」伸出了一根手指,輕輕地點在了老尼爾的眉心。

  一股溫和而純粹的,源自【混沌劇場】的力量,湧入老尼爾的體內。

  無數由光芒組成的、扭曲的符號和線條在她體內流轉,構建成一個複雜到無法理解的神秘結構。

  她的背後,仿佛展開了一整個劇場,無數的人影在其中上演著悲歡離合,而她,就是這一切的導演。

  一種古老的、混亂的、超越了神靈位格的氣息,轟然降臨。

  老尼爾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柄巨錘狠狠砸中,思維瞬間停滯,理智在瘋狂地哀嚎,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逃離。

  那不是神,那比他所知的任何一位神靈都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狀。

  那是……混沌本身。

  就在他即將徹底崩潰,被這股氣息撕成碎片的時候,那股恐怖的威壓又如潮水般退去。

  那股瘋狂混亂的污染,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樣,瞬間被這股力量淨化,消弭於無形。

  老尼爾背後的那雙眼睛,也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緩緩隱去。

  他的身體,一軟,癱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眼神,漸漸恢復了清明。

  「你看看克萊恩,那個年輕人。他的身上,有你年輕時的影子,不是嗎?充滿熱情,又有些莽撞。他需要一個引路人。」

  「你所擁有的知識,你從痛苦中得到的教訓,對他們來說,是無價的寶藏。」

  「莎莉絲特」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在瓦解著老尼爾最後的固執。

  「我……我該怎麼做?」

  他終於失魂落魄地問道,像一個在迷霧中航行了幾十年、終於看到燈塔的迷途水手。

  「把對我的愛,延續下去。」

  「莎莉絲特」給出了答案。

  「去教導那些年輕人,去守護那些可能會重蹈我們覆轍的人。讓『「莎莉絲特」』這個名字,不再僅僅代表一場悲劇,而是成為一份守護和智慧的緣起。」

  「這,才是對我最好的紀念。這,才是真正讓我『活』過來的方式。」

  活過來……讓她,活過來……

  老尼爾呆呆地站在原地,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他一直以來追求的「復活」,是讓她重新擁有血肉之軀,回到自己身邊。

  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那樣的「復活」,只是滿足他個人占有欲的自私行為。

  而她所說的「活過來」,是讓她的精神,她的愛,通過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延續下去,產生更美好的影響。

  一種是小愛,一種是大愛。

  一種是索取,一種是給予。

  一種通向深淵,一種……通向救贖。

  他眼中的渾濁和死氣,在一點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弱,但卻無比堅定的光。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錯在哪裡。

  他錯在,把對她的愛,變成了一場自我懲罰的審判。

  他錯在,為了一個虛妄的過去,放棄了所有可以把握的現在和未來。

  「尼爾,你也不想讓我……心痛吧?」

  這句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老尼爾渾身劇震,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亦真亦幻的身影,看著她眼中那化不開的悲傷和心疼。

  他一直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但他從未想過,他所做的這一切,恰恰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

  他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復活」,正在親手摧毀她曾經最珍視的「寶物」——那個鮮活的,熱愛生活的尼爾。

  他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對不起……莎莉絲特……對不起……」

  他哽咽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終於等來了遲到的原諒。


  「莎莉絲特」微笑著,緩緩伸出手,想要觸摸他的臉頰,但她的身影,卻在這一刻開始變得透明。

  「時間……到了。」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舍,「記住我的話,尼爾。好好活下去,替我……也替你自己。」

  「不……」老尼爾下意識地想抓住她,卻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

  「莎莉絲特」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緩緩後退,最終融入到越來越深的夜色之中。

  「活過來……讓她,活過來……」

  老尼爾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晚風吹乾臉上的淚痕。

  他一直追求的「復活」,原來有另一種形式。一種不是逆轉生死,而是讓愛與記憶在新的生命中得以傳承的形式。

  這……才是那位仁慈存在指引的道路嗎?

  他沒有去追那個消失的身影。

  因為他知道,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條,被他遺忘了太久,通往未來的路。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塊冰冷的墓碑,而是朝著廷根市區的方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回去。

  他的背,似乎在這一刻,挺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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