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校隊盛宴:助攻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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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一整夜。

  南方五月的梅雨季總是帶著一種黏稠的質感,它不像北方的暴雨那樣痛快淋漓,而是像一張濕漉漉的大網,將整個蘇城縣籠罩其中,讓人透不過氣。

  清晨五點半,天色呈現出一片渾濁的鐵青色。雨水順著屋檐匯聚成線,砸在窗外的水泥台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啪嗒」聲。

  李淼準時睜開了眼睛。

  並沒有鬧鐘響。但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夜裡,他的生物鐘早已被刻進了骨髓深處,比任何精密的瑞士鐘錶都要準時。

  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著肺葉在胸腔內的擴張。昨天的比賽雖然只打了半場好球,但那種疲憊感依然頑固地殘留在肌肉纖維里,尤其是腰背和肩膀——那是長時間在內線與對手肉搏後留下的酸楚記憶。

  「呼……」

  他輕吐一口濁氣,掀開薄被,動作輕得像是一隻怕驚擾獵物的貓。洗漱、穿衣、整理球包,每一個動作都嚴絲合縫,透著一股近乎強迫症般的自律。鏡子裡的少年,眉眼清秀,只是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

  穿過客廳時,廚房裡已經飄來了油煙味。母親正在灶台前忙碌,平底鍋里的雞蛋發出滋滋的聲響。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回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起了?」她把火關小了一些,「昨天那場……最後還是輸了吧?」

  「嗯。」李淼正在玄關係鞋帶,頭也沒抬,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母親拿著鏟子的手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措辭安慰兒子,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輸了就輸了,別太往心裡去。畢竟……就要高考了。」

  就要高考了。

  這五個字像是一道無形的緊箍咒,懸在每一個高三家庭的頭頂。李淼繫鞋帶的手指微微停滯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嘴角扯出一個標準的、讓父母放心的溫和笑容。

  「我沒事,媽。我去訓練了。」

  他說「沒事」的時候,語氣溫和而從容。在這個家裡,甚至在學校里,他永遠是那個情緒穩定的李淼。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副平靜的面具下,壓抑著怎樣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推開家門,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李淼撐起傘,走入雨幕。他的背影高大而單薄,像一根倔強的蘆葦,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折斷。

  縣一中的籃球館是一座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建築。紅磚外牆斑駁陸離,爬山虎枯萎的藤蔓緊緊抓著牆皮。大門的鐵鎖早已鏽跡斑斑,李淼熟練地從門框上方的縫隙里摸出鑰匙,「咔嚓」一聲,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館內一片漆黑,只有高處的氣窗透進幾縷慘白的天光。空氣中瀰漫著膠皮、陳舊木地板以及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汗水味道。

  這是李淼最熟悉的味道。

  他沒有開燈,就在這昏暗的光線中開始了熱身。折返跑、滑步、拉伸,直到身體微微發熱,他才撿起那顆磨得有些光滑的籃球,走到一面水泥牆前。

  這也是他最枯燥、最不被人理解的訓練項目——對著牆壁傳球。

  「嘭、嘭、嘭。」

  籃球砸在牆上,反彈回來,再被那雙大得有些誇張的手掌接住,再次傳出。

  很多人以為傳球是靠天賦,不需要練。但李淼很早就明白,在那些稍縱即逝的瞬間,想要讓籃球像手術刀一樣切開防守,依靠的不僅僅是那一秒的靈光一閃,更是成千上萬次對指尖撥球力度、手腕旋轉角度的肌肉記憶。

  擊地、胸前推傳、腦後、單手甩傳……

  昏暗的場館裡,迴蕩著單調的擊球聲。每一次撞擊,都像是李淼在和自己那不夠強壯的身體進行對話。

  力量不夠,就用旋轉來彌補。

  爆發力不夠,就用預判來搶時間。

  對抗不住,就用假動作騙開重心。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這兒。」

  校隊教練老邢提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走了進來。他看著滿頭大汗坐在地上的李淼,眉頭習慣性地皺成了「川」字:「昨天打了全場,膝蓋不疼?今天下午還有背靠背,你不歇著?」

  李淼用護腕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站起身,氣息有些微喘:「習慣了,不練手生。」


  老邢盯著這個得意門生看了幾秒。兩米零三的身高,在一中校史乃至整個縣上絕無僅有。但那一身略顯單薄的骨架,也讓老邢無數次在深夜嘆息。如果是那些職業隊的苗子,這個身高至少要有100公斤的體重才能在內線站穩,可李淼太瘦了。

  「今天下午打市二中。」老邢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氣氤氳了他的眼鏡片,「他們那個內線你也知道,『野豬』王剛,那是練摔跤出身的。我就問你一句,你還想上嗎?」

  老邢的話裡帶著保護的意思。昨天輸球後,李淼在內線被對方強吃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對於一個即將高考的學生來說,如果這時候受傷,代價太大。畢竟一中是正常的重點高中,不是體育院校。

  李淼沒有任何猶豫,撿起地上的球,在指尖轉了一圈。

  「想。」

  「他們會針對你,會像昨天一樣衝撞你。王剛打球很髒。」

  「我知道。」李淼看著老邢,眼神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但我會聰明一點。」

  老邢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笑,擺擺手:「行,你是個有主意的。你自己把握好度,別受傷,畢竟……還得高考。」

  又是高考。

  李淼沒說話,只是轉身,再次將球砸向牆壁。

  「嘭!」這一聲,比之前都要響,仿佛要砸碎什麼看不見的屏障。

  下午兩點,雨終於停了,但空氣里的濕度卻更大了,整個體育館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校際聯賽第二輪,縣體育館。

  今天的觀眾明顯比昨天更多。市二中是去年的亞軍,作風彪悍,擁有全縣最兇狠的防守體系。尤其是他們的內線核心王剛,一米九八,體重卻超過一百公斤,一身橫肉,在高中賽場簡直就是一輛重型坦克。

  當李淼穿著8號球衣走進場地繫鞋帶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那是混合著期待、懷疑,以及幸災樂禍的複雜視線。

  「看,那就是一中的那個軟中鋒。」

  「聽說昨天拿了個三雙還是輸了?數據刷子吧?」

  「長那麼高不打內線,盡在外面飄著,花拳繡腿。」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李淼面無表情地拉緊鞋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腳踝。他對面的半場,那個叫王剛的壯漢正掛在籃筐上做著引體向上,落地時震得地板轟轟作響,然後示威般地朝李淼揚了揚下巴。

  裁判哨響,比賽開始。

  跳球階段,李淼憑藉身高臂展的絕對優勢,輕輕一點,將球撥給了己方控衛。

  然而,二中的戰術執行力極其可怕。球剛落地,他們的後衛就像瘋狗一樣撲了上來,全場緊逼!一中的控衛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度打懵了,手忙腳亂地運球,眼看就要在底角被包夾死球。

  「傳不出來了!」觀眾席有人驚呼。

  就在這時,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中圈附近。

  不是去籃下卡位,而是主動接應。

  「給我!」李淼大喊一聲。

  控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亂中把球高高拋出。

  這是一個極其糟糕的傳球,又高又飄。二中的前鋒已經在路線上準備搶斷。

  但李淼展現出了他恐怖的靜態天賦。他甚至沒有起跳,只是單臂高舉,像摘蘋果一樣,憑空將球「摘」了下來,穩穩護在懷裡。

  落地的一瞬間,二中的兩名防守隊員已經形成合圍之勢,準備把他鎖死在中線。

  「死球了!夾擊他!」二中教練在場邊興奮地吼叫。

  如果是普通大個子,這時候除了抱頭護球等待爭球,別無他法。

  但李淼的嘴角,卻微微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在那兩名防守人撲上來的瞬間,他的視線向右側邊線掃了一眼。

  那是假的。

  他的手腕極其隱蔽地一抖,籃球沒有傳向視線所及之處,而是緊貼著地板,從兩名防守人的褲襠之間鑽了過去!

  擊地,穿襠。

  籃球帶著強烈的迴旋,精準地彈到了早已偷下的一中分衛手裡。

  「唰——」

  無人防守,輕鬆上籃。

  全場死寂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呼。


  「臥槽!剛才發生了什麼?」

  「那個大個子沒看人吧?!」

  二中的防守隊員只覺得胯下一涼,回頭看時,球已經進了。他們不可置信地看著李淼,而李淼只是淡淡地退防,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就是他昨晚想好的——既然身體對抗不過,那就讓球比人快。

  然而,二中並非浪得虛名。

  第二節開始,他們迅速調整策略。那個坦克一樣的中鋒王剛不再去外線撲李淼,而是死守禁區,同時讓一名腳步靈活的前鋒死死貼住李淼,不讓他輕易接球。

  「給我頂住他!讓他難受!別讓他轉身!」

  王剛在內線瘋狂要位,每一次身體接觸,李淼都能感覺到對方那蠻橫的力量像一堵牆一樣壓過來。

  一次低位背身。

  李淼剛接到球,王剛的膝蓋和手肘就暗戳戳地頂在了他的腰眼上。

  疼。

  那種純粹的力量碾壓,讓李淼的重心有些不穩,腳步踉蹌了一下。

  「軟蛋!頂不動吧?!」王剛在他耳邊噴著垃圾話,滿嘴的熱氣,「回家喝奶去吧!」

  李淼沒有回嘴。他強行穩住核心,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擠壓中,大腦卻清醒得可怕。他感覺到王剛為了頂住他,整個重心都前傾壓在了他的背上。

  機會。

  李淼突然做了一個向後發力硬頂的假動作。

  王剛下意識地更加用力向前頂。

  就在這一瞬間,李淼突然「卸力」,身體像是一個陀螺,以左腳為軸,猛地向底線轉身。

  這是一種極其巧勁的打法,借力打力。

  王剛用力過猛,一下子頂了個空,龐大的身軀控制不住地向前撲去,險些摔個狗吃屎。

  李淼轉身過人,面前只剩籃筐。

  二中的補防隊員驚恐地撲上來。

  所有人都以為李淼要扣籃,或者上籃。

  但他沒有。

  他在空中,雙手持球,做了一個極其逼真的投籃動作,將兩名補防隊員全都晃飛到了天上。

  然後,他在下落的過程中,雙手輕輕一腦後一撥。

  籃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三分線外。

  那裡,一中的射手早已等候多時。

  接球,起跳,出手。

  「唰!」

  三分命中。

  「我的天吶……」場邊的記錄員筆都掉了,「這視野……這還是高中生嗎?」

  二中教練氣得把戰術板摔在地上:「那是中鋒嗎?啊?誰家2米03的中鋒這麼傳球的?!」

  比賽進入下半場,局面徹底被李淼接管了。

  他不再去低位和王剛肉搏,而是徹底站到了高位,甚至有時候直接運球過半場。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座移動的燈塔,每一次傳球都精準地撕開二中的防線。

  「他不投籃!放他投!」二中被傳急了,開始賭博式防守,放空李淼兩米,賭他不敢投。

  李淼站在罰球線,面前一片開闊。

  觀眾席開始起鬨:「投一個!投一個!」

  李淼看了一眼籃筐,又看了一眼瘋狂收縮內線的對手。

  他舉起球,作勢要投。

  二中的防守陣型本能地緊了一下。

  就是這一縮。

  李淼立刻收球,直塞籃下。

  空切的隊友接球上籃。

  「我不投,是因為這樣更穩。」李淼看著氣急敗壞的對手,心中默念。在他現在中投並不穩定,而隊友的空籃命中率接近90%。作為一台理性的球場機器,他永遠選擇最優解。

  第四節,二中徹底崩潰了。

  不是因為分差太大,而是因為心態炸了。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一群只有蠻力的野豬,被一個拿著紅布的鬥牛士耍得團團轉。他們用盡了力氣去撞、去擠、去壓迫,結果卻總是打在棉花上。

  最後一次進攻。


  大局已定。但王剛紅著眼睛,不顧一切地衝上來想要給李淼一個狠的犯規。這是羞惱成怒後的報復。

  李淼背身持球,感受到了身後那股惡風。

  他沒有硬抗。

  他在王剛撞上來的前一秒,突然向側面跨了一大步,球在兩腿之間交替——

  穿花蝴蝶步。

  對於一個2米03的大個子來說,這個動作並不算快,但節奏感極佳。

  王剛再次撲空,笨拙地撞在了空氣上,差點把自己的隊友撞翻。

  李淼面對協防,手腕輕輕一挑。

  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角度。

  籃球擦著防守隊員的耳朵尖飛過,落到了底角隊友的手裡。

  壓哨命中。

  「嘟——!!!」

  終場哨響。

  記分牌定格在 86 : 74。一中大勝。

  李淼站在場中央,雙手叉腰,汗水如瀑布般流下。他大口喘息著,胸腔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燒。雖然贏了,但他感覺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技術統計送到了記錄台。

  那是一串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12分,10籃板,24助攻。

  二十四次助攻。

  在四十分鐘的比賽里,這意味著幾乎每兩分鐘,他就製造了一次得分。

  這不僅是打破了市級聯賽的紀錄,更是把這場比賽變成了他的個人傳球集錦。

  老邢激動地衝進場內,一把抱住李淼:「好小子!二十四個!你今天就是蘇城的魔術師!」

  更衣室里,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隊友們把李淼圍在中間,有人甚至想要把他拋起來。

  「淼哥無敵!」

  「二中那群傻大個估計今晚要做噩夢了!」

  李淼微笑著,配合著隊友們的慶祝。

  但他慢慢走到角落,坐下,解開護膝。

  膝蓋上有一塊淤青,是剛才和王剛相撞留下的。腰側也隱隱作痛。

  更衣室的窗戶開著,雨後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斜斜地灑在地板上。

  李淼看著那道光柱中飛舞的塵埃,眼神逐漸沉靜下來。

  他聽到了門外走廊里,兩個二中球員經過時的對話。

  「那小子傳球是真妖,防不住。」

  「切,也就是我們沒夾死他。你看他那身板,撞一下都要散架。這種打法,碰到真正身體好的,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聲音漸行漸遠。

  李淼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緊,塑料瓶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贏了。

  用一種極致聰明、極致華麗的方式贏了。

  但他騙不了自己。

  在那些華麗傳球的背後,是他無數次因為對抗不住而被迫選擇的「逃避」。

  他在躲避接觸,他在用腦子彌補身體的虧空。

  在高中聯賽,這樣可以拿24個助攻。

  如果到了更高一級呢?

  如果遇到一群不僅有腦子,身體還比王剛強壯十倍的怪物呢?

  那種深深的危機感,並沒有因為一場大勝而消散,反而像是一根刺,扎得更深了。

  「李淼,想什麼呢?晚上慶功宴,吃火鍋去!」老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李淼回過神,抬起頭。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陰霾盡數散去,重新變回了那個溫和謙遜的大男孩。

  「好,走。」

  他站起身,將那個沉重的球包甩在肩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顆想要變強的心,此刻跳動得有多麼劇烈。

  市賽只是開始。

  他還要走得更遠。

  哪怕拖著這副並不完美的軀殼,他也要去看看山頂的風景。

  此時的李淼並不知道,那場關於他命運的真正「風暴」,即將在幾天後的決賽中降臨。而現在,他依然要在凡人的世界裡,繼續做一個戴著鐐銬跳舞的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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