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考衝刺:賽場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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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決賽結束後的第三天,是個周一。

  蘇城一中的早操廣播裡,例行播報著上一周的校園新聞。電流聲滋滋作響,廣播站的女播音員聲音甜美,念著關於衛生檢查、關於模擬考排名的通告。

  全校三千多名師生站在操場上,等待著那個熟悉的內容。

  然而,直到早操音樂響起,廣播裡再也沒有提到「籃球」兩個字。

  沒有「恭喜校隊取得歷史性突破殺入決賽」,也沒有「雖敗猶榮」的安慰,更沒有「向拼搏的運動員學習」的口號。

  一切仿佛在那個雨夜被瞬間抹去。

  成王敗寇。這就是競技體育最殘酷、也最真實的邏輯。輸了,就是輸了,無論過程多麼驚心動魄,在以升學率為唯一KPI的高中校園裡,亞軍獎盃甚至不如一張滿分的數學試卷有分量。

  李淼站在高三(2)班的隊伍末尾,穿著寬大的藍白校服,顯得有些鶴立雞群。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前的螞蟻。

  周圍有同學在竊竊私語,討論著昨晚的電視劇,討論著隔壁班女生的髮型。那場剛剛過去三天的慘烈決賽,仿佛已經成為了上個世紀的傳說,被迅速翻篇。

  一種巨大的、空洞的落差感,像是一塊石頭,堵在了李淼的胸口。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了校服褲子粗糙的布料。

  那種指尖觸碰籃球表面的顆粒感,消失了。

  回到教室,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牌被擦得發亮,上面用鮮紅的粉筆寫著一個令人心悸的數字:

  距離高考還有25天。

  李淼坐在靠窗的位置,將視線從那個數字上移開,投向窗外。

  透過落滿灰塵的玻璃,遠處籃球館的紅色磚牆若隱若現。那扇大門緊閉著,像是一隻沉睡的巨獸。

  自從決賽那個雨夜之後,籃球館的燈,整整三天沒有亮過。

  「李淼,交卷子。」課代表敲了敲他的桌子。

  李淼回過神,從書包里掏出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理綜試卷。

  「這就對了嘛,」課代表是個戴眼鏡的女生,笑著說,「這才像個要衝刺一本的學生。籃球那種東西,以後大學裡隨便玩玩就行了。」

  李淼看著她,嘴角勉強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標準的、禮貌的微笑。

  「嗯,你說得對。」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窗外。

  隨便玩玩?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那個在球場上每一秒都在計算、每一個細胞都在燃燒的自己,在別人眼裡,原來只是「玩玩」。

  晚上九點半,李淼推開家門。

  這是一棟位於蘇城市中心的高檔複式公寓。水晶吊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中央空調將室溫維持在最舒適的24度,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和燉湯的味道。

  這裡是李淼的家,也是一座用金錢和期待鑄造的、最溫柔的囚籠。

  「回來了?」

  母親林婉正坐在真皮沙發上看案卷,看到兒子進門,立刻放下了手裡的工作。她穿著一身精緻的絲綢家居服,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職業女性特有的幹練與母親的慈愛。

  「桌上有燕窩,趁熱喝了。」林婉指了指餐廳,「還有,你爸今天出差回來,在書房等你。」

  李淼點了點頭,換上拖鞋,走向餐廳。

  餐桌上擺著一盞精緻的茶具,旁邊還有切好的水果。在這個人均工資只有一千出頭的2005年小縣城,李淼的生活水準是許多人無法想像的。

  但這恰恰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

  如果他生在貧民窟,或許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把籃球當作改變命運的唯一稻草,像阿倫·艾弗森那樣去搏命。

  但他不是。

  他的命運早就被鋪好了——名牌大學、出國深造、繼承家業或者成為精英律師。這條路寬闊、平坦、光鮮亮麗。

  而籃球?那是這條康莊大道上的一塊絆腳石,是青春期荷爾蒙過剩的副作用。

  李淼喝完燕窩,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來。」父親李國棟的聲音沉穩有力。


  書房裡煙霧繚繞。李國棟是本地知名企業的副總,此時正皺著眉頭看著一份報表。看到身高兩米多的兒子走進來,他的眉頭舒展了一些。

  「坐。」

  李淼規規矩矩地坐在紅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這雙手曾經在球場上送出過無數次鬼魅般的傳球,現在卻顯得有些無處安放。

  「那個比賽,打完了?」李國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嗯,完了。」

  「結果呢?」

  「輸了。亞軍。」

  李國棟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輕鬆。

  「輸了也好。」他點燃了一支煙,「輸了就能收心了。你要知道,競技體育是金字塔尖的遊戲,尤其是在中國。你的身體條件我清楚,雖然高,但太單薄。做個愛好可以,當飯吃?那是在賭博。」

  李淼沉默。

  父親的話雖然刺耳,卻是無可辯駁的現實。

  「最後這一個月,」李國棟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銳利,「把你腦子裡那些關於傳球、關於戰術的東西,全部清空。裝進去公式,裝進去單詞。我不指望你考清華北大,但至少要拿個重點一本的通知書回來。這不僅是你的面子,也是我的面子。」

  「我知道,爸。」李淼低聲回答。

  「去吧。」

  李淼走出書房,關上門的瞬間,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剝奪了武器的戰士,被強行塞進了一套名為「精英教育」的西裝里。衣服很貴,但他卻快要窒息了。

  接下來的兩周,李淼像是變了一個人。

  或者說,他變成了一台機器。

  早上五點半起床,不是去球館,而是坐在書桌前背英語單詞。

  白天上課,他的腰背挺得筆直,筆記做得工工整整。

  晚自習,他埋頭在題海里,筆尖在試卷上划過的沙沙聲,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節奏。

  老師們都很欣慰。

  「李淼終於收心了。」

  「這就對了嘛,那麼聰明的腦子,用在學習上多好。」

  只有李淼自己知道,他在經歷著怎樣的折磨。

  這是一種類似於「戒斷反應」的生理痛苦。

  每當他在草稿紙上畫幾何輔助線時,他的大腦會自動將其轉化為傳球路線圖——「如果這把直尺是防守人的手臂,那麼切線方向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每當他聽到下課鈴響,他的肌肉會下意識地緊繃,想要衝出教室,沖向那個充滿陽光的球場。

  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生出了新的繭子,但他卻無比懷念指尖被籃球表面的紋路摩擦的感覺。

  有一天晚自習課間,幾個高一的學弟抱著籃球從窗外經過。

  「嘭、嘭、嘭。」

  那熟悉的運球聲,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李淼的心臟上。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顆橘紅色的球,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近乎饑渴的光芒。

  那是餓狼看到肉的眼神。

  同桌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李淼?你沒事吧?眼神好嚇人。」

  李淼回過神,眼底的光芒瞬間熄滅,重新變回了那潭死水。

  「沒事。」他低下頭,重新握緊了筆,「我在算這道導數題。」

  筆尖稍微用力過猛,刺穿了試卷。

  那道裂痕,像極了他此刻內心的裂縫。

  壓抑的極致,往往伴隨著夢魘。

  高考前一周的某個深夜。

  李淼又做夢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場決賽的最後三十秒。

  周圍的吶喊聲震耳欲聾,聚光燈刺得他睜不開眼。

  體校附中的那個中鋒陳猛,在夢裡變得無比巨大,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獰笑著向他撲來。

  「給我球!我有空位!」隊友在底角吶喊。

  李淼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要傳球。他的大腦迅速計算出了完美的弧線。


  可是,當他想要抬起手臂時,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不僅是手臂,他的雙腿也像陷入了沼澤。

  他拼命地想要掙扎,想要起跳,但身體卻像是不屬於自己一樣,完全失去了控制。

  「太弱了!」

  「只有腦子有什麼用?」

  「你就是個軟蛋!」

  嘲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然後,那個巨大的身影撞了上來。

  「嘭!」

  李淼感覺自己像是一片枯葉被風暴捲起,飛向無盡的深淵。

  「啊!」

  李淼猛地驚醒,從床上坐了起來。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灑在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濕透,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巨響。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床頭的鬧鐘,手卻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種無力感。

  那種夢裡的無力感,竟然延續到了現實中。

  李淼看著自己的雙手。

  在月光下,這雙手修長、白皙,是握筆的手,是彈鋼琴的手,唯獨不像是一雙能統治禁區的手。

  「如果……」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語。

  「如果我能擁有那種力量……哪怕只有一次……」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將頭埋進膝蓋里。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房間角落裡那個被擦拭乾淨、放在展示櫃裡的簽名籃球,靜靜地看著他。那就像是一個被封印的圖騰,記錄著一段未完待續的往事。

  6月6日。高考前最後一天。

  下午看完考場後,李淼沒有直接回家。

  他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學校的後門,翻牆溜進了那個已經封閉訓練的籃球館。

  館裡空無一人,空氣中瀰漫著灰塵的味道。

  因為備戰高考,校隊早就解散了,高一高二的學生也放假了。

  這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李淼沒有開燈。他借著氣窗透進來的夕陽餘暉,一步步走到球場中央。

  他沒有帶球,也沒有換球鞋,只是穿著帆布鞋,站在那個熟悉的中圈logo上。

  他閉上眼睛。

  周圍的安靜開始消退。

  耳邊仿佛又響起了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聲,響起了老邢的大嗓門,響起了隊友的呼喊,響起了籃球入網那清脆的唰聲。

  他開始動了。

  對著空氣。

  無實物表演。

  他虛空接球,試探步,交叉運球,轉身,後仰跳投。

  每一個動作都無比認真,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

  他在和假想中的趙鐵柱對抗,他在和陳猛肉搏,他在拆解實驗中學的聯防。

  汗水很快打濕了他的T恤。

  最後,他沖向籃筐,高高躍起,做了一個單手劈扣的動作。

  指尖輕輕觸碰到了籃網的下沿。

  落地。

  幻覺消失。

  球館裡依然是一片死寂。沒有歡呼,沒有籃球,只有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李淼站在籃下,抬頭看著那個有些生鏽的籃筐。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

  「結束了。」

  他輕聲說道。

  不僅僅是高三結束了。

  對於一個理智的、聽從父母安排的李淼來說,他的籃球生涯,也許就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他最後深情地看了一眼這塊木地板,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球館。

  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像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6月7日,高考第一天。

  蘇城一中校門口人山人海,警戒線拉出了幾百米。無數家長穿著旗袍(寓意旗開得勝),舉著向日葵(寓意一舉奪魁),眼神焦灼地守望著。

  李淼坐在考場裡,手裡握著2B鉛筆。

  廣播裡傳來監考老師毫無感情的聲音:「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他已經做完了所有的題目。

  此時的他,異常平靜。

  他側過頭,看著窗外樹葉間漏下的陽光。那是和球場上一樣燦爛的陽光。

  他不知道的是,這種平靜並非來自釋然,而是來自麻木。

  他正在按照既定的程序,完成著社會賦予他的任務。

  6月8日下午五點。

  隨著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整棟教學樓仿佛炸開了鍋。

  那是壓抑了整整三年的釋放。

  無數試卷被撕碎,像雪花一樣從樓上灑下來。學生們在走廊里狂奔、嘶吼、擁抱。

  李淼收拾好文具,隨著人流慢慢走出校門。

  門口,林婉和李國棟正等著他。

  「怎麼樣?」林婉遞過來一瓶冰鎮的礦泉水,眼神關切。

  「挺順的。」李淼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那就好,那就好。」李國棟難得露出了笑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走,訂了海鮮酒樓,今晚好好慶祝一下。」

  一家三口上了那輛黑色的奧迪車。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學校。

  李淼坐在后座,轉過頭,透過車窗看著越來越遠的校門。

  在視線的盡頭,他看見幾個高二的校隊學弟正抱著籃球,興奮地沖向已經解封的籃球館。他們的臉上洋溢著那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快樂。

  李淼看著他們,直到車子拐彎,那畫面徹底消失不見。

  他收回目光,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

  他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

  命運的齒輪,往往在人們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才剛剛開始轉動。

  距離他的18歲生日,還有10天。

  那個真正改變他一生的時刻,正蟄伏在未來的某個深夜,等待著他的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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