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季前熱身：替補助攻
2005年11月4日。
佛羅里達州，科勒爾蓋布爾斯，聯合銀行中心。
邁阿密的十一月依舊帶著熱帶特有的潮熱，即便是在冷氣充足的球館內部，那股躁動的氣息依然順著通風管道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對於NCAA的一級聯盟球隊來說，11月初的「熱身賽」雖然不計入賽季正式戰績，對手也通常是低級別的二等甚至三等球隊，但在更衣室內部，這幾場比賽的意義堪比「生死戰」。
因為這是確立排位的最後機會。
誰是雷打不動的首發，誰是第六人，誰只能在垃圾時間揮毛巾，這幾場比賽就是最終的面試。對於那些渴望在瘋狂三月露臉、甚至眺望NBA的年輕人來說，每一分鐘的出場時間都是必須要搶奪的生存資源。
下午六點。
更衣室里，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巨大的低音炮放著Jay-Z的《Encore》，重低音震得櫃門嗡嗡作響，但沒人跟著哼唱，也沒人像往常一樣開著粗俗的玩笑。只有球鞋在地面摩擦的吱吱聲，以及撕扯肌內效貼布那令人牙酸的「嘶啦」聲。
主教練弗蘭克·海伊斯站在戰術白板前，手裡捏著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首發名單。那張普普通通的A4紙，承載著十幾名年輕球員整個夏天的汗水與野心，更決定著誰將逐漸淘汰。
「今晚是對陣佛羅里達南方學院。雖然是低級別聯賽的對手，但我不想看到任何鬆懈。」
海伊斯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將名單「啪」地一聲拍在磁鐵上，聲音在安靜的更衣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首發名單：羅伯特、吉米、達里烏斯、安東尼、威廉士……」
他念得很快，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李淼站在人群後排，正在低頭整理護膝。他甚至不需要抬頭，就能感覺到周圍氣壓的微妙變化。有的人鬆了一口氣，肩膀塌了下來；有的人咬緊了牙關，眼神里閃過一絲不甘。
前五行沒有他的名字。
首發大前鋒：安東尼·金。
替補大前鋒：李淼。
沒有任何意外，也沒有失落。
在美國大學籃球的傳統里，除非你是凱文·杜蘭特那種天選之子，或者是格雷格·奧登那種統治級的中鋒，否則「資歷」永遠是第一道門檻。讓一個剛剛入隊兩個月、語言文化還在適應期的中國大一新生打首發？那會讓更衣室炸鍋的。
安東尼·金雖然天賦平平，身高也不足2.03米，但他從大一開始就在這裡效力，他是隊長，勤勉、強硬，是更衣室的領袖之一。哪怕他的技術粗糙，但他是「自己人」。
「12號，你和克里斯平帶替補陣容。」海伊斯教練特意點了一句，目光透過鏡片盯著李淼，「記住你的任務。穩住，別亂。我不希望第二陣容一上來就崩盤，我要的是延續性。」
李淼抬起頭，眼神平靜如水，輕輕點了點頭：「明白，教練。」
旁邊的吉米·格雷厄姆一邊繫著護踝，一邊瞥了李淼一眼。
吉米是這支球隊的得分王，典型的美式後衛——身體素質勁爆，第一步快如閃電，但也極其自信甚至自負。經過這一個月的訓練，他對李淼這個亞洲大個子的態度已經從最初的鄙視變成了複雜的「觀望」。他承認李淼有點東西，傳球很妖，但在他看來，那種東西太軟了，不夠勁爆，不夠像個男人。
「喂，大個子。」吉米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挑釁，「別以為在訓練里傳幾個好球就能在比賽里混下去。正式比賽哪怕是熱身賽，身體對抗也是另一個級別的。那個叫南方學院的隊伍雖然爛，但那是群瘋狗。別被撞哭了。」
李淼整理著球衣，將下擺整齊地塞進球褲里，動作一絲不苟。他轉過頭，看著吉米，淡淡回了一句：
「你還是先擔心你的投籃命中率吧，吉米。如果你再像訓練時那樣浪投，我會搶下籃板，然後交給對面中鋒，而不是你。」
吉米被噎了一下，瞪大了眼睛，隨即冷哼一聲轉過頭去：「Fuck you!Bitch!等著瞧吧。」(都認識吧)
李淼嘴角微微上揚。在這群崇尚叢林法則的美國黑人球員中間混，太客氣是行不通的，那是軟弱的表現。適當的垃圾話和強硬的態度，反而是融入這個集體的潤滑劑。
晚七點，比賽正式開始。
雖然只是熱身賽，但擁有數千座位的球館還是坐了一半的學生。這是邁阿密大學新賽季的第一次亮相，所有人都想看看今年的「颶風」成色如何。
樂隊在吹奏著邁阿密大學的戰歌，啦啦隊在場邊揮舞著橙綠相間的彩球，吉祥物「塞巴斯蒂安朱鷺」在場邊翻著跟頭。
「嗶——！」
哨響，跳球。
正如李淼在場下預料的那樣，邁阿密颶風隊的首發陣容充滿了天賦，卻也充滿了混亂。
這也是NCAA球隊賽季初的通病——每個人都積攢了一夏天的能量，每個人都想表現，都想在看台上那些拿著筆記本的球探面前露臉，結果就是誰都不傳球，或者是為了傳球而傳球。
開場前五分鐘，完全是吉米和控衛羅伯特的個人秀。
他們利用身體素質強吃對手。吉米像是一頭脫韁的野馬，搶斷後一條龍暴扣，引爆全場。隨後又在三分線外兩米直接干拔。
「哐！」不中。
安東尼·金拼命搶下前場籃板，想要補籃，卻被兩三個人掛在身上。強行出手，再不中。
比分一度打到了 12 : 4。
場面很好看，快攻滿天飛，空中接力，觀眾歡呼聲震天。
但坐在替補席上的李淼，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他手裡捏著佳得樂的瓶子，指節微微用力。
「亂了。」他低聲說道。
旁邊的助教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計分板：「亂了？我們領先8分呢，氣勢正如虹啊。這就是我們要的節奏，壓迫，反擊！」
李淼沒有解釋，只是指了指場上的站位：「沒人回防，沒人卡位。所有的進攻都來自第一波快攻。一旦手感下降，或者對方變陣……」
話音未落。
場上局勢突變。
從第七分鐘開始，佛羅里達南方學院適應了颶風隊的衝擊力。他們雖然天賦差，跑得沒邁阿密快，跳得沒邁阿密高，但紀律性極好。他們的教練叫了一個暫停，回來後立刻改變了策略——收縮防線，祭出2-3聯防，並且堅決打陣地戰反擊。
邁阿密的首發們一旦沖不起來，陣地戰的短板立刻暴露無遺。
面對聯防，球不再流轉。每個人都在外線拿著球猶豫，然後選擇最簡單的單打獨鬥。
吉米強突三人包夾，被冒。
中鋒接球黃油手，失誤。
外線在干擾下浪投三不沾。
短短三分鐘，被對手打了一波 0 : 10的小高潮。
12 : 14。
比分被反超。
球館裡的歡呼聲瞬間變成了焦躁的嗡嗡聲。
「搞什麼？」
「那幫傢伙在夢遊嗎？」
「這就是我們要打ACC的水平？」
海伊斯教練在場邊氣得臉色鐵青，狠狠地把戰術板摔在椅子上，衝著場內咆哮著叫了暫停。
「你們在幹什麼？！啊？是在打街球嗎？AND1 mixtap？傳球鍵壞了嗎？」
海伊斯的咆哮聲迴蕩在替補席。首發球員們低著頭，有人喘著粗氣，有人不服氣地喝水。吉米把毛巾蓋在頭上，顯然對剛才的幾個失誤很不爽，嘴裡還在嘟囔著剛才那個球是被犯規了。
海伊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天賦，而是理智。
他的目光轉向替補席末端，那個一直安靜坐著、眼神卻始終盯著球場的亞洲大個子。
「12號，換安東尼。克里斯平，換吉米。」
「李，上去告訴他們，什麼叫進攻節奏。把那該死的球運轉起來！」
李淼站起身，脫掉熱身服。
他沒有什麼激動的表情，甚至心跳都沒有加速。
他走到技術台前，蹲下，繫緊鞋帶。
這一刻，他等待了太久。
李淼上場。
此時場上的比分是 12 : 14，落後兩分。隊友們心態急躁，防守端也開始漏人。替補控衛克里斯平是個大一新生，第一次上場，面對對方突然的全場緊逼，手有些抖。
第一個進攻回合。
克里斯平運球過半場，面對對方兩名後衛的包夾緊逼，顯得有些慌亂。他習慣性地想要找人單擋，但腳步卻絆了一下，球差點運丟。
眼看就要失誤。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罰球線以上的高位。
「這裡。」
聲音不大，但沉穩有力，穿透了嘈雜的背景音。
李淼並沒有像首發大前鋒那樣去低位肉搏要球，而是站在了整個半場的樞紐位置——罰球線圓弧頂端。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區域：進可攻，退可守，視野開闊，是破解緊逼和聯防的黃金地帶。
克里斯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球傳了過來。
李淼接球。
對手的中鋒並不了解這個亞洲人，站在油漆區里沒有出來，給了李淼兩米的空檔。
李淼沒有投籃。
他雙手持球置於胸前，身體微微側向，像是一個交通指揮官。
在他的視野里，球場變成了一張動態的全景三維圖。每一個防守人的重心，每一個隊友的移動軌跡，都在他的腦海中清晰可見。
左側底角，小前鋒正在被糾纏；右側45度，克里斯平傳球後正在空切。
李淼先是用眼神看向左側底角，做了一個極其逼真的傳球假動作。
對方的整體防守陣型，就像是被牽線的木偶，瞬間向左傾斜了半步。
就是這一剎那。
李淼突然轉身，手腕一抖。
籃球像是一顆精確制導的飛彈，帶著強烈的一點擊地旋轉，從兩名防守人的縫隙中鑽過，直插右側禁區。
那裡，原本被堵死的小前鋒剛剛反跑空切進來。
球到，人到。
這是一個絕對的空籃。
「哐！」
輕鬆扣籃。
14 : 14。
整個進攻過程只用了6秒，沒有運球，沒有強行對抗，只有一次精準的手術刀切割。
場邊的海伊斯教練雙手抱胸，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一點點。
「視野，這就是該死的視野。」他低聲對助教說道，「你看他拿球的位置，太賊了。」
第二個回合。
對手開始警惕李淼的傳球，一名後衛試圖上來干擾。
李淼背身護球。
他的身體雖然不具備黑人球員那種頂級爆發力，但經過系統的重塑和幾個月的苦練，他的下盤極穩，核心力量讓他像一塊礁石般難以撼動。對方後衛的小動作推在他腰上，如同泥牛入海。
他沒有急著出球，而是等待。
等待隊友跑位。
當克里斯平繞過他身邊時，李淼突然把球往地上一砸——手遞手。
這個動作極其隱蔽，球像是變魔術一樣到了克里斯平手裡。
同時，李淼那寬闊的肩膀順勢往旁邊一橫，做了一個極其紮實的無球掩護。
「砰！」
追防克里斯平的後衛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李淼身上，感覺像是撞上了一堵牆，直接被彈開。
克里斯平獲得了巨大的空位。
作為射手，這種機會是夢寐以求的。
三分出手。
「唰。」
反超。
沒有慶祝，李淼只是轉身回防，伴隨著手在球衣上隨意的輕撫兩下。
但他路過克里斯平時，克里斯平興奮地指了指他：「好掩護，兄弟！這球太舒服了！」
接下來的五分鐘，變成了李淼的個人教學局。
他並不總是觸球，但他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軸承，讓這台生鏽的機器重新運轉起來。
他在弱側的一個反跑，帶走了防守注意力，讓內線隊友獲得單打機會。
他在快攻中沒有貪功，而是一記縱貫全場的長傳，助攻隊友上籃。
他在防守端雖然不去硬抗對方的最強點，但總是出現在協防的路線上，用長臂干擾對方的傳球。
當上半場結束時，比分變成了 38 : 28。
邁阿密領先10分。
而這波 26 : 14的高潮，正是在李淼上場後發生的。
中場休息。
更衣室里的氣氛比開場時輕鬆了不少，但也更微妙了。
吉米·格雷厄姆拿著技術統計單，表情有些複雜。
李淼的數據並不顯眼：4分，5籃板，6助攻。
沒有一項數據是全隊最高。
但是，那一欄大大的+18的正負值，卻像探照燈一樣刺眼。全隊第一。
這意味著，只要他在場上，球隊就能贏分；他一下去，球隊就開始亂。
吉米坐在角落裡，看著正在擦汗的李淼，嘴唇動了動。他想說李淼軟，想說他不敢進攻，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因為他很清楚，如果剛才是他在場上，面對那個聯防，他可能又多了三個失誤。
「下半場，首發陣容調整。」
海伊斯教練走了進來，目光如炬。
「安東尼，你休息一下。李，你跟吉米他們一起首發。」
這個決定在更衣室里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大一新生，第一場熱身賽就擠掉了大四隊長的位置？
「他打的是對面的替補，我對位的是……」
安東尼·金的臉色有些難看，但看到海耶斯教練的表情還是接受了這個安排。
李淼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把毛巾掛在脖子上。因為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下半場。對手不會坐以待斃。
下半場開始。
對手的主教練顯然也不傻。中場休息時，他們重點研究了這個12號。
「那個亞洲人是進攻核心，但他不愛進攻，甚至不敢進攻。」對手教練在場邊大喊，聲音甚至傳到了邁阿密的替補席，「放空他！堵死他的傳球路線！逼他投籃！我不信他能投死我們！」
賭你投不進，賭你不敢投。
李淼在弧頂接球。
原本應該貼上來的防守人，竟然直接退到了罰球線內一步，極其誇張地放了他兩米遠。
其他的防守人則死死纏住了吉米和其他射手，切斷了所有的傳球路線。
整個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
「投啊！軟蛋！」對方替補席上有人起鬨。
吉米在底角被纏得死死的，焦急地大喊：「李！你自己打！」
李淼看著面前那片開闊得像飛機場一樣的空地。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確實喜歡傳球，因為那樣能讓全隊參與進來，是最合理的打法。
但這並不代表他沒牙齒。
這幾個月的苦練，無數個清晨在空蕩蕩球館裡的投籃，讓他的中距離投籃早已成為了常規武器。那種肌肉記憶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之前不出手，只是為了磨合陣容。
現在，既然你要送分，那我就收下。
李淼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運球。
他調整了一下手中的紋路，讓籃球的縫隙更貼合指尖。
屈膝，起跳。
動作舒展得像教科書，出手點極高，手腕柔和地撥出。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
防守人站在兩米外，連手都沒伸，只是回頭看籃板，準備搶籃板。
然而——
「唰！」
一聲清脆的擦網聲，如同天籟。
空心入網。
防守人愣了一下。
「運氣，絕對是運氣。」對方教練在場邊喊道，「繼續放！」
下一個回合。
李淼再次在同一位置接球。
依舊是大空位。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調整，接球瞬間直接拔起。
依舊是標準的投籃動作，依舊是柔和的手感。
「唰！」
再進。
第三個回合。
當李淼再次拿球時，防守人終於慌了。他看了一眼教練，教練沒喊停，但他不敢再放了。
他猛地撲了出來，試圖干擾。
而這，正是李淼等待的時刻。
就在防守人重心前傾、撲出來的瞬間，李淼啟動了。
他不是那種依靠爆發力一步過人的球員，他是靠節奏。
一個投籃虛晃，點飛防守人。
運一步，突進罰球線。
對方中鋒被迫補防。
李淼沒有硬上，而是一個靈巧的轉身，將球從腋下塞給了早已等候多時的吉米。
吉米接球，暴扣。
「吼——！！！」
吉米掛在籃筐上怒吼，落地後第一時間沖向李淼，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該死的！你早就該這麼打了！」
這是吉米第一次主動和李淼慶祝。
在籃球場上，能把球傳到你手裡讓你得分的人，就是親爹。
隨著李淼這一波「投突結合」的懲罰，對手的防守策略徹底崩盤。
他們不敢放，也不敢貼。
而這種猶豫，正是李淼最喜歡的節奏。
比賽徹底被打花了。
終場哨響。
82 : 65。邁阿密大勝。
技術統計單列印出來時，所有人都圍了過去。
李淼的數據欄：
12分，11籃板，9助攻，2蓋帽，0失誤。
准三雙。
而且是在僅僅出場24分鐘的情況下拿到的。
雖然對手不強，但這表現出的全面性和統治力，已經足夠讓所有人閉嘴。
校報的記者在賽後圍住了海伊斯教練。
「教練，那個12號新人，他好像掌控了比賽的呼吸。」記者問道。
海伊斯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接受理療師按摩的李淼，看著那個安靜的背影，嘴角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
「是的。他不像是一個剛進大學的孩子。他打球的方式……很安靜，但是很致命。我們可能撿到寶了。」
更衣室里，大家都在慶祝。
李淼坐在角落，手機屏幕上映出他平靜的臉，他沒有查看社交媒體的吹捧，只是默默地喝著水。
這只是熱身賽。
這只是第一步。
但這一步，他走得很穩。他不僅贏得了數據，更贏得了這支球隊的信任。
那個來自東方的異鄉人，終於在邁阿密的風暴眼中，紮下了根。
佛羅里達州，科勒爾蓋布爾斯，聯合銀行中心。
邁阿密的十一月依舊帶著熱帶特有的潮熱，即便是在冷氣充足的球館內部，那股躁動的氣息依然順著通風管道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對於NCAA的一級聯盟球隊來說，11月初的「熱身賽」雖然不計入賽季正式戰績，對手也通常是低級別的二等甚至三等球隊，但在更衣室內部，這幾場比賽的意義堪比「生死戰」。
因為這是確立排位的最後機會。
誰是雷打不動的首發，誰是第六人，誰只能在垃圾時間揮毛巾，這幾場比賽就是最終的面試。對於那些渴望在瘋狂三月露臉、甚至眺望NBA的年輕人來說，每一分鐘的出場時間都是必須要搶奪的生存資源。
下午六點。
更衣室里，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巨大的低音炮放著Jay-Z的《Encore》，重低音震得櫃門嗡嗡作響，但沒人跟著哼唱，也沒人像往常一樣開著粗俗的玩笑。只有球鞋在地面摩擦的吱吱聲，以及撕扯肌內效貼布那令人牙酸的「嘶啦」聲。
主教練弗蘭克·海伊斯站在戰術白板前，手裡捏著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首發名單。那張普普通通的A4紙，承載著十幾名年輕球員整個夏天的汗水與野心，更決定著誰將逐漸淘汰。
「今晚是對陣佛羅里達南方學院。雖然是低級別聯賽的對手，但我不想看到任何鬆懈。」
海伊斯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將名單「啪」地一聲拍在磁鐵上，聲音在安靜的更衣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首發名單：羅伯特、吉米、達里烏斯、安東尼、威廉士……」
他念得很快，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李淼站在人群後排，正在低頭整理護膝。他甚至不需要抬頭，就能感覺到周圍氣壓的微妙變化。有的人鬆了一口氣，肩膀塌了下來；有的人咬緊了牙關，眼神里閃過一絲不甘。
前五行沒有他的名字。
首發大前鋒：安東尼·金。
替補大前鋒：李淼。
沒有任何意外，也沒有失落。
在美國大學籃球的傳統里，除非你是凱文·杜蘭特那種天選之子，或者是格雷格·奧登那種統治級的中鋒，否則「資歷」永遠是第一道門檻。讓一個剛剛入隊兩個月、語言文化還在適應期的中國大一新生打首發？那會讓更衣室炸鍋的。
安東尼·金雖然天賦平平，身高也不足2.03米，但他從大一開始就在這裡效力，他是隊長，勤勉、強硬，是更衣室的領袖之一。哪怕他的技術粗糙，但他是「自己人」。
「12號，你和克里斯平帶替補陣容。」海伊斯教練特意點了一句，目光透過鏡片盯著李淼，「記住你的任務。穩住，別亂。我不希望第二陣容一上來就崩盤，我要的是延續性。」
李淼抬起頭，眼神平靜如水，輕輕點了點頭：「明白，教練。」
旁邊的吉米·格雷厄姆一邊繫著護踝，一邊瞥了李淼一眼。
吉米是這支球隊的得分王，典型的美式後衛——身體素質勁爆，第一步快如閃電，但也極其自信甚至自負。經過這一個月的訓練，他對李淼這個亞洲大個子的態度已經從最初的鄙視變成了複雜的「觀望」。他承認李淼有點東西，傳球很妖，但在他看來，那種東西太軟了，不夠勁爆，不夠像個男人。
「喂，大個子。」吉米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挑釁，「別以為在訓練里傳幾個好球就能在比賽里混下去。正式比賽哪怕是熱身賽，身體對抗也是另一個級別的。那個叫南方學院的隊伍雖然爛，但那是群瘋狗。別被撞哭了。」
李淼整理著球衣，將下擺整齊地塞進球褲里，動作一絲不苟。他轉過頭，看著吉米，淡淡回了一句：
「你還是先擔心你的投籃命中率吧，吉米。如果你再像訓練時那樣浪投，我會搶下籃板，然後交給對面中鋒，而不是你。」
吉米被噎了一下，瞪大了眼睛，隨即冷哼一聲轉過頭去：「Fuck you!Bitch!等著瞧吧。」(都認識吧)
李淼嘴角微微上揚。在這群崇尚叢林法則的美國黑人球員中間混，太客氣是行不通的，那是軟弱的表現。適當的垃圾話和強硬的態度，反而是融入這個集體的潤滑劑。
晚七點，比賽正式開始。
雖然只是熱身賽，但擁有數千座位的球館還是坐了一半的學生。這是邁阿密大學新賽季的第一次亮相，所有人都想看看今年的「颶風」成色如何。
樂隊在吹奏著邁阿密大學的戰歌，啦啦隊在場邊揮舞著橙綠相間的彩球，吉祥物「塞巴斯蒂安朱鷺」在場邊翻著跟頭。
「嗶——！」
哨響，跳球。
正如李淼在場下預料的那樣，邁阿密颶風隊的首發陣容充滿了天賦，卻也充滿了混亂。
這也是NCAA球隊賽季初的通病——每個人都積攢了一夏天的能量，每個人都想表現，都想在看台上那些拿著筆記本的球探面前露臉，結果就是誰都不傳球，或者是為了傳球而傳球。
開場前五分鐘，完全是吉米和控衛羅伯特的個人秀。
他們利用身體素質強吃對手。吉米像是一頭脫韁的野馬，搶斷後一條龍暴扣，引爆全場。隨後又在三分線外兩米直接干拔。
「哐！」不中。
安東尼·金拼命搶下前場籃板，想要補籃，卻被兩三個人掛在身上。強行出手，再不中。
比分一度打到了 12 : 4。
場面很好看，快攻滿天飛，空中接力，觀眾歡呼聲震天。
但坐在替補席上的李淼，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他手裡捏著佳得樂的瓶子，指節微微用力。
「亂了。」他低聲說道。
旁邊的助教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計分板：「亂了？我們領先8分呢，氣勢正如虹啊。這就是我們要的節奏，壓迫，反擊！」
李淼沒有解釋，只是指了指場上的站位：「沒人回防，沒人卡位。所有的進攻都來自第一波快攻。一旦手感下降，或者對方變陣……」
話音未落。
場上局勢突變。
從第七分鐘開始，佛羅里達南方學院適應了颶風隊的衝擊力。他們雖然天賦差，跑得沒邁阿密快，跳得沒邁阿密高，但紀律性極好。他們的教練叫了一個暫停，回來後立刻改變了策略——收縮防線，祭出2-3聯防，並且堅決打陣地戰反擊。
邁阿密的首發們一旦沖不起來，陣地戰的短板立刻暴露無遺。
面對聯防，球不再流轉。每個人都在外線拿著球猶豫，然後選擇最簡單的單打獨鬥。
吉米強突三人包夾，被冒。
中鋒接球黃油手，失誤。
外線在干擾下浪投三不沾。
短短三分鐘，被對手打了一波 0 : 10的小高潮。
12 : 14。
比分被反超。
球館裡的歡呼聲瞬間變成了焦躁的嗡嗡聲。
「搞什麼？」
「那幫傢伙在夢遊嗎？」
「這就是我們要打ACC的水平？」
海伊斯教練在場邊氣得臉色鐵青，狠狠地把戰術板摔在椅子上，衝著場內咆哮著叫了暫停。
「你們在幹什麼？！啊？是在打街球嗎？AND1 mixtap？傳球鍵壞了嗎？」
海伊斯的咆哮聲迴蕩在替補席。首發球員們低著頭，有人喘著粗氣，有人不服氣地喝水。吉米把毛巾蓋在頭上，顯然對剛才的幾個失誤很不爽，嘴裡還在嘟囔著剛才那個球是被犯規了。
海伊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天賦，而是理智。
他的目光轉向替補席末端，那個一直安靜坐著、眼神卻始終盯著球場的亞洲大個子。
「12號，換安東尼。克里斯平，換吉米。」
「李，上去告訴他們，什麼叫進攻節奏。把那該死的球運轉起來！」
李淼站起身，脫掉熱身服。
他沒有什麼激動的表情，甚至心跳都沒有加速。
他走到技術台前，蹲下，繫緊鞋帶。
這一刻，他等待了太久。
李淼上場。
此時場上的比分是 12 : 14，落後兩分。隊友們心態急躁，防守端也開始漏人。替補控衛克里斯平是個大一新生，第一次上場，面對對方突然的全場緊逼，手有些抖。
第一個進攻回合。
克里斯平運球過半場，面對對方兩名後衛的包夾緊逼，顯得有些慌亂。他習慣性地想要找人單擋，但腳步卻絆了一下，球差點運丟。
眼看就要失誤。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罰球線以上的高位。
「這裡。」
聲音不大，但沉穩有力，穿透了嘈雜的背景音。
李淼並沒有像首發大前鋒那樣去低位肉搏要球，而是站在了整個半場的樞紐位置——罰球線圓弧頂端。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區域：進可攻，退可守，視野開闊，是破解緊逼和聯防的黃金地帶。
克里斯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球傳了過來。
李淼接球。
對手的中鋒並不了解這個亞洲人，站在油漆區里沒有出來，給了李淼兩米的空檔。
李淼沒有投籃。
他雙手持球置於胸前，身體微微側向，像是一個交通指揮官。
在他的視野里，球場變成了一張動態的全景三維圖。每一個防守人的重心，每一個隊友的移動軌跡，都在他的腦海中清晰可見。
左側底角，小前鋒正在被糾纏；右側45度，克里斯平傳球後正在空切。
李淼先是用眼神看向左側底角，做了一個極其逼真的傳球假動作。
對方的整體防守陣型，就像是被牽線的木偶，瞬間向左傾斜了半步。
就是這一剎那。
李淼突然轉身，手腕一抖。
籃球像是一顆精確制導的飛彈，帶著強烈的一點擊地旋轉，從兩名防守人的縫隙中鑽過，直插右側禁區。
那裡，原本被堵死的小前鋒剛剛反跑空切進來。
球到，人到。
這是一個絕對的空籃。
「哐！」
輕鬆扣籃。
14 : 14。
整個進攻過程只用了6秒，沒有運球，沒有強行對抗，只有一次精準的手術刀切割。
場邊的海伊斯教練雙手抱胸，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一點點。
「視野，這就是該死的視野。」他低聲對助教說道，「你看他拿球的位置，太賊了。」
第二個回合。
對手開始警惕李淼的傳球，一名後衛試圖上來干擾。
李淼背身護球。
他的身體雖然不具備黑人球員那種頂級爆發力，但經過系統的重塑和幾個月的苦練，他的下盤極穩，核心力量讓他像一塊礁石般難以撼動。對方後衛的小動作推在他腰上，如同泥牛入海。
他沒有急著出球，而是等待。
等待隊友跑位。
當克里斯平繞過他身邊時，李淼突然把球往地上一砸——手遞手。
這個動作極其隱蔽，球像是變魔術一樣到了克里斯平手裡。
同時，李淼那寬闊的肩膀順勢往旁邊一橫，做了一個極其紮實的無球掩護。
「砰！」
追防克里斯平的後衛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李淼身上，感覺像是撞上了一堵牆，直接被彈開。
克里斯平獲得了巨大的空位。
作為射手，這種機會是夢寐以求的。
三分出手。
「唰。」
反超。
沒有慶祝，李淼只是轉身回防，伴隨著手在球衣上隨意的輕撫兩下。
但他路過克里斯平時，克里斯平興奮地指了指他：「好掩護，兄弟！這球太舒服了！」
接下來的五分鐘，變成了李淼的個人教學局。
他並不總是觸球，但他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軸承，讓這台生鏽的機器重新運轉起來。
他在弱側的一個反跑，帶走了防守注意力，讓內線隊友獲得單打機會。
他在快攻中沒有貪功，而是一記縱貫全場的長傳，助攻隊友上籃。
他在防守端雖然不去硬抗對方的最強點，但總是出現在協防的路線上，用長臂干擾對方的傳球。
當上半場結束時，比分變成了 38 : 28。
邁阿密領先10分。
而這波 26 : 14的高潮，正是在李淼上場後發生的。
中場休息。
更衣室里的氣氛比開場時輕鬆了不少，但也更微妙了。
吉米·格雷厄姆拿著技術統計單，表情有些複雜。
李淼的數據並不顯眼：4分，5籃板，6助攻。
沒有一項數據是全隊最高。
但是，那一欄大大的+18的正負值，卻像探照燈一樣刺眼。全隊第一。
這意味著，只要他在場上，球隊就能贏分；他一下去，球隊就開始亂。
吉米坐在角落裡，看著正在擦汗的李淼，嘴唇動了動。他想說李淼軟，想說他不敢進攻，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因為他很清楚，如果剛才是他在場上，面對那個聯防，他可能又多了三個失誤。
「下半場，首發陣容調整。」
海伊斯教練走了進來，目光如炬。
「安東尼，你休息一下。李，你跟吉米他們一起首發。」
這個決定在更衣室里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大一新生，第一場熱身賽就擠掉了大四隊長的位置？
「他打的是對面的替補，我對位的是……」
安東尼·金的臉色有些難看，但看到海耶斯教練的表情還是接受了這個安排。
李淼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把毛巾掛在脖子上。因為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下半場。對手不會坐以待斃。
下半場開始。
對手的主教練顯然也不傻。中場休息時，他們重點研究了這個12號。
「那個亞洲人是進攻核心，但他不愛進攻，甚至不敢進攻。」對手教練在場邊大喊，聲音甚至傳到了邁阿密的替補席，「放空他！堵死他的傳球路線！逼他投籃！我不信他能投死我們！」
賭你投不進，賭你不敢投。
李淼在弧頂接球。
原本應該貼上來的防守人，竟然直接退到了罰球線內一步，極其誇張地放了他兩米遠。
其他的防守人則死死纏住了吉米和其他射手，切斷了所有的傳球路線。
整個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
「投啊！軟蛋！」對方替補席上有人起鬨。
吉米在底角被纏得死死的，焦急地大喊：「李！你自己打！」
李淼看著面前那片開闊得像飛機場一樣的空地。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確實喜歡傳球，因為那樣能讓全隊參與進來，是最合理的打法。
但這並不代表他沒牙齒。
這幾個月的苦練，無數個清晨在空蕩蕩球館裡的投籃，讓他的中距離投籃早已成為了常規武器。那種肌肉記憶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之前不出手，只是為了磨合陣容。
現在，既然你要送分，那我就收下。
李淼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運球。
他調整了一下手中的紋路，讓籃球的縫隙更貼合指尖。
屈膝，起跳。
動作舒展得像教科書，出手點極高，手腕柔和地撥出。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
防守人站在兩米外，連手都沒伸，只是回頭看籃板，準備搶籃板。
然而——
「唰！」
一聲清脆的擦網聲，如同天籟。
空心入網。
防守人愣了一下。
「運氣，絕對是運氣。」對方教練在場邊喊道，「繼續放！」
下一個回合。
李淼再次在同一位置接球。
依舊是大空位。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調整，接球瞬間直接拔起。
依舊是標準的投籃動作，依舊是柔和的手感。
「唰！」
再進。
第三個回合。
當李淼再次拿球時，防守人終於慌了。他看了一眼教練，教練沒喊停，但他不敢再放了。
他猛地撲了出來，試圖干擾。
而這，正是李淼等待的時刻。
就在防守人重心前傾、撲出來的瞬間，李淼啟動了。
他不是那種依靠爆發力一步過人的球員，他是靠節奏。
一個投籃虛晃，點飛防守人。
運一步，突進罰球線。
對方中鋒被迫補防。
李淼沒有硬上，而是一個靈巧的轉身，將球從腋下塞給了早已等候多時的吉米。
吉米接球，暴扣。
「吼——！！！」
吉米掛在籃筐上怒吼，落地後第一時間沖向李淼，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該死的！你早就該這麼打了！」
這是吉米第一次主動和李淼慶祝。
在籃球場上，能把球傳到你手裡讓你得分的人，就是親爹。
隨著李淼這一波「投突結合」的懲罰，對手的防守策略徹底崩盤。
他們不敢放，也不敢貼。
而這種猶豫，正是李淼最喜歡的節奏。
比賽徹底被打花了。
終場哨響。
82 : 65。邁阿密大勝。
技術統計單列印出來時，所有人都圍了過去。
李淼的數據欄：
12分，11籃板，9助攻，2蓋帽，0失誤。
准三雙。
而且是在僅僅出場24分鐘的情況下拿到的。
雖然對手不強，但這表現出的全面性和統治力，已經足夠讓所有人閉嘴。
校報的記者在賽後圍住了海伊斯教練。
「教練，那個12號新人，他好像掌控了比賽的呼吸。」記者問道。
海伊斯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接受理療師按摩的李淼，看著那個安靜的背影，嘴角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
「是的。他不像是一個剛進大學的孩子。他打球的方式……很安靜，但是很致命。我們可能撿到寶了。」
更衣室里，大家都在慶祝。
李淼坐在角落，手機屏幕上映出他平靜的臉，他沒有查看社交媒體的吹捧，只是默默地喝著水。
這只是熱身賽。
這只是第一步。
但這一步，他走得很穩。他不僅贏得了數據，更贏得了這支球隊的信任。
那個來自東方的異鄉人，終於在邁阿密的風暴眼中，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